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对于小米的去世，李奶奶似乎早就所有预料。
她自己年纪也大了，很清楚到了这个年龄会经历什么，何况小猫年纪也大了，换算过来比她都要大几岁，而且小米也不是生病和意外离开的，它是寿终正寝的。
所以她并未太过伤怀。
半个多小时后，在沈知遇的搀扶下，她抱着小米渐渐冷掉的尸首站起身，对沈知遇说了声谢谢。
沈知遇喉咙艰涩难耐，连一句“不用谢”都说不出口。
六一站在门边，比起失去爱猫的李奶奶，它发现沈知遇的情绪要更奇怪一点。
像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此刻风平浪静，可内里好像早已经波涛汹涌。
“哎，小家伙走得这么急，前两天我托人给它打造的棺材明天才能送来呢。”李奶奶拿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拭着小米身上的脏污。
因为不在城里面，动物不兴火葬的那一套，她打算把猫咪葬在后山，这样逢年过节也能去见见它。
六一凑上前，埋头帮它顺了顺身上岔开的毛发，神情严肃，也表示哀悼。
沈知遇偏头问：“您早知道它，它要走了吗？”
李奶奶点头，语气显得豁达：“它活到现在算长寿啦，我当初养它的时候就知道它不会陪我到永远的，哎，这样也好。”
“不然我先走的话，它这小脑瓜怕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消失不见吧，所有的思念和悲伤留给我们人类承受就好了。”
“才十六年？”沈知遇喉咙一哽，听到自己问话的嗓音干涩又颤抖。
李奶奶点头：“是呀，十六年也是很多猫咪活不到的年纪呢。”
一只家养猫咪的平均寿命就是12-18岁。
沈知遇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
只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过，所以他也没什么实际的感觉。
弟弟也只陪伴了他十七年就离开了。
难道又一个十七年后，他要再次失去他所珍视的吗？
“谢谢你和小六一来陪我，你们放心吧，我没那么死脑筋，我自己年纪也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我看得很开的。”李奶奶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干涩的笑。
在陪着李奶奶将小米的尸首洁净后，沈知遇和六一才离开这里回到家去。
六一偏头看着走在身边的沈知遇，那眼神显然是在走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总归不是好的。
它停下脚步，支起上半身去扒拉沈知遇的裤腿，沈知遇回过神，低头对上六一圆溜溜的大眼睛，忙弯腰下去将它抱了起来。
“抱歉，刚刚在想事情。”沈知遇低声说。
六一凑上前在他脸上嗅了嗅，接着说：[你在想我老了以后的事情吗？]
哎！早知道不带啊呜过去了！它就是怕李奶奶因为小米去世而悲伤过度出事，没想到它的啊呜内心比李奶奶还要脆弱。
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这根本就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呀！
[任何生物都会去世的，你看你就死脑筋，还不如人家老人家看得开]六一教育说，[而且小米也不是生病或者意外去世的，寿终正寝对一只猫咪来说可是奢望]
沈知遇盯着六一看，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六一给他比划的是什么意思了。
它当时应该就是想和他说小米年纪大了，将要去世了吧。
所以到了最后，他拥有的、珍视的竟然也会和小米一样离开吗？沈知遇心里反问。
那副黑框眼睛下面，好似压着一道将要爆发的风暴，幽暗汹涌，万千思绪交织。
六一吓得赶紧抬起脑袋亲了亲沈知遇的下巴，[啊呜，我还年轻啊，啊呜，你别幻想我死了可以吗？]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哎，早知道不叫沈知遇去了！六一又再次感到懊恼。
注意到六一担忧的表情，沈知遇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又影响到了小猫，他忙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平静说：“我就是第一次见到猫咪寿终正寝。”
“我没什么的，也没有被吓到，你别担心我。”
六一不信。
他是没有被吓到，但一定被影响到了。
回到家后，沈知遇从柜子里拿出了这些天给六一织毛衣的毛线，取出钩针，拿了一团新的毛线，打算给小米钩织一个小围兜出来。
六一蹲在旁边的椅子上陪着他。
屋里柴火烧得旺，火光在身上晃一晃的，六一目光落在沈知遇的脸上，一寸一寸打量着。
也不知道现在的啊呜到底在想什么，他比以前要厉害了，隐藏情绪的办法叫它都难闻出来了。
因为给六一织过很多小围兜了，现在沈知遇熟能生巧，不过一会儿就织了将一半了。
六一在椅子的软垫上踩了踩奶，然后强硬地将自己挤到了沈知遇的腿上蜷着。
它抬着脑袋，看着沈知遇平静的脸。
[啊呜，不如明天我们出去玩吧，你带我去好看的地方好不好？]它爪子比划着，尾巴往外勾。
沈知遇眼神茫然：“嗯？”
接着问：“你要出去吗？”
六一点头。
沈知遇又问：“去哪里？”
六一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呀，要你带我出去玩呢！]
沈知遇看懂了，“你让我带你出去逛逛吗？”
六一立刻点头，看来它和啊呜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容易了嘛！
“明天出去吗？”
六一笑眯眯地点头，对！
“好，带你去古镇玩。”沈知遇告诉自己，既然猫咪的寿命只能如此短暂，那他就应该像小林说的那样，带猫咪出去游山玩水，让猫咪感到快乐。
等猫咪老得走不动、没有精力了，它们的回忆里就不止有铲屎官，还有漂亮的山水。
李奶奶说得对，所有的悲伤和思念应该留给能理解生老病死的人类，小猫咪就应该永远开心快乐。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
但是看着怀抱里可爱乖巧的六一，沈知遇又想到了那只寿终正寝，在李奶奶怀抱里一点点冷凉过去的小米。
要是人类也脆弱得没办法承受思念和悲伤呢？
想着想着，他眼圈一酸，一滴豆大的透明水珠从他眼眶底滚出来，吧嗒地砸在了六一身上，在它的毛发上砸出了一个小水坑。
六一一个弹跳站起了身，忙撑着沈知遇的胸膛支起了上半身，用另一只爪子轻轻摸了摸沈知遇的脸颊，[啊呜，啊呜……]
[啊呜不要哭]六一用爪子环抱住沈知遇的脖子，像个黏人的小孩子似的。
早知道它的啊呜会胡思乱想，刚刚它就不应该带啊呜去的！！
悔之！！
所幸沈知遇只掉了这一滴眼泪，之后也没什么不对的情绪，他抱着六一说：“没什么，没什么的，是柴烟太熏眼睛了。”
六一依旧不信。
沈知遇晚上织好了准备送给小米的围兜，现在他的手艺已经很好了，钩织出来的东西针脚均匀，颜色搭配漂亮，这样的东西很能送得出手。
这晚他们凌晨过后才上床去睡觉。
六一躺在沈知遇怀抱里，没察觉出他的心跳有什么异样，它又钻出被窝，在枕头边上看着沈知遇睡觉的脸。
皱着眉，像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东西。
它伸出爪子，用柔软滚热的爪垫轻轻按揉着沈知遇的眉心，可快好好睡觉吧。
它想以后可千万不能带沈知遇去看那些不好的事情了，不然随便一点小事都会影响到他的心情呀。
这些天和沈知遇的相处太快乐了，沈知遇也没有像之前在城里那样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导致六一都觉得他的病像是好了。
结果就这一件事情，差点这么多天白干。
六一像个操心的老父亲，连连叹气，啊呜，你这可要本大王怎么办才好啊。
*
小米下葬的事情是李奶奶的儿子回来操办的。
之后没两天，李奶奶就被他儿子接走去了城里，原来李奶奶回这里来住就是为了小米。
小米年纪大了以后，渐渐不喜欢城里那些汽车的声音了。
为此李奶奶特意搬来了乡下，陪着小米颐养天年。
如今小米去世，李奶奶的儿子又强硬地将她接走了。
李奶奶搬走后的第三天，北京大面积降温，他们乡下地方温度要更低一些。
一觉醒来，视野可见之处均是一片白茫茫。
六一兴奋得像一只野兔子，在院子里的小菜园里面蹦蹦跳跳，之前撒子的青菜种子已经发芽长出来了，霜雪也没阻止它们生长，结果被六一踩得东倒西歪。
沈知遇拿着竹条，假意教训六一，说：“你看看，青菜都被你踩坏了！”
他用竹条指了指菜园子里像被鸡啄了的菜苗说。
六一蹲坐在墙根下，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又舔了舔舌头，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沈知遇又说：“六一就是一只小坏猫！”
六一立马朝他哈气反对，[本大王才不是坏猫！]
看六一一脸不服气，沈知遇就猜到它是在反驳自己的话，于是又强调：“你就是小坏猫！你踩坏了我们要吃的青菜。”
六一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凶巴巴地回：[六一大王才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是小坏猫，那我养了你，你就是坏人！]
沈知遇看它还嘴硬呢，就收起竹条，说：“现在好了，以后又要出去买青菜吃了。”
六一耳朵后压，嘟嘟囔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它实在是看见菜园子铺满的雪，忍不住上去踩，压根没想到自己能把青菜踩死掉。
[你应该早点和我说不能踩的！]六一大王绝不内耗，它觉得是沈知遇没有提醒自己的错。
就这样仗着沈知遇听不懂猫猫话而将锅甩给了沈知遇。
沈知遇扶了下眼镜，问：“你不会觉得是我的错吧？”
六一立马心虚别开眼，[难道不是吗？]
沈知遇笑了下。
“好了，几株小青菜而已，村子里也有卖的，家里囤的吃完后我再去买一些回来就行了。”
小猫又不是故意的，小猫能知道这些不能踩吗？小猫不知道。就算小猫知道，那也是那些青菜的错，怪它们长得太慢了。
沈知遇总是不忍心责怪六一的。
他把六一抱起来，回到厨房，屋里的柴火烧得正旺，一走进去，身上的寒意就被驱散了。
六一跳到火坑旁边，用力甩了甩毛，将身上的碎雪渣子甩得到处都是。
燃起的大火很快将它湿润的毛烘干了。
沈知遇坐在它身边，伸出手烤着火，对它说：“这雪要下好一阵时间，等明后天有时间的话，我就在院子里给你堆一个雪人玩？”
他还记得之前六一想堆雪人，但是没有实现的那件事，六一可早就忘了，正如它之前说的那样，它是一只想一出是一出的猫咪，当时想堆一个大雪人，现在就不想了。
但堆一个属于它的大雪人好像也不错。
所以六一笑吟吟地点头：[好呀好呀！我要一个大雪人！]
沈知遇笑笑，顺了顺六一身上的毛，又说：“眼下还有一周多就要过年了，咱们还要去囤年货。”
[可以买很多小鱼干吗？冻干也可以，猫罐头也可以！]六一耳朵一抖，追着问。
沈知遇说：“给你买很多猫罐头、冻干……什么都给你买。”
[好呀好呀！]六一越想越美，补充说，[还要买香菇，茄子，番茄，土豆……你也喜欢吃的东西！]
新年。
是一个很温馨的节日。
以前和妈妈、弟弟一起过。
妈妈去世后，他和弟弟也能一起过，这些不算什么，他只有去年的新年没有人陪着，今年新年，陪伴他的是六一，这只可爱漂亮的小猫咪。
所以他一直都是幸运的。
“嗯，什么都买。”他以为六一又说了很多它自己爱吃的东西。
只要是六一喜欢的，他都愿意给六一。
作者有话说：
六一日记：
我很喜欢在这里的生活。
——
一更。后翻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