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鹿（下）
顾灼赶到动物园污染区时,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了。
黄色的警戒线外，协防人员正焦急地观察着污染区内的雾气。
如果雾气一有扩散的迹象，他们就要继续向后撤离。
“特事处的人进去都快两小时了吧……能不能搞定啊？”
“不能就没办法了。除了他们,也没有人能对付污染物了。”
“希望第一批进去的侦查队没事。”
紧张的氛围中，一身黑衣的顾灼下车。
标志性的银色长发以及黑手套一出现,现场就好像被急冻了一样，刹那间噤若寒蝉。
顾队来了！
顾灼径直走向蔡知。
“报告情况。”
“是。”
蔡知讲述了从发现污染区,到沈未祁到来，再到现在的整体情况。
汇报间，蔡知感到有点冷。
他默默观察了顾灼。
对方明明和往日一样没什么情绪，但蔡知总感觉顾灼好像在生气。
顾灼垂着眼眸：“所以，你就这样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进入危险的污染区。”
蔡知：“沈未祁的污染值只有4，他是异能者,也是特事处的人。根据对污染事件应急守则的规定,沈未祁符合进入污染区的规定。”
顾灼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没有情绪的灰眸,望着蔡知。
蔡知一惊。
顾灼似乎真的生气了。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道：“我劝过沈未祁了。但为了更多人的安全着想,我只能让他进去。还请顾队理解。”
顾灼收回眼神，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手套。
“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必须通知我。”
蔡知连连点头：“是。”
唐黎走到顾灼身边：“顾队,我们进……”
唐黎刚想和顾灼说话，周围却响起一阵阵惊呼声。
“里面的云动了！”
“后退！”
“这污染区不会要扩张了吧！”
……
顾灼看向污染区。
沉睡的安静迷雾忽然动了起来，风起云涌，云海倾泻。
深蓝色的雾气横空出世，将灰蒙蒙的雾气逼到一边。
双方交缠在一起,云气翻滚。
灰色的雾气逐渐消失。
深蓝色的雾这是在吞噬灰色的雾，它们正在厮杀！
这个污染区内，不止一个污染物。
意识到这点的顾灼开口：“所有人退后。”
警戒线又往外挪了500米。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变幻莫测的风云。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了。”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深蓝色的雾将灰雾全吞噬后，忽然向内收缩消失。
倏啦一下，什么灰雾蓝雾全部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就好像，这里从来没出现过污染区一样。
代表着污染区的灰雾消失，动物园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冬日的枯树竖立着，时而能听见清脆的鸟鸣声。
啾~
啾啾啾~
污染区，就这样消失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蔡知大胆拿着污染值检测枪，对着动物园的方向‘滴’了一声。
环境污染值：78
等级：良好
蔡知微微张大了嘴巴，他有些难以相信。
毕竟几个小时前，这个数值来到了300+。
蔡知：“污染，真的消失了。”
诡谲的浓雾散去，动物园散发着和平安宁的气息。
但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狡猾的污染物伪造出来的假象。
顾灼：“你们待在外面，我先进去看看。”
其他人不敢有疑问。
“是。”
*
顾灼独自一人进入动物园。
这里几分钟前还是A+级的污染区。
但此刻的动物园很安静，感受不到任何污染物的气息。
小鸟在树上啾啾啾。
顾灼抓了一只下来，用仪器做了测试。
污染值4，属于低到不可思议的数值。
猴子猩猩们坐着晒太阳。
顾灼也测试了它们的污染数值，污染值同样为4。
顾灼皱起了眉头。
这很不正常。
没有哪个污染区内的生物，污染值只有个位数的。
哪怕最后污染物被消灭，污染褪去，但最终，污染区内的所有生物、土壤、细菌都会被污染，无一幸免。
顾灼没有碰到过，眼前这种情况。
他皱了皱眉，警觉起来。
顺着主干道走，顾灼来到鳄鱼小屋。
三位先遣调查员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顾灼快步走上前。
三位队员全都缺胳膊断腿的，伤得不轻，可以想象他们曾经经历了怎样的大战。
但好在，他们还活着。
他们也还是人。
顾灼简单包扎了三人的伤口，又测了他们的污染数值。
污染数值显示都是个位数。
顾灼连续测了三次，都是个位数。
顾灼关掉仪器，眉头依然蹙着。
先遣调查员郑治安挣扎着醒来。
“不要相信，它是假冒的，不要相信他！”
郑治安睁开了眼睛，一抹标准的银色进入他的眼帘，伴随着极地的冷。
这是……顾队！
发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顾队后，郑治安随即放松了下来。
郑治安：“顾队。”
顾灼：“前面发生什么了。”
郑治安将他们遇到伪熊被袭击，伪熊变成他去骗人的事，说了出来。
郑治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确实被咬断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人皮，他没有变成污染物。
郑治安：“奇怪了。我怎么记得我们被污染物伪熊咬了，应该都被污染了才对。但现在……我们还都是人。”
顾灼：“你不记得了。”
郑治安努力思考，他的脑袋有点疼。
“是的，我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但……我记得一抹绿色，充满生命力又霸道的绿色。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是这抹绿色提醒着我们，我们是人。”
“绿色。”
顾灼沉思片刻。
这熟悉的说法，顾灼在刘文博的供词中，也听说过。
绿色，是沈未祁头发的颜色。
恰巧，刘文博和郑治安的事，沈未祁都有参与。
顾灼抬起眼眸。
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想。
顾灼：“我知道了。你们先和外面联系，等医疗队进来把你们抬走治疗，我继续调查。”
“好的，顾队。”
顾灼继续深入。
路过兔子区，他想起了沈未祁曾经说过，他实验室里的兔子好吃。
路过熊猫区，他想起沈未祁上次说想要吃竹子。
顾灼在小鹿区前站定。
他忽然拿出了枪，上膛。
仅仅只是站在小鹿区外围，顾灼已经感受到来自强大污染物……不，是污染源的气息。
碾压式的，毫不留情的，张牙舞爪的。
顾灼收敛声息靠近。
污染气息愈发浓郁了，空气中散发着腥臭味。
小鹿园的深处，只见一个约5米高的巨大狼型污染物，正用双脚直立！
它背对着顾灼，尾巴耷拉在地上，尾巴尖尖流淌着黑色油污液体。
滴滴答答，在地面凝聚成了一条臭水沟。
这是污染源掠夺狼王，等级在A级。
顾灼正色。
他脚下的影子展开，紫色的触爪披着半透明的光膜蠢蠢欲动。
绝对不能让狼王出去，A级污染源的危害不堪设想！
顾灼刚准备控制影子从背后偷袭狼王。
然而，双腿站立着的狼王，竟然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咔啦咔啦。
狼王污染物的皮毛皲裂，血肉裂开，裂痕从右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
它的体形也随之快速消瘦。
本来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好像被吸光了精气一样，形同枯槁。
咔啦咔啦。
它的身体化作雕塑一般的材料，它在碎裂。
庞大的身躯迎着风化作尘埃，一寸一寸飘散到尘埃中。
风吹散了尘土，也将狼王的身躯，吹成了虚无。
掠夺狼王在顾灼的眼前，死亡。
灰色的尘屑中，一抹深蓝色的雾气同时飘落。
沈未祁晃晃悠悠地站在原地。
他的腹部破了大洞，这是刚刚狼王偷袭他造成的伤。
不过没关系，他虽然披着人类皮，但他本质是污染物，这么点伤很快就能好了。
沈未祁现在的肚子有些不舒服，他吃多了。
他也有点高兴，他杀了狼王，为老鹿报仇了。
刚才，狼王想偷袭他。
不过沈未祁早就闻出来了。
他按兵不动，以自己为饵，吸引狼王过来。
沈未祁的人类皮隐藏了他污染物的气息，所以狼王上当了。
狼王的爪子刺穿了他的身体，沈为祁觉得有点疼，但这没关系。
他化作雾与果冻，从狼王的爪子开始，吞噬狼王能量。
狂暴、贪婪、野性、高傲……
这是属于狼王的气质，只是从这一刻起，它们属于沈未祁。
强大的狼王感到自己上当了，但它并无法阻止沈未祁进食的进程。
“吼！”
狼王怒吼，它想甩掉手臂上的鬼东西，但它无论怎么做，都做不到。
它的力量在流逝。
它的身体在被占据。
它的能量在被吞噬。
它的血液与直觉，在害怕。
狼王的瞳仁骤然收缩。
它忽然想明白了。
这个散发着老鹿气息的人类，根本不是什么猎物。
而是污染物中的王者，传说中的大魔王。
“呜呜……嗷呜……”
狼王发出求饶的叫声，它夹着尾巴，平着耳朵，只求大魔王能放过它。
它知道错了，它真的知道错了。
它不该对魔王出手的。
但沈未祁不会放过它。
沈未祁一口一口吃掉了狼王的污染能量。
他其实已经吃撑了，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觉得有点难受，但他依然在吃。
狼王最终消失了，沈未祁做到了。
他重新变成了人类，双脚站到地上。
“怎么有点……晕晕的。”
沈未祁此刻好像晕碳了一样，整个人都软趴趴的。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热晕的果冻，时刻都能化掉。
沈未祁：@ω@
嗒，嗒，嗒。
熟悉的，板正的脚步声响起。
沈未祁一抬头，就看到了那抹银灰色，站在他面前。
顾灼今天穿着一身黑衣，银色的长发也被扎起，显得气场很凌厉。
沈未祁愣神一秒，反射性地露出人机微笑。
“顾队。”
“我说过，遇到危险可以找我。”
顾灼的声音很低沉，夹杂着怒气。
他的目光落在沈未祁被‘开膛破肚’的腹部，对方消瘦的身板一片血肉模糊。
顾灼所有责问的话语，都止步在此。
灰眸闪动眼波。
顾灼在沈未祁面前蹲下，开口：“疼吗？”
沈未祁想说不疼，但他此刻是难受的。
“难受。”
顾灼：“为什么前面不找我。”
沈未祁：“是你不理我。”
顾灼抬手。
沈未祁向后退了一步。
“我接触了污染物，你不能碰我。我应该去隔离。”
顾灼：“谁说的？”
沈未祁：“你说的。”
顾灼利索脱下了外套。
沈未祁此刻的脸色苍白，眉头皱着，看起来十分痛苦。
他的人摇摇晃晃，腿在打颤。
沈未祁，在强撑。
顾灼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披在了沈未祁身上。
“我已经碰到你了。”
沈未祁想推开外套，但他没力气，连衣服都推不开。
“嗯。”
顾灼替沈未祁扣起扣子，遮住了其腹部巨大的伤口。
“我陪你一起去隔离。”
沈未祁抬头，眸光没有聚焦。
“嗯。”
“对不起，沈未祁。”
“嗯……”
沈未祁闻着顾灼的味道。
有点冷的，像空气一样纯净。
沈未祁喜欢这个味道，隔离了其他的污浊，令他吃撑到想吐的胃，得到了片刻安抚。
他刚刚接收了小鹿的能量，还吃了一头狼王，他想休息。
这里……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未祁闭上了眼睛，他一头栽到顾灼的胸前。
顾灼僵硬。
他呼唤着对方的名字：“沈未祁。”
没有回答。
“沈未祁。”
依然没有回应。
沈未祁现在的状态，就好像顾灼曾经叫着其他队友名字时的模样。
污浊，鲜血，没有生机的脸……
顾灼握拳回神。
顾灼小心翼翼地将沈未祁抱起。
沈未祁的身体很轻，也很柔软，散发着人类应该有的体温。
呼吸铺洒在顾灼的衣服上，浅浅的。
他抱着的，是人，是活着的人，是他的队友。
他的队友沈未祁，活着。
沈未祁，是人。
确认了沈未祁确实还在呼吸，顾灼灰色的睫毛颤抖。
他注视着肤色苍白的人：“对不起，我来晚了。”
*
沈未祁在一阵好闻的味道中醒来。
干净的，凛冽的，没有一点污浊的。
沈未祁用自己柔软的脸颊蹭了蹭这个味道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睡了一个很舒服很舒服的觉。
睡前吃饱饱的，他睡得很安稳，很满足。
就好像曾经睡在巢穴中那样，沈未祁差一点就想一直睡下去了。
只是巢穴散发着一点点阴雨的味道，好像在难过。
沈未祁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想把他的巢拿出去晒晒太阳。
于是，他醒了过来。
沈未祁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缓缓打滚。
他刚滚完了一圈，准备再滚一圈。
“小心。”
伴随着熟悉的声线，宽大有力的手，拦住了即将滚到床下的沈未祁。
沈未祁困惑地眨眨眼睛。
蓝眸映着冷色调的银发。
啊……是顾灼。
沈未祁清醒了。
他记得自己现在是一只人类。
而他的顶头上司，异能者中的第一人顾灼，此刻正坐在他的边上。
沈未祁瞬间摆出打工人的模样，一脸人机微笑。
“顾队，早。”
“不早，下午了。”
顾灼的神情依然是冷淡的，只是他的眼白泛着微微的红，眼神带着些疲惫。
沈未祁还没见过这样的顾灼，他歪了歪脑袋。
“顾队，你没好好睡觉吗？”
沈未祁的表情天真，看起来一无所觉。
顾灼：“你睡了5天了，沈未祁。”
“哦，5天。”
沈未祁满不在乎。
当污染物的时候，他睡个五年十年都是正常的。
区区5天，小CASE。
哦，不对……
人……好像不能睡5天的吧？
沈未祁做出惊讶状。
“什么，我竟然睡了5天？”
蹩脚夸张的表情在顾灼眼中原形毕露。
“是的，5天。”
沈未祁机智道：“那我一定是因为连续工作太累了，所以才睡5天。”
顾灼：……
沈未祁：“这5天算病假吧？不扣我工资和实习表现吧？”
顾灼：。
醒来的沈未祁比睡着的沈未祁生动不少，但，也如平时一样难搞，难以理解。
顾灼压低了声音：“沈未祁。”
沈未祁人机微笑：“在。”
顾灼：“你的腹部被开了一个大口子，睡了5天，差点醒不过来，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沈未祁拉开被子，摸了摸自己被绷带包扎起来的肚子。
5天没吃东西，难怪他觉得自己的肚子空空的。虽然他吃能量吃饱了，但作为人类的胃还是空的。
“我有点饿，可以吃饭吗？”
顾灼：……
他瞥了沈未祁一眼，片刻后道：“等着。”
*
顾灼给沈未祁打了营养餐。
食物口感很清淡，好在食材不错很新鲜，做出来的东西原汁原味，味道还不错。
沈未祁满足地吃完，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晒着太阳，像一条咸鱼。
他一点也不在意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沈未祁：“我还有几天可以出院？”
顾灼：“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出院。”
沈未祁：“我在病房待了这么多天，不会耽误我转正吧！”
沈未祁非常担心这件事，一双蓝眸直勾勾地盯着顾灼。
顾灼顿了片刻。
顾灼：“你在刘树案以及章倩案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这次动物园污染源，也因为你顺利解决，无人死亡。
提前转正的答复，过不了几天就下来了。”
这么一说，沈未祁就放心了。
不耽误他转正就好。
早点完成人类的愿望，他就能早点去找他的巢。
沈未祁有点困，他眼睛眯起，想要打个瞌睡。
“你怎么还在这儿？顾队。”
顾灼：“不想我待着？”
沈未祁：“也没有，就是我想睡觉了。”
顾灼：“你睡。”
说着，顾灼大大方方坐在看护椅上。
沈未祁觉得顾灼今天很怪。
对方的态度很怪，一直看着他很怪，哪里都怪怪的。
这么想，沈未祁直接问了出来：“你今天有点奇怪，顾队。”
被评价为奇怪的顾灼，并没有不悦。
他只是看着沈未祁，灰眸映着鲜嫩的绿，似乎终末之地长出的生命与希望。
顾灼：“对不起，沈未祁。”
沈未祁眨了眨眼睛，缓缓问出一个单音节：“……嗯？”
顾灼：“我来晚了。我也不应该不回你消息，不主动给你发消息。是我不对。”
沈未祁的眼睛睁大。
顾灼……竟然和他道歉了。
还是那么郑重地。
沈未祁抬手动动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顾灼：“请你原谅我，下次不会了。”
顾灼的眼眸很深邃，平时因为眼底没有感情，所以令人感到很凌厉。
但此刻的顾灼，眸底带着歉意，表情柔和不少。
搭配上顾灼那张建模似的脸，以及好闻的味道，沈未祁觉得不原谅顾灼，有点不讲道理。
虽然沈未祁确实是因为顾灼不主动给他发消息，自己主动去动物园污染区的。
但沈未祁没有受伤，还因为吃了狼王，实力大增。
吃饱喝足的沈未祁很好说话，所以原谅……也不是不可以。
沈未祁眼珠子一转：“可以是可以，但在那之前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戴着手套。”
顾灼没有片刻犹豫：“我告诉你。”
他缓缓摘下了手套，露出那双宽大有力又苍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