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UFC签约选手参加比赛的频率并不算特别高。祝闻声上一次参加冠军卫冕赛时,南城尚还在夏天;等他准备去绛州进行下一场比赛时,南城已然入了冬。
去市中心酒店的路上,陶真在他身边裹得像个毛茸茸的小企鹅,攥着平板仔细浏览着他对手的介绍,渐渐喜滋滋地笑弯了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哎,虽然媒体有的时候嘴巴真的很坏,但有的时候还挺会说人话的。”
“像这条帖子就很会夸,”陶真漂亮的小脸含笑,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唱音乐剧的架势,
“‘著名的MMA综合格斗冠军选手S祝闻声又一次参加冠军卫冕赛!在此之前的卫冕赛中,他都以惊人的控制能力和身体素质、反应能力让观众们大吃一惊。我们都非常期待他在接下来这场比赛中的表现,期待他成功卫冕……”
祝闻声伸手摸了一下给陶真准备的牛奶,确定温度足够热之后才将盖子拧开递到他手里,莞尔:“……真宝。”
“怎么啦?不想听我继续念下去吗?”陶真接过祝闻声递来的牛奶,戏瘾上来了,语气抑扬顿挫,“你这么厉害,还不让人说啦?好大的官威啊!”
祝闻声:“……”
敏锐地察觉到祝闻声似乎要俯身靠过来要亲自己的样子,陶真立刻就怂了,老老实实地举起牛奶杯表示自己现在有正事要做。
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杯,相当豪气地抹了一把嘴,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阿声,我感觉这两年你一直都在UFC打卫冕赛,进UFC之前也是VCC的冠军……所以,你以前有输过吗?”
祝闻声的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忽地攥紧了:“……有。”
冷淡的青年在听到对自己的夸赞时心无波澜,却在被问到是否输过比赛时反应这般强烈。
陶真不由自主地一顿,想到自己曾经艺考失败的经历,心脏忽然一沉,情不自禁地放轻了声音:“那……是什么时候?”
祝闻声抿紧唇,犹豫了片刻,没开口。
恰好这时保姆车到了酒店停车场,他干脆地转移了话题:“挺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们先下去吧……”
陶真乖乖地“哦”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跳下了车,心里却没完全放下这件事。
两人去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和黎旻他们商量好明天的各种事宜,又回房间洗漱。准备睡觉之前,陶真深吸了一口气,又凑到祝闻声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脸蛋,小声说:“‘挺早以前’?”
夜色里,祝闻声的侧脸线条极为成熟俊美,周身气质凛然。事实也如此,他是八角笼中当之无愧的王者。
但在被陶真接连戳了两下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十三岁的时候。”
他补充道:“输得很惨。”
十三岁?输得很惨?
为什么呢?当时发生什么了吗?
陶真好奇得抓耳挠腮,可惜祝闻声只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他心里着急,但是又怕自己这时候问会打扰了祝闻声,只好勉强将这份好奇压在了心底,勉强逼自己合眼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渐渐睡了过去。
……
四周吵闹至极,仿佛走进了清晨时分的菜市场。
不是绛州最好的酒店吗,怎么隔音效果做的这么差?
祝闻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的,能不能别嚷嚷了……
陶真迷迷糊糊的,强撑着困意微微睁开眼,一瞬间被炫目的阳光刺得又闭上了。
缓了片刻,他终于清醒,伸手摸向床头,想要拿手机投诉,却硬生生扑了个空。
陶真彻底惊醒。
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四周,映入眼帘的不是酒店的天花板,而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地点。
这地方的中间有一大块空地,似乎是用来供人比赛的;四周围了一圈观众席,此刻只有零零散散的人群,大部分人都从安全出口离开了,方才菜市场一般吵嚷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地上躺着些许被他们遗落的本场比赛介绍。
陶真走过去缓缓捡起来,看清了上面的字,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介绍上的字显示,这里是南城市第十六届青少年柔术比赛,时间是九年前。
一觉醒来,他回到了九年前?
这他大爷的可能吗?这他大叔的合理吗?
陶真有点要抓狂了,他可一点也不想莫名其妙穿越到十年前来!他着急忙慌地环顾着周围,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没来得及关闭的时空隧道可以供他离开,却意外瞥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他微微一怔,忽然意识到那是年轻版本的江龙,江叔——从小就教祝闻声的师父。
江叔在这里?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祝闻声就在附近?
陶真眼前一亮,顾不上自己到底会不会被当成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抓走,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跑向江龙:“等一下!”
他一路狂奔,赶在江龙和其他教练一块离开场馆之前跑到了他们面前,有些激动地说:“江、江教练您好,那个,我想问一下祝闻声在……”
话音未落,陶真却结结实实地僵硬在了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因为他发现,江龙和身旁的教练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那样直直的越过了他,甚至有一个人随意伸手,像碰到一团空气那样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些人,都看不见他吗?
那,他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一团来自几年后的孤魂野鬼?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进入陌生世界的惶恐,发现自己没有实体之后的惊慌,各种情绪都交错融合在了一起。
半晌,陶真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又抹了把脸颊,缓缓地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有些绝望:“我想回家……”
四周的人群彻底散了,从后台经过的众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的存在,渐渐地,场馆陷入了死寂。
他不知哭了多久,将脑袋埋进了膝弯里,小动物似的可怜巴巴,情不自禁地喊:“阿声……祝闻声……”
似乎,从刚刚开始,就有一道轻软的声音在不停地呼唤自己的名字。
祝闻声抿着唇,提着自己的背包走出来,只见角落里蜷着一个极为伤心的漂亮青年。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外套,看起来便是养尊处优、被人娇惯着长大的小少爷。
他顿了顿,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你,认识我?”
“……”
骤然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话,陶真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反应过来才猛地抬起了脸,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啪嗒”一下滚了下去,看清了面前的人。
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俊俏的脸蛋还有几分青涩,身高却已经超过了一米七五,即使穿着一身黑色,也依然是个活脱脱的、挺拔水嫩的青葱少年。
不消多说,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十年前的祝闻声。
“我、我我……”陶真仓促地抹了一把脸,想说认识却又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憋了半天,眼巴巴地望着他,“你……你能看见我?”
十三岁的小祝闻声不知遇见了什么事,小脸紧紧绷着,反问道:“……我不该看见你吗?”
“你是谁?”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一直喊我名字,我认识你吗?”
陶真几乎有些晕眩,见到少年版祝闻声、被祝闻声看见的喜悦涌上心头,瞬间就冲散了不少刚刚无依无靠的悲伤。
他渐渐冷静下来,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出意料的,祝闻声似乎对他的说法有些怀疑。
然而,在亲眼见过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都没法看见陶真存在的时候,祝闻声的神情似乎就有些变了。他情不自禁地抿起了唇,看向陶真的目光中有几分茫然:“……如果你真的是从未来过来的,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陶真见他的模样,知道他相信了自己说的话,顿时欣喜地快要哭出声来,一句“我是你的未来老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在临门一脚刹住了车:“我是你的未来……师父。”
现在的祝闻声可只有十三四岁,还是个未成年人呢。陶真可不敢跟他说“老婆”什么的,毕竟他不想犯罪。
“对,没错,我就是你的师父。”
青年漂亮白皙的小脸一本正经,可偏偏他浑身上下看起来都软乎乎的,也没什么肌肉,根本不像是一个练格斗的。
“……师父?”少年祝闻声重复了一遍,终究还是没有按捺得住心中的疑惑,“你…不太像。”
陶真顿时感觉膝盖中了一箭,但他还是努力地振作了起来,端出严肃的模样:“怎么不像了?我虽然不是主教练,但我也在你的团队里。我了解你的习惯,知道你的出招,还有你每天训练时长的规划表……”
说着,他甚至还直起身,试探性地戳了一下少年祝闻声,在发现自己可以跟他有实体接触之后高兴地弯起眼,旋即舔了舔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了一个成年祝闻声身体力行教他的裸绞动作。
少年祝闻声微微一怔,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陶真从后抱进了怀里。
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十分纤细,没太大的力气,可动作十分标准,似乎真的经过行家的训练。
他垂下眼,忍住身上的疼痛,几秒之后才用力挣脱出来:“……我知道了,师父。”
陶真刚站定,听见这一声“师父”差点一个踉跄倒下去,不敢想象pro版祝闻声若是听见了会有什么反应,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笑容,勉强道:“嗯。这边应该很快就要闭馆了,我们先走吧。”
少年祝闻声紧了紧手中的背包,“嗯”了一声,带着陶真离开了场馆。若是放在从前,他肯定会觉得自己有病,竟然就这样相信了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可从他见到面前这个柔软明亮得像是阳光一样的青年时,他就不由自主地卸下了所有心防,哪怕青年说的话再扯,也没有产生什么怀疑的心思。
两人没有司机来接,也没有坐出租车,乘最晚的一班公交,在一个老旧小区的站台下了车,一路往里走,打开漆黑的单元门,上楼。
陶真以前从来没有听祝闻声提过他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这种地方,有些震惊和好奇,看了一眼楼道里忽闪忽亮的电灯泡,又看了一眼贴满小广告的老旧铁门,忍了又忍,还是凑到正在开锁的少年祝闻声旁边:“你一个人住?”
“寒假住在这里方便参加训练,跟江叔申请了宿舍,”少年祝闻声垂下眼,神色略微有些淡漠,“上学的时候……也差不多。”
陶真瞬间后悔自己非要嘴贱那一下了,好在祝闻声很快就打开了门请他进来了。
才十三岁的祝闻声便有一副很足的大人风范,弯下腰替陶真拿了一双拖鞋,似乎没有把刚刚的这件事放在心上:
“卫生间在走廊的最里面。左边是我住的房间,右边这间是空的,你可以睡在那里,等……明天找到办法回去了再说。”
陶真赶快应了声“好”,踩着拖鞋哒哒地往里走了几步,看了一圈四周的环境。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是闹腾邋遢的年纪,可祝闻声却将这个并不算奢华的小家收拾的整整齐齐,客厅、厨房、卫生间都十分干净。
他莫名想起了之后总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祝闻声,情不自禁地有些感慨,心道这东西果然是天生的。
青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模样似乎有些怀念。
少年祝闻声多看了两眼,克制地收回视线,对他道:“我先回房间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喊我……″
“好.…..等等!”陶真回过神,刚凭本能说了声好就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立刻喊住了他,“你怎么就先回房间了?比赛结束回来还没有吃饭吧?”
祝闻声抿住了唇,大约是没想过他会提到这点,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不吃了。”
胃部隐隐作痛,还残留着被猛击的触感;脑袋也有些晕,太阳穴一下接着一下地抽疼,仿佛只要一闭上眼,面前就会浮现对手讽刺嘲笑的面孔。
“我没胃口。”
“……不吃了?”陶真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气势汹汹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呢,一顿都不能少!”
顾不上少年祝闻声略微有些怔愣的面容,陶真捋起袖子直直地冲进了厨房,打开冰箱上下翻找了些东西出来。
因为家里都是祝闻声或者阿姨做饭,他已经很久没下过厨了,也不会搞什么营养餐,不过煮个面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切番茄,打鸡蛋,烧热水,下面条……一刻钟的工夫,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就已经出锅了。
少年祝闻声低头盯着面条上氤氲的热气看了半晌,才在陶真的催促下拿起筷子,却依然没有第一时间吃:“……你的呢?”
陶真不是苛待自己,是的确没什么饥饿的感觉:“我现在的状态恐怕不用吃东西。你快点吃吧,全部都吃完哦。”
祝闻声这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头顶略微有些老旧的灯光晕黄,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坐在桌边,静静地将一碗面吃完。
陶真放下心,拿着碗筷去厨房间收拾,催促他早点休息。
祝闻声沉默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折回房间。
然而,等陶真洗完碗出来,纠结自己这个鬼魂要不要去卫生间洗澡时,就忽然听见了从祝闻声房间内传来的“嘭嘭”声。
陶真微微一怔,这些年和祝闻声的相处让他立刻判断出,里面的少年在一下又一下地猛揍沙袋。
……不是都说了让他早些休息吗,怎么还在锻炼?
陶真拧起眉,最终还是遵循本心打开门走了进去。
可进去的瞬间,他就愣在了原地,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灯光下,少年正专注地捶着沙袋。半裸着的上身全都是青青紫紫、触目惊心的淤痕。
细看,还能发现他的腰腹、肩膀,都在不自觉地颤抖,显然是已经疲累到了极点……可他就是不放过自己。
“祝闻声,”陶真忽然开囗,“你在干什么?”
少年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地发觉陶真走了进来。
他明明应该因为陶真不请自来而生气,可此刻却莫名垂下了眼,从一旁快速摸了一件T恤套上身。
陶真依然盯着他,重复道:“祝闻声。”
“……”
少年不说话了,好半晌才滚了滚喉结,低声说:“我输了。”
“……输得很难看。”
他才刚刚从散打转柔术没多久,和那些从七八岁时就已经有基础的童子功不能比。
更何况那人年龄比他大,吨位比他大,他的失败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也没那么令人惊讶。
可是他自己不能接受。
因为他,除了这件事以外,什么也没有了。
略显单薄的少年站在原地,陶真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被撞得生疼,在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走过去,轻轻地牵住了祝闻声的手,温声道:“没关系。”
少年祝闻声不说话了,被陶真牵着慢慢在床边坐下。
陶真则去一边拿了医药箱出来,找到红花油和跌打损伤膏,一点点地,从少年满是伤痕的手臂开始,涂到他渗血的骨节。
等少年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陶真才抬起眼,认认真真地望着他:“我理解你为了成功做出的努力,理解你追求梦想的决心,也知道,现在的我无论说什么都没办法影响到此刻的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你。”
“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你不是除了胜利以外别无选择,一旦失败就要拼了命地惩罚自己。”
“胜利固然很好,可你也是人,你也有失败的权利。”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眼前少年的容颜似乎也越来越模糊,陶真努力抓紧祝闻声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祝闻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会爱你,很多人都会心疼你。”
少年祝闻声缓缓睁大了眼,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似的望着陶真,唇瓣上下动了动。
刺目的白光彻底铺满了视线,也模糊了眼眶。
“祝闻声,我会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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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闹钟响起,提示二人起床,去为即将到来的UFC男子中量级比赛做准备。
陶真茫然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摸向身侧。
成年版本的祝闻声牵住他作乱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陶真半晌才回过神,勾住祝闻声的脖颈,“我就是突然觉得……应该对你再好一点。”
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真的辛苦了。
祝闻声微微一怔,勾唇笑起来:“恐怕不行。”
晨光熹微。
祝闻声垂眼,轻轻地贴吻了一下陶真的额头,声音温柔:“因为,你已经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