第21章
副驾驶座上,乐奇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大腿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一动不动的僵直。
他已经保持这个动作十几分钟了。
沈墨言瞥了他一眼，等到红灯的时候终于开了口，“放松。”
乐奇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试探性地往后靠了靠。真皮座椅很软,很舒服,但他觉得不踏实,以前当猫的时候，总是蹲在副驾驶上，要么窝在沈墨言的怀里,现在要自己坐着,还要系好安全带,实在不舒服。
“我们要……喵……去哪里？”乐奇开口,不自在。
“买衣服。”沈墨言言简意赅,同时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我的衣服比较大,你穿着不合身,还有尾巴这里，卡着难受。”
乐奇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是戏服，像中世纪骑士穿的那种，戴着一个大大的棕色帽子,遮住他的猫耳朵，至于裤腰，他摸了摸，没有尾巴可以钻出来的洞，尾巴窝在里面难受。
但是衣服上有股子凌冽的木质香，是沈墨言常用的香水，很好闻，很安心。
“那个，”乐奇犹豫了一下，“我可能，不太会走路，两脚兽的走路方式太奇怪了，还有就是尾巴，”乐奇委屈巴巴地看着一旁的沈墨言，“尾巴在里面，没办法保持平衡，不舒服。”
乐奇在别墅里的时候，走路就磕磕碰碰的，还是沈墨言抱着回到床上的，现在在外面，要在外面走路，有很多人，他心里打鼓。
“我知道。”沈墨言的声音平静无波澜，“所以才选那里。”
车子拐进一条窄道，两边的树干上还积着雪，白茫茫的一片，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月的三层小楼前。
楼的外观是复古的红砖墙，上面的常青藤失了绿色，干巴巴地黏在墙壁上，门口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子，上面刻着花体英文：“AtelierL.”
没有橱窗，没有招牌，安静得很，午后的阳光包裹着整个建筑，像是镀了一层金。
沈墨言熄了火，从后座拿出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里面是围巾，黑色的和棕色的。
另外一个袋子里是口罩，还有一副……平光镜。
“戴上。”沈墨言把棕色的围巾和口罩递给沈墨言，自己带上了黑色的围巾和口罩，最后架上了那副平光眼镜。
乐奇笨拙地摆弄着帽子，有点儿不舒服，帽檐抵着耳朵尖尖，口罩的袋子还勾住了耳朵，他扯了好几下才戴上。
之后下了车，互相看了一眼，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墨言的眼睛在平光镜后显得格外深邃，而乐奇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黑色的棒球帽下，像是漂亮的海洋球。
“跟紧我。”沈墨言说，随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内是另外一个世界。
安静明亮，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布料独有的味道。空间很大，挑高有个五六米，一侧是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透过纱制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另外一侧，是巨大的布料展示墙，层层叠叠的样品按照颜色和质地整齐排放。
中央是展示台，几位假人模特穿着半成品的服装。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茶水区，摆着精致的茶具和点心。
没有店员。
没有顾客。
只有音乐，是很轻的古典钢琴曲。
“沈先生，您来了。”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乐奇循声看过去，看到一个大约四十几岁的男人从楼上下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手里拿着一把软尺，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皮尺。
气质高雅，不像裁缝。
更像，艺术家。
“林师傅。”沈墨言摘下帽子和口罩，对乐奇示意，“可以摘了。”
乐奇照做。
被称为林师傅的男人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停留在乐奇身上，但仅仅几秒，随后笑笑，“这就是您在电话里说的那位？”
“嗯。”沈墨言点了点头，“需要几件日常穿的衣服，尽快。”
“明白。”林师傅转向乐奇，微笑道，“乐先生，请跟我来，我们先量尺寸。”
乐奇下意识地看向沈墨言。
沈墨言点头，“去吧。”
乐奇咽着口水，咬着唇边，脸色有点儿白，走路顺拐，有点儿不自然，所幸林师傅并不在意，在前面走着，连头也没回，直到中间的空地停了下来。
“请站直，放松。”林师傅绕到他的身后，“手臂自然下垂。”
乐奇试图放松，但他做不到。
当软尺贴上他的后颈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猫的本能告诉他这里有危险，喉咙干着，发出一阵呼噜噜的警告声。
他几乎窜了起来。
“深呼吸。”沈墨言的声音从茶水区传来，他已经坐在了那里，手里揣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乐奇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来。
放松。
林师傅的动作很专业，软尺在他的身上游走，是有点儿不舒服，但很快，肩膀、臂长、胸围、臀围、腿长，每一个数据都被轻声报出来，旁边年轻的助理认真的记录下来。
量到腰围的时候，乐奇又僵住了。
因为林师傅的软尺要经过他的腰，那是一个极为脆弱的部位。
“这里……”乐奇小声说，“能不能……”
“这里怎么了？”林师傅停下动作。
“……太近了。”乐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有点儿拘谨，不像猫形态时候，有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劲。
林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抱歉，是我疏忽了，乐先生可能不习惯被触碰腰部。”
乐奇点头。
猫的腰是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除了特别信任的人，绝不会允许被碰。
“那我们换一种方法。”林师傅拿出几本厚厚的面料册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材质和颜色。”
乐奇又被带到布料前，脚有点儿不受控制，左脚拌右脚，右脚又踩了左脚的鞋，简直太尴尬了。
琳琅满目的布料让他眼花缭乱，柔软的羊绒，挺括的羊毛，光滑的丝绸，舒适的棉麻。
他伸出手，试探性的摸了摸最近的一块深棕色羊毛。
手感不错，他很喜欢。
但是他更喜欢，目光扫过另外一侧，最终落在一排浅色的，触感特别软柔的面料上。
“这是羊绒混纺。”林师傅介绍着，“非常柔软亲肤，适合贴身穿着。”
乐奇的指尖在那块面料上流连。
好软。
质地像是他的猫窝，软绵绵的，舒服。
“喜欢这个？”沈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嗯。”乐奇点了点头，“很软。”
“那就用这个做几件基础款。”沈墨言对林师傅说道，“T桖、卫衣，休闲裤，颜色都要浅色系，他皮肤白。”
“好的。”林师傅认真记录，“外套呢？”
沈墨言看向乐奇，“有喜欢的么？”
乐奇的目光在布料墙上转了一圈，最后指向一块灰蓝色的，带着细微纹理的面料，“那个。”
“法兰绒。”林师傅取下来样品，“质感很好，适合做衬衫和薄外套。”
“可以。”沈墨言点头。
选完面料，林师傅又拿出来几本款式图样。
乐奇翻了几页，脑子又开始乱糟糟的。
人类的衣服，怎么样式这么多，这么复杂，扣子、拉链、口袋、帽子、装饰……
他当小猫的时候，最多就是穿件小背心或者小衣服，简单的很。
“简单点儿。”沈墨言看出了他的困惑，“基础款为主，不要太多装饰，裤子要口袋，深一点儿，他能放东西。”
这个细节让乐奇愣了一下。
放东西么？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手机？钥匙？钱包？
可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沈先生考虑的很周到。”林师傅笑道，“那么尺寸就按照刚才量的来？乐先生的身材比例很好，标准的衣架子，就是有点儿瘦。”
沈墨言随口“嗯”了一声，“那边还有鞋子。”
乐奇看向茶水区，那边的架子上，摆着些样鞋，从运动鞋到皮鞋款都有。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的还是沈墨言的拖鞋。
猫咪是不穿鞋子的，连穿衣服都是因为人类不能再大街上裸/奔。
他不太想穿鞋。
猫爪有肉垫，可以感知地面，可以无声的行走，可以随意攀爬。
而鞋子，会隔绝这一切。
“必须穿么？”他小声询问道。
“出门必须穿。”沈墨言走到鞋架前，随手取了双浅灰色的运动鞋，“在家里可以光脚。”
乐奇接过鞋子，笨拙的往脚上套。
第一次穿鞋，不会，使劲往里钻，怎么也钻不进去，乐奇着急的来回扯着鞋帮，求救似的看向沈墨言，脚该怎么放进去，这么小的一个口，他真的犯难。
沈墨言蹲下身，解开携带，握住他的脚踝，帮他把脚裹进鞋子。
“系好鞋带。”沈墨言说道，手指灵活的打了个结。
乐奇看的入迷，沈墨言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系鞋带的动作熟练又好看。
“站起来走走。”沈墨言站起身。
乐奇扶着一旁的架子，慢慢站起来。
鞋子有点儿硬，鞋底还有点儿厚，踩在地上的感觉怪怪的，他试着走了一步，身体晃得更厉害了，刚才绷着走路的样子全部都抛在脑后。
身体晃了一下。
重心不稳，活生生的像是个不倒翁。
沈墨言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慢点儿。”
乐奇又试了试，还是不习惯，走的很慢，很小心。
“多走走就习惯了。”沈墨言松开手，退后一步，乐奇单手扶着墙，在店里慢慢走着。
林师傅和助理在一旁笑笑。
“沈先生，”林师傅压低声音，“这位乐先生，是刚刚出院么，还是……”
“不是。”沈墨言打断他，目光依旧在乐奇的身上，“他……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林师傅懂了，不再多问。
乐奇走了走，稍稍找到了感觉。
但还是不自然。
“可以了。”沈墨言说，“把鞋脱了，休息一下。”
乐奇如释重负，还是不会解鞋带，用力的拽着一头使劲拉，半天也没解开，着急的看着沈墨言，差点儿“喵”出来。
沈墨言低下头，拉扯着鞋带的另外一端，完全松开了。
“基础款三天内能做好，复杂一些的需要一周左右。”
“先做几件能穿的。”沈墨言说道，“剩下的不着急。”
“明白。”
离开裁缝店的时候，乐奇重新戴上了口罩和帽子。
坐进车里才恢复了生机。
“喵！沈墨言！当人这么复杂的么！喵！”
“复杂？”沈墨言发动车子。
“是啊是啊，好麻烦，还得穿衣服，咪不想，咪想当快乐小猫，那样就能天天躺着吃罐罐，无忧无虑了！”
沈墨言从储物格拿出来一瓶水，拧开给他。
“小猫说了这么多话，该喝水了。”
乐奇接过，伸出舌尖舔了舔，口太小了，舔不到，又用力地往里探了探，还是不行，舌头够不到，它委屈地看着一旁的沈墨言。
沈墨言拿出来个小杯子，把水倒里面，乐奇这才低着头，舌头卷着水一点点吞入喉咙。
“呼噜噜噜……”
“回家，教你吃饭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