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女孩抱怨着走远了,沈识清却怔在了原地。
耳畔那些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大脑归于一片茫然的空白,即使被周围的人连着推搡碰撞了好几下都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感受到了胸腔里一下接着一下、剧烈有力的心跳。
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地方好像藏着一枚气球,容纳着他这些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谢如意的感情,在经年累月中慢慢充气膨胀,已经将整个气球涨得几近透明、摇摇欲坠。
终于,被旁人不经意中的一句话戳穿,像绚烂的烟花一样猛地炸开。
幸福的、惊喜的、酸涩的、惶恐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是漫天飘舞的彩带,飘飘悠悠地从天而落,将他整个人都缠绕在其中。
他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很多事。
难怪他看见谢如意护住别的女孩时会那么难受。
难怪他想到以后不能跟谢如意亲近时会那么不开心。
难怪他半夜和谢如意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躁动。
他的本能、他的身体,早就比他先意识到了他喜欢谢如意,他却直到此刻才发现他对谢如意感情的不同寻常。
明明他早该明白的,即使是再喜欢谢如意的女孩,也不会像他一样对谢如意这般无微不至;即使是和谢如意有血缘关系的邱锐,也不会像他一样对谢如意有那么浓烈的、异样的占有欲;即使是待谢如意再愧疚的父母,也不会像他一样,把自己所拥有的饼干全部都给谢如意。
他和谢如意的缘分,在他们两个初次见面,他拿起床头那个辛德瑞拉摆件时,就注定了。
他的谢如意,是他从小养到大,眼巴巴盯着一点点长大的宝贝,是他的小王子,也是他的小辛德瑞拉。
那女孩说的不对,他和谢如意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对谢如意会比旁人对亲生兄弟还好。
那女孩说的也对,他现在不想只跟谢如意当兄弟,他更想和谢如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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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影院里排队领取票根和特典的人潮基本都散去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留在原地,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一边举起手机,对着刚刚领取到的票根拍照。
忽然,他们的镜头里出现了一个个子高挑的混血少年,那少年棕发棕眼,眉目深邃、冷淡俊美,手里提着一个足足半人高的袋子,里面装的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周边。
他们一愣,看看自己手里少得可怜的几张票根,又看看那少年手里的周边,羡慕得连眼睛都瞪大了,一眨不眨地目送着那少年离开。
沈识清拎着影院仓库里的所有周边库存,加快脚步走进了茶餐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里的谢如意,心里暖洋洋地泛着痒意,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如意一扭头,就看见了活像是刚从哪里打劫回来的沈识清,吓了一跳,忙从他手里把那堆东西接了过来:“Alessio,我不是只让你去领个票根吗?”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周边回来呀?”
沈识清托着那袋子的下半部分,让谢如意能轻轻松松地拎起,这才侧身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懒洋洋的:“票根领了,看见人家这些东西卖不出去挺可怜的,就全买回来当做慈善了。”
“怎么样,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一旁的胡蝶几人一愣,对沈识清的鬼话表示怀疑,谁不知道他平常最冷淡,连对他们都欠奉爱心,怎么可能会忽然发疯替几个陌生人解决业绩压力?
谢如意却义无反顾地相信了,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快乐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歪头问他排了那么久的队伍累不累,渴不渴,需不需要喝点什么。
沈识清原本想说不用,目光盯着谢如意微微露在外面的粉色舌尖看了几秒,忽然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让谢如意喊服务生,反而拿起了桌上那杯被谢如意喝了两口的冻柠茶:“别麻烦了,你的给我喝两口就行了。”
他们两人从小到大吃什么东西都在一块,要不是因为尺寸不合适,恐怕就连内裤都要穿同一条。不过是喝同一杯饮料而已,谢如意十分大方地点了点头,接着就看见沈识清舔了舔唇,贴着他刚刚用过的杯沿,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谢如意有些讶异,担忧地问沈识清真的不需要再加一杯吗。
沈识清顿了顿,盯着谢如意看了几秒,忽然弯了弯唇角,低声说不用,他现在已经没刚刚那么渴了。
晚饭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家。
胡蝶和施泽雨两人都有父母或司机接送,唯独郁见云一个人站在路边准备打车。谢如意不太放心,干脆让司机送他一程,自己则和沈识清一块坐邱锐的车回家。
邱锐开车很平稳,车上又开着舒适度正好的冷风空调,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疲惫后劲涌了上来,谢如意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一点一点。
就在他的额头下一秒就要磕到玻璃窗上时,一侧忽然伸出了一只大手稳稳地护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为他调整了一下睡姿,用自己的肩膀做他的枕头。
半梦半醒间的谢如意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嘟囔着喊了一声Alessio,本能地将大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睡了过去。
沈识清低低地嗯了一声,感受着颈侧渐渐均匀绵长的温热呼吸,垂下眼。
怀里的少年极为漂亮,浓黑的睫毛纤长,形状姣好的唇瓣红润,脸颊泛着粉色,柔软的黑发散乱地耷在额前和眉梢,露出一侧的耳朵尖。
小巧,莹白,看起来软绵绵的,很好亲。
沈识清只是盯着看了几秒,就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借着伸手从另外一边拿毛毯的动作凑了过去,轻轻在少年的耳尖上咬了一口。
“……唔。”
这一口并不重,比起尖锐的疼痛,更像是微微的酥麻。谢如意小小地发出了一声梦呓,却并没有醒,甚至还更主动地往罪魁祸首的怀里蹭了蹭,像小动物那样吸了吸鼻子。
沈识清心跳如擂鼓,在原地僵硬地等待了几秒,心中陡然一松,紧随其后的是更加跃跃欲试的躁动。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轻手轻脚地将那毯子抖开,趁着替谢如意披毯子的功夫,凑过去亲昵又野蛮地咬了一口他的鼻尖。
“!”
即使在睡梦中,谢如意也感觉到了那股有些刺麻的疼痛,好像有只蜜蜂猛地在他的鼻尖上蛰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揉了一下鼻尖,莫名有点委屈,心想他过两天还要去剧组拍戏的,这么大一只蜜蜂,岂不是会把他的鼻子都蛰肿了呀!
“Alessio……”
黑发少年可怜巴巴地皱起眉,本能地嘟囔了一句沈识清的名字,希望沈识清能帮他制止这只作乱的大蜜蜂,殊不知求助的对象正是蜜蜂本尊。
沈识清听见少年软绵绵、极其信赖的声音,心底猛地窜起了一股燎人的火苗,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将目光挪到了少年柔软、浅粉色的唇瓣上。
虽然两人长大到这个岁数了依然睡在一块,但到底还是有了基本的意识和观念,从好几年前开始,就不会再跟小时候一样嘴对嘴亲亲了。
毕竟六七岁的小孩什么也不明白,即使抱在一块啪塔啪塔地亲半天、软声软气地说要结婚,也只是表达两人的关系是天下第一好。
但他们现在已经长大了,“亲吻”这个动作没有小时候那么单纯,反而带上了别的意味……
沈识清的身体不自觉地越压越低,和谢如意越靠越近,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然而,就在他即将碰到谢如意唇瓣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汽车猛地刹停,身体差点因为惯性冲出去。
“……”
本来都快亲上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沈识清险而又险地搂住怀里的谢如意,抬头看向了前排的驾驶座,压抑地滚了滚喉结,目光冷沉阴郁得像是要活活跟邱锐拼了。
邱锐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扭过头看向了后座:“刚刚有辆车忽然要加塞……”
话音未落,他忽然和沈识清对上了目光,看着沈识清滚动的喉结,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了想,把扶手箱里的水杯递了过去,了然道:“渴了吧?”
“刚刚都说了可以再点一杯,你非不要。”
“……”
沈识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自己抬手将这水杯砸在邱锐脑袋上的冲动。
他本想像往常那样跟邱锐斗嘴或是直接冷嘲热讽他一顿,却在准备开口时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猛地闭上了嘴。
他现在不能再和邱锐吵架了。
以往他和邱锐的身份不分上下,都是谢如意的哥哥,两人三天两头就会因为“谁对谢如意更好”、“谁更被谢如意喜欢”这种事情闹矛盾。
但以后就不一样了,若是他和谢如意在一块了,那他肯定先是“谢如意的伴侣”,邱锐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他和谢如意两个人的哥哥,在家里的地位比他还高。
万一邱锐讨厌他,不愿意他和谢如意在一起,以哥哥的身份对他俩棒打鸳鸯,他该怎么办?
邱锐眨了眨眼,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给沈识清递一杯水而已,沈识清的脸色却会一会青一会紫,跟遇到什么重大变故似的骤然变得煞白。
但他蓦地想起了这些年和沈识清之间的斗智斗勇,尤其是之前那回沈识清忽然要主动挨打、当天就坑得他被谢如意生气责问了一顿的事,眼神瞬间变得十分警惕:“我只是问问,你不喝就算了……”
“我喝。”
沈识清终于反应了过来,果断伸手从邱锐手中将水杯接了过来,不仅立刻改口,以往一向阴戾的脸也平和了许多:“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刚好觉得口渴?”
“……”
邱锐毛骨悚然地盯着沈识清,像是看见了什么套着人皮的怪物,过了好几秒才试探性地冲他挥了挥手:“你……你没事吧?”
夭寿了,沈识清会主动向他道谢?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
沈识清拧开杯子喝了一口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脸上却还是一派镇定,反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你以前不会这么……”邱锐哽了一下,最终还是想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尊敬我。”
沈识清把杯盖重新拧上,睁着眼睛说瞎话:“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这么尊敬你吗?”
邱锐沉默了,深深地看着沈识清,眸里写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直到被后车滴滴了一下才回过神,继续开车回家。
他觉得沈识清要么是在背地里想阴招损他,要么就是突然把脑子撞坏了,不然不可能忽然变得这么奇怪。
果然,当天晚上邱锐上床准备休息时,忽然感觉自己的门被人敲响了,开门一看,沈识清在他门口站的笔直,说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
邱锐顿时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恨不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执法记录仪来记录下等会发生的一切,免得忽然被沈识清讹上:“……有什么事吗?”
沈识清神色平和:“我是来帮你谈恋爱的。”
邱锐愣了两秒,没忍住微微皱起眉,将信将疑道:“你?”
别说以前沈识清对他的感情生活毫不关心了,就连今天他们几个人一块出去的时候,沈识清都对他爱答不理的,全程都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怎么会大半夜忽然过来传授他恋爱技巧呢?再说了,沈识清自己都才十几岁,他能懂什么?
邱锐愈发笃定了沈识清是来想招损他的,立刻就想将他拒之门外,却没料到沈识清脸色十分严肃地往内走了一步:“我没在开玩笑。”
“你想一直让软软担心你吗?”
“……”
邱锐一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沈识清放了进来。
几天后,邱锐又请了他们几人吃饭。
原本只是想趁着谢如意出发去影视基地拍戏之前一块聚个餐,却没想到在吃饭途中遇见了之前那天一块出去约会的女孩。
在沈识清的眼神示意之下,邱锐犹豫了一会,还是主动起身走到那女孩身边,低声礼貌地跟她说了些什么。
女孩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主动地对上次的事情做出了解释,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和他招呼了一阵。
虽然不知女孩和邱锐到底能不能继续发展下去,但至少现在的两人已经算是朋友,比之前险些拉黑的情况好了许多。
沈识清对此非常满意,甚至有些神清气爽。
哪怕邱锐不因为这件事挂念着他几分好,能尽快找到对象、离谢如意的生活远一点,对他来说也是喜事一件。
但他的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他再一次装作不经意地拿起桌上那杯属于谢如意的饮料时,在他另外一侧的郁见云忽然伸手过来摁住了他。
郁见云的目光十分深沉,低声平静地提醒他拿错了饮料。
沈识清微微皱起眉,有点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注意到谢如意扭头看过来才慢吞吞地松了手,懒洋洋地说知道了。
结果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当他再一次凑到谢如意身边,琢磨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咬一小口时,耳畔就又传来了一声提醒似的重咳。
沈识清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警惕。
什么意思?
郁见云想干嘛?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邱锐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