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想学音乐,我是认真的。
金发少年透亮的双眸里缀着散落的繁星,璀璨夺目,下定决心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梦想时,好像浑身都发着光一样。
只有对未来有期待、有梦想的人,才会这样耀眼。
下课铃声响起,四周骚动起来,贾嘉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陶真,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想了想,努力提出实用的建议:“那你一定要尽快跟你爸妈沟通一下,我以前听学姐他们提过,以前也有学生是从国际部转到普通部的,但是很艰难,流程很复杂,需要跟学校领导打申请,还需要把成绩提升到年级百分之三十……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做。”
“哎,如果你上学期就已经打算转专业的话就好了,说实话,现在转稍微有一点迟了,”贾嘉是真心将陶真当朋友看的,掏心掏肺地为他分析利弊,“咱们的灵活2+2政策注定了下学期会有一帮出发去国外的人,他们是肯定会卷生卷死地搞绩点的,这样你进入前百分之三十的压力很大。且不说他们,就算你成功转到音乐专业里了,你还需要在上大二课的同时再把他们大一的课程补起来……”
说到这儿,贾嘉这个局外人都有些打退堂鼓了:“虽然咱们现在的专业吧确实也挺无聊的,但好歹可以出去,而且你家里也挺有钱的,以后也刚好有对口的工作——真宝,转专业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真的要好好想一想啊!”
贾嘉的句句提醒都有理有据、发自肺腑。陶真一边听,一边记她说到的内容,到最后才抿紧唇,坚定地说:“谢谢你嘉嘉,我真的已经想好了。”
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困难。
他已经在艺考的时候因为害怕、胆怯,失去过一次机会了,不能重蹈覆辙,失去第二次机会。
贾嘉见郎心似铁,便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从通讯录里找了几个对转专业有所了解的学长学姐,将他们的微信推给了他。
陶真十分感激地收下了,请女孩吃了顿午饭,又给这些学长学姐们发了红包感谢,不一会便收获了一大波丰富的转专业资料。
有了这些以后,他心里也多了些许底气,在图书馆细细阅读了一遍以后才下楼,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给陶大俊打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的等待铃后,电话接通。陶大俊那头传来了一阵呼呼的风声,大约是正在出门出差的路上,声音喜气洋洋的:“喂?儿啊!怎么这个时间点给老爸打电话呀?太巧了,老爸刚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爸爸,我也有个事情想跟你说,”尽管已经下好决心了,陶真还是不免有些紧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角,“你现在有空吗?”
向来大大方方的少年人竟然露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媳妇样,陶大俊不免有些顿住了,示意司机将车窗关上,这才说:“当然有空了,是什么事情?”
陶真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专业的2+2政策、转专业的方式、想学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的语气里有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希冀和紧张:“……所以,我不想学这个专业了,也不想出国。我想学音乐,继续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陶真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爸,你觉得怎么样?”
一直沉默倾听的陶大俊顿了顿,终于开口了:“如果我不同意呢,你会怎么做?”
心一瞬跌到了谷底,但陶真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爸,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尝试,因为我真的不想轻易放弃这件事……”
“那就对了!”
陶大俊忽然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欣慰:“就该这样,知道吗!这可是追求梦想,多好的事情啊,就算别人不同意,有再多的人阻拦,你也该义无反顾地做。”
陶真一怔:“诶?爸,你刚刚不是还说……”
“我不是都说了吗,‘如果’我不同意,我又没说我真的不同意!老爸当然支持你了!”陶大俊哈哈大笑,“果然嘛,我儿子就是最优秀的,不仅遗传到了我媳妇儿这超人的美貌,又遗传到了她惊人的天赋……哎呀呀,老林老陶家出了两个大明星,艺术家,祖坟上都添光了……”
“失而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陶真松了口气,忍不住弯起眼笑了,又缠着陶大俊叽叽喳喳地聊了好一会,听见那边的助理在催,才依依不舍地跟他说了再见,背着包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学校。
到家门口时,陶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诶,陶大俊是不是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来着的?那好消息是什么?
陶大俊应该已经在出差的路上了,现在问已经迟了,算了,回头再说吧。
陶真乐滋滋地开了门,急匆匆地跑进了卧室,用纸把专业课书本和学长学姐们提到的资料都列了出来。
涉及到两个专业整整一学年的内容,东西并不算少,他一边翻找自己有的,一边在网上买缺少的部分。
很快,原本整整齐齐的书桌前就乱得像是刚遭土匪打劫过。
有一张原本已经被压在最底下的纸张,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翻到了最上面。
……
直到家门被打开、祝闻声走进卧室,陶真才终于停止了“沉浸式当土匪”,猛地抬起头,笑眯眯地冲他张开双臂:“你回来啦!”
金发少年头发蓬松凌乱,像只小花猫一样鸭子坐在满地狼藉的书堆里,笑容甜滋滋的,还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祝闻声短促地“嗯”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抬手将他从书堆里抱了出来:“怎么坐在这里?”
他今天在俱乐部里跟赵钊和黎旻认真地制定了坦白计划。赵钊的几个想法都不太靠谱,倒是黎旻给他的建议还算可行。她让他不要搞那些“真假少爷”的花招,就认认真真地,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之后的“补救”措施。
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定要郑重,找个环境好一些的地方,能够让两人敞开心扉地聊天。
他正在思考要不要尽早坦白,但……
“这些书是?”
“哦!”
陶真相当自觉地搂住了祝闻声的脖颈,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学校的政策,总结道:“这些书是我打算之后转专业用的,我想学音乐。否则的话,我这两个月,或者明年,就得考虑出国……我一点都不想出去!”
好歹也是个一米七多的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了,很少会有被人抱起来的机会。然而从跟祝闻声在一起之后,他基本每天都会被抱好几次,青年的臂膀极稳,令人相当安心。要是真出国、一个人在外面,也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待遇了。
虽然顾行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他说了一大通“不要当恋爱脑”、“不能对自己包养的人付出太多情感”这类的话……可陶真心底还是有个声音告诉他,祝闻声是不同的,跟那些人不一样。
陶真不想出国,要转专业,最大的原因当然是想学音乐,可不可否认的,祝闻声也是他留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嘛……”陶真兴致勃勃地说完,又没忍住拧紧了眉,有些忧心似的,“我刚刚看了一下咱们学校转专业的内容,哎,贾嘉和学姐她们真不是骗我的,这流程是真的好复杂好困难!我本来还挺有信心的,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
“可以的,”祝闻声的回答斩钉截铁,“你肯定可以。”
他相信陶真有这个能力,只靠自己就可以实现梦想,毕竟一直以来,陶真都是这样做的。不过,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因为某些因素陶真一时间没有成功,他也有的是本事将结果扭成可以。
陶真弯起眼:“那就借你吉言?”
祝闻声垂眸,盯着他红润的唇瓣看了几秒:“嗯。”
四周骤然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陶真盯着祝闻声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祝闻声的视线实在是太过专注,幽深的黑眸简直好像要将人深深地吸进去一样。
天色略微有些昏暗,卧室内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依稀朦胧的光晕照亮着窄小有限的范围,从挨挨挤挤靠在一块的两人中央流淌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靠越近,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余温喷洒在脸颊侧。陶真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纤长浓黑的睫毛像蝶翅一样颤动,微微有点害羞地撅起嘴巴,唇瓣嫣红粉嫩。
祝闻声托住他的腿弯往上掂了一下,旋即也缓缓闭上眼。
然而,正在两人即将吻上的瞬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成功开锁的“滴滴”声。
两人霎时一怔,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佟夏和江姗两人虽然昨天才刚刚来过,可她们并没有在陶真家直接录入指纹或是人脸,那么到底是谁过来了,还拥有直接开门的权限?
陶真的心里几乎霎时就闪过了一个猜测,可又觉得有些可能,喃喃自语般道:“不会吧……”
他像只小兔子一样从祝闻声身上跳了下来,匆匆忙忙地赶往门口,果然,下一刻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爸爸!”陶真有些惊喜地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过来啦?”
陶大俊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包和行李,冲陶真张开双臂,嘿嘿一笑:“这就是我本来打算跟你说的好消息啊!你老爹我今天来南城出差,那会才刚刚下飞机,这不,立刻就跑过来见你了……诶,小祝也在啊!”
陶真过去给了陶大俊一个熊抱,听见他略微有些疑惑的尾音才转过头,视线与祝闻声在空中交汇,心里噗通一跳。
虽然之前已经带祝闻声见过陶大俊了,但两人现在毕竟变成了“同居”关系,不知道陶大俊会不会介意。
“啊哈哈哈,是啊爸爸……”
“那你这孩子也不跟我早说!小祝,你吃过饭没有?”陶大俊一拍大腿,“走吧走吧,叔带你俩先去外面吃点东西?”
陶真忍不住松了口气,冲祝闻声眨了眨眼。后者似乎也微微放松了一些:“不用叔叔,您舟车劳顿,还是先坐下休息吧。”
“家里还有些菜,做起来很快的……您和小真聊,一会就好。”
陶大俊发出一叠声的“哎哎哎”,还是没把祝闻声喊住,况且他也拉不动祝闻声的体格,最后只好作罢。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即使跟陶真一块坐上沙发了,依然有点坐立难安:“小祝这孩子……陶真,你还没跟我讲呢,你什么时候跟他住在一块儿的?你天天都让人家帮你做饭啊?”
从上次祝闻声一个人孤零零地到陶家过年时,陶大俊对这孩子就很有好感,外形好,有礼貌,成绩好……各方面都很好,只有家庭环境不如意,颇有些可怜。
他想要陶真在这段恋爱中多帮衬着些,而不是仗着自己家世好一些就趾高气昂。
“就前两天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陶真正在不好意思着呢,赶忙将话题岔开:“对了爸,你在南城待几天呀?晚上定酒店了吗,直接睡在这儿呀!”
“呆不了多久,明天就要走了,”陶大俊挠了挠脸,“我本来没让他们订酒店,就是打算睡你这儿的,但现在既然小祝在这儿了,我晚上打呼容易影响到你们,还是出去吧……”
“别呀爸,哪里有你到儿子这还出去睡酒店的,”陶真也不乐意,一把夺过陶大俊的公文包和行李,“两个房间离那么远呢,你就安心睡这儿呗!”
南城的这栋公寓当时买的急,又考虑到只有陶真一个人住,所以就只有一个主卧一个客卧。
自己肯定是一个人睡在客卧的,那也就是说……
陶大俊心中的滋味突然有些复杂,总有种别人家的猪跑到自己家的白菜地来一通乱拱的感觉,最后只好将这个话题岔了过去:“行行行……那你现在既然有空,就跟我说一下转专业的事情吧,你是怎么想的?之后对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规划?”
陶真精神一振,下午的学习派上了用场,这会一五一十地和陶大俊分析了起来。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余万家灯火的光晕。
厨房内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祝闻声手脚利落地端着菜肴走出来,招呼他们吃饭。
两人才勉强停止了话头,陶大俊本想去厨房间拿碗筷,可是一转头却发现祝闻声连这些都已经贴心地准备好了。他只好坐下,赞叹地看了一眼面前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又看了一眼正在为陶真剥虾的祝闻声。
嗯……
不知为何,陶大俊现在觉得,是自己家的猪去别人的白菜地乱拱了。
这顿晚饭吃得相当和谐,到了尾声时,陶大俊强势地将祝闻声赶去房间洗漱,自己则和陶真两人打扫卫生,然而打扫之前,他又没忍住,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大串恋爱经验……甚至还提到了安全措施这方面。
陶真原本是听得很认真的,到这块儿却忽然面红耳赤,什么安全措施?他们俩又生不了孩子。就算真的能生也不是祝闻声生……陶大俊怎么对他这么有信心,认为他一定能当1呢?
他二话不说,伸手把陶大俊推出了餐厅:“知道了爸!你赶快去房间休息吧!我要赶快洗完碗去研究转专业了……”
陶大俊的话才刚说到一半,正在兴头上,这会忍不住“啧”了一声,嘟囔道:“老爹跟你说的那都是肺腑之谈,用几十年的婚姻实践出来的经验之谈……经验之谈你懂吗!你谈过几十年的恋爱吗?”
陶真端着碗到洗碗机前,扬声道:“没谈过!”
“这臭小子……”
陶大俊笑骂了一句,到底还是没有再抓着他不放,拿着自己的行李和公文包绕去了客卧。
这间公寓只有一间浴室,这会儿祝闻声正在里面洗澡,他不好擅自进去,便在外面等了一会。
等待时,陶大俊的视线不经意地扫到了一旁的卧室,从门缝里看见了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专业书。
忍了又忍,他还是没忍住往里面迈步:“这孩子,东西怎么就随便往地上扔呢……”
“……”
浴室内蒸腾的水汽慢慢停歇,祝闻声关闭水龙头,擦净身上的水珠,慢慢地套睡衣。
陶大俊的大驾光临是他始料未及的。也许是顾念到他连过年都只能一个人,实在十分“可怜”,所以陶真的家人对他相当好,尊重且照顾。
若是让他们发现自己其实隐藏着真实的身份接近陶真……
祝闻声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心情,打开门,下一刻就撞见了一道站在黑暗中的人影。
陶大俊向来和善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双眸毫无焦距地盯着不远处,好像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样。
祝闻声的心里咯噔一跳,情不自禁地滚了滚喉结:“……叔叔,您怎么站在这儿?”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恍然间,陶大俊回过神,抬起眼望向他,嘴唇上下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扯了扯唇角,声音有些嘶哑:“……哦,我本来想洗澡的,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公司里面出了点事情。”
祝闻声沉默了两秒,视线落在陶大俊攥得青白的手指上,果然在那里看见了一部手机。
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渐渐放下了:“您别担心,这问题肯定是可以解决的。具体是哪一方面的,您跟我说一声,我可以……”
“没关系,不严重,只是…犯了一个很蠢的错误,我刚刚有点太生气了,”陶大俊打断了他,有些叹息,“谢谢你啊,小祝。”
祝闻声顿了顿:“不用谢叔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陶大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
两人交谈之际,洗完碗的陶真刚好也过来了,对这尴尬的气氛十分讶异,探头探脑地问道:“这是…怎么啦?”
祝闻声回过神:“叔叔说……”
“公司里出了点事,我今天晚上不留在这里睡了,”陶大俊言简意赅,“陶真,你出来送我一下,我有点话跟你说。”
公司出了事?难怪陶大俊的脸色这么差……
陶真心中一惊,立刻应了声,冲祝闻声挥了挥手,便匆匆忙忙地提上了陶大俊的公文包和行李,跟在他身后一块跑了出去。
“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电梯刚好就在这一层等着他们,陶真立刻摁亮,有点焦急地追问道:“爸,你快进来……别着急,你要不跟我讲一下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陶大俊却没有动。
在电梯冰冷的苍白灯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水,语气却很平静:“陶真,你长本事了。”
“……”
陶真一愣,略微有些不解:“爸,你说什么呢?”
“你难道不是长本事了吗?”
陶大俊往电梯里走了一步,有点哆嗦地摁开了手机,屏幕反射着刺目的光晕,过了几秒才让人看清,上面赫然是一张“协议”的照片,“不然的话这是什么?是你爸爸我老眼昏花看错了吗?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白纸黑字,甲乙双方,无从辩驳。
“嗡”地一声,陶真感到一阵晕眩,冷汗也唰地一下落了下来,脑海里盘旋着两个字,完了。
完了。
陶大俊发现了。
知道他和祝闻声之间是包养关系了。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砰”地落下,纸终究有包不住火的这一天。是他趁人之危,做了这种无耻的勾当。
渐渐地,陶真的血液仿佛凝结住,浓黑的睫羽颤抖起来:“……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祝闻声。我应该向你道歉,是我这么多年的教育太失败了!”
“从小到大,我教你要走在正途上,要见义勇为,要帮助别人,要做正确的事情……这些话你听下去了吗?”陶大俊冷静地反问,“陶真,包养人是正确的事情吗?”
陶真张了张唇:“……不是。”
陶大俊闭了闭眼,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好,那现在进去,跟祝闻声说结束这段关系。”
“你怎么让人家跟你在一起的,就怎么跟人家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