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有时候沈知遇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开心。
他觉得自己在笑就是开心了，但六一却总能轻易洞察出他笑容下面的深层感情，他的不开心会影响到小猫的情绪。
于是沈知遇就学会了伪装和隐藏。
不止是脸上的表情，就连自己的心都被骗住了，所以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越来越开心的。
其实除了六一在身边的时候，其余时间他都是不开心的，他总会想到不好的过去，在公司被针对的经历，因为听不见不合群而被孤立，很早之前找工作的时候被中介欺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未来。
因为他这种人就不配拥有未来。
心脏的空虚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填补，沈知遇冷冷地望着天花板，卧室里一片漆黑，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怀抱里的小猫爬出来将脑袋钻出了被窝，六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嘟囔：[啊呜，怎么醒了呀……]
六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哈出的热气扑在了沈知遇的颈脖处，他抬手捏着六一的后颈轻轻将它提溜回了被窝，用宽大的手掌轻轻顺了顺六一的毛发。
以表达自己马上就要睡觉了。
六一趴在他胸膛吸了吸鼻子。
好平淡的味道。
但这样才奇怪，现在的啊呜什么情绪也没有吗？
六一不明所以。
好在沈知遇好像真的渐渐开始入睡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上给它顺毛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六一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罩在了自己脑袋上方，然后才闭上眼继续睡觉了。
*
第二日六一醒来。
窗外还飘着雪花，沈知遇今天起得很早，六一跑去到院子里，正好看到沈知遇在清理院子里的雪花。
他穿着加厚的羽绒服。
光着一双手，将雪花滚在一起，看架势是打算堆一个雪人出来。
可惜院子不够大，把干净的雪花全部利用了起来，也只能先堆出雪人的下半身子。
六一扑上去在雪团上面印下了两三个小小的小猫爪印。
沈知遇笑着：“你醒了？”
六一看向沈知遇的两眼里放着光芒：[雪人！]
沈知遇说：“之前答应你的，因为有事一直耽搁着，这两天没有事情做，给你堆一个大雪人！争取在过年之前。”
六一扑进沈知遇怀抱里，像只小狗似的，用自己湿漉漉的鼻尖在沈知遇脸上蹭了蹭去，[啊呜，啊呜，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啊呜了！]
六一已经能想象到大雪人最后的模样了，一定漂亮得不行，它将是世界上第一个拥有一个大雪人的小猫咪了。
它喜欢啊呜！
它最喜欢啊呜了！
沈知遇往后倒在了雪地里，笑着揉了揉怀抱里小猫的脑袋，“就这么开心吗？”
[当然呀！这可是属于六一大王的雪人！]六一蹲在沈知遇胸膛上，兴奋地甩了甩尾巴，神采奕奕。
沈知遇笑了两声，“不过要等明天早上才能把大雪人的另一半堆出来。”
六一眉眼弯弯，笑出了小虎牙：[没关系呀！]
前两天去镇上买了不少肉回家来，沈知遇下午时间就把肉全部清洗出来装进了冰箱里面。
还有各种凉菜的肉，他早早也备好了。
当然除了人类过年要准备的年货，他也给小猫咪准备过年的年货，他从网上订购了新鲜的三文鱼回来，又去镇上鸡场买了鸡胸肉回家来，买了冻干、猫罐头和猫粮，也囤了小半箱。
六一有时间就去扒纸箱偷吃。
然后被沈知遇提溜起来教训，说这些是给它准备过年吃的，不可以偷吃。
六一由他提溜着后颈，四肢懒懒地垂着，眼皮也半耷拉着，它舔了舔嘴边边上残留的三文鱼汁液，懒怠地叫了一声，[给我买的就是我的了，我现在就要验货！]
它说得是一个理直气壮。
沈知遇才不管它有什么借口。
他转身走出去将杂物间的门给顺手带上了，假装没听到身后六一愤怒刨门的动静。
[啊呜你这个坏家伙！]六一也并非贪吃，它只是想看看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没想到沈知遇连看都不给它看！
气煞小猫也！
打打闹闹下，今天也很顺利地度过了。
六一在外面撒欢了一圈回来，正好看到沈知遇从书桌前起身，看到他将笔随手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将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叠好也一并装了进去。
这两天六一总看见他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它最开始去瞧过，不过是一些购物记账，密密麻麻的数字，加加减减，看得它眼睛都花了。
所以六一就不看了。
见六一进来，沈知遇脸上洋溢笑容，弯腰将它抱起来，抚走了它身上不知道上哪儿沾的灰尘。
“上哪儿去了？”沈知遇问。
六一摇头晃脑：[去见我的猫小弟了！等明天堆好雪人了，我要带我的猫小弟来看看！]
它语气可得意得不行。
“明天要给你洗个澡。”沈知遇说。
[我知道，你们人类的习俗就是这样，要在新年前两天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到来！对不对？]六一脸上写满了求夸夸的表情。
沈知遇点了点头，不知道六一说了什么，点头就是了。
夜雪又下大了。
雪花有鹅毛那么大，簌簌地往下扑，上午被清扫出来了的庭院很快又填上了雪花。
六一蹲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的雪。
直到听到身后床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六一才跳下窗台，踩在木桌的边沿上，弯腰下去用爪子尝试刨开木桌的抽屉。
但这种木桌是自己手工打造出来的，抽屉很难开合，六一费劲扒了一会儿也不见抽屉有能打开的迹象。
它只是对里面的东西有那么一丁点的好奇而已。
哼，关得这么严实，难道里面藏了美味小鱼干吗？！
六一气汹汹地回到了床上，钻进蚊帐里，在沈知遇耳边蹭了蹭，嗅了嗅，睡得迷迷糊糊的沈知遇便掀起被子一角让六一钻进被窝里。
六一钻进去踩了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他的手臂睡了过去。
*
也许是因为外面天气太冷，也或许是因为家里只有火坑旁和被窝里面是温暖的，六一今天又起得比沈知遇要晚。
它追着沈知遇身上的味道走到院子里，只看到了已经堆好了的雪人，雪人堆得很漂亮，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眼睛是两个圆润的石子，鼻子和手臂都是小树丫。
头上还戴着用红色宣纸折出来的小礼帽。
没想到沈知遇居然有这样好的手艺呀！
六一蹦蹦跳跳跑去院子里，第一时间却不是先去和它的小雪人玩耍，而是跑进厨房去找到了正在火坑旁边烤火织衣服的沈知遇身边。
[啊呜！雪人好漂亮呀！！]六一踩上沈知遇的肩头，亲了亲他的脸颊表达心底的感激。
沈知遇手里是给六一织的毛衣，马上就能收针了，前两天没什么时间，拖到今天才做好，而后天就要到新年了。
“看到院子里的雪人了吗？”沈知遇能轻易猜到六一这样兴奋的原因。
六一点头：[看到啦！！好漂亮好漂亮呀，啊呜你最棒啦！]
沈知遇笑笑：“喜欢就好。”
“早饭在那里，你先去吃早饭。”沈知遇又朝着角落的矮凳点了点下巴，那上面是六一的专属猫碗，里面的猫饭还在冒热气。
看起来是鸡胸肉和西兰花、青菜、胡萝卜一起剁碎，然后加入冻干一起搅拌后做出来的。
沈知遇总能用这么多看起来不适合一起做的菜，做出最美味的猫饭。
！！
它跑去埋下脑袋，喵喵呜呜地吃了起来。
沈知遇目光在六一身上停顿了一下，接着视线又移向了燃得正旺的火坑，火光燎热，映在脸上，半边脸颊都烧得慌了。
沈知遇低下头，继续织起了毛衣。
“……”他手瑟缩了一下，摊开一看，食指指尖慢慢涌出了鲜红的血液。
钩针的尖端并不锋利，他初学的时候不小心扎过自己好几次，都只是在上面留了一个小小的坑而已，像这样扎破皮却是第一次。
比针扎还要痛，钻心的痛。
血液涌出来，很快顺着手指往下滴落，沈知遇手快拿走了给六一织的毛衣，让血滴在了裤腿上。
不等沈知遇反应过来止血，边上吃饭的六一却早嗅到了不对的味道，它眼光犀利地回头看向了沈知遇，目光一下锁定在了他流血的食指上。
顾不上美味的猫饭了。
六一赶紧跑到沈知遇跟前，跳上椅子，靠近他手上的手，[啊呜，怎么流血了？]
比起那一次，这次显然只是一个小伤口，但六一还是很担心，它不希望它的啊呜再受一点伤。
沈知遇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摁住伤口，笑着说：“没事，只是不小心扎到了，不疼。”
“等下就不流血了。”伤口并不大，血也流得不多，但仅仅只是一丝一毫的血液，也能让六一敏锐地嗅出来。
他垂着眸在想别的。
六一蹭了蹭他的手，[小心一点呀啊呜，我不希望你受伤啦]
血不过一会儿就止住了，他从橱柜里摸出了创口贴贴上，除了裤子上沾上的那一滴血珠，这就像一个根本没发生的小插曲。
六一饭也不太想吃了，它爬到沈知遇的腿上，小心翼翼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躺下去开始休息了。
沈知遇手脚迅速地给手里的毛衣收了最后的尾。
然后拿起来抖了抖，抓起六一的爪子给它比划了一下。
六一表情懒懒的，配合着沈知遇的动作，三两下就将沈知遇给自己织的毛衣穿了进去。
毛衣大小正合适，整体主红色，然后还有其他颜色做点缀，他还给六一织了一个小帽子，帽子两边开了孔，正好可以将耳朵露出来，
这是相配的一整套。
穿上去喜气洋洋的。
非常有新年的氛围。
六一第一次穿小猫衣服，还不太适应，觉得身上刺挠得慌，沈知遇给它脱下来说：“我现在去给你洗一洗，再拿来这里烤一烤，后天一定就能穿上了新衣服。”
[那你呢？]六一踩在他的腿上，仰头盯着他的脸问，[那啊呜你有新衣服穿吗？]
可惜沈知遇也听不懂，不知道六一问了自己这样一句话。
他笑笑，接着问：“你喜欢这件衣服吗？”
六一点头：[只要是你给本大王的，本大王都会喜欢的]
沈知遇看着六一的眼神愈加温和。
它的小猫是如此可爱，如小天使一般地可爱。
趁沈知遇在一边忙活的时候，六一又回到了卧室，它昨晚怕搞出太大的动静，没有把抽屉里的东西刨出来仔细看看。
现在它可不担心自己搞出大动静了，它跳上椅子，上半身支起来，双爪勾住抽屉的把手不停往外刨。
抽屉柜子与柜身镶嵌得格外紧，六一咬牙切齿，使出吃奶的劲才撼动抽屉一点位置。
勉强能让一只爪子伸进去了。
六一掂起后腿，爪子在里面刨了刨，只有一支笔和两三张折叠的纸张在里面。
它伸出利爪，勾住某张纸的一角，小心翼翼把信纸勾了出来。
纸张是很普通的A4纸，但是上面印着文字的痕迹。
六一笨拙地用爪子将纸张展开。
【沈知遇，绝笔】六一从下往上看，在最后一行的右下角看到了这一句文字，再从上往下看，标题就两个大字，【遗书】
【本人沈知遇，现思维清晰，以下内容均为自愿书写】
再往后什么字也没有，中间是一大片的空白，似乎在等着被填补上。
这张纸里面出现的所有字都被潦草地划花了，看起来像一张废纸。
六一将脑袋凑近，嗅了嗅纸张，遗书是什么意思？
它重新跳上椅子，打算故技重施，把里面剩余的两张纸一起勾出来看看。
不想卧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打开，沈知遇走了进来，他垂着眼，看到了地上那张被六一刨得皱巴巴的信纸，而后上前，抱起了椅子上的六一，说：“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了，原来在这里做坏事。”
即便是被抓了包，六一也一点不害怕，它歪着脑袋问：[啊呜，遗书是什么意思？绝笔又是什么意思？]
沈知遇弯腰把地上那张纸捡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将抽屉推进去，“我们去找齐良吧。”
“他说晚上要一起吃饭，六一要去吗？”
他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眼神淡淡的，六一观察着他，觉得沈知遇好像藏着什么情绪。
[你去我就去呀，我得照顾你]六一说。
沈知遇放下它，“那我换衣服，你准备准备，我们一起出门吧。”
[一定要今天去吗？]六一问，它觉得今天可不是个好日子，至于为什么它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小猫的直觉而已。
沈知遇听不懂，他已经开始给自己换衣服了。
算了，有它六一大王在会有什么意外呢？六一心里想。
然后它跑去床上，从床头里面叼出了它的专属小围兜给沈知遇，说：[这次也还要戴这个！]
沈知遇伸手接过，弯下腰小心给六一系了上去。
“好了，你先去门口等我吧，我换好衣服就出来。”沈知遇拍了拍六一的小脑袋，温柔地说。
六一听话跳下床，一步三回头地盯着沈知遇的背影看了看。
为什么今天的啊呜看起来很奇怪呢？
明明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这几日他们也过得很开心呀？
六一走去到了院子里，和它的小雪人玩了起来。
沈知遇穿好衣服，打开抽屉，将藏在最里面的一张信纸拿出来展开，然后用竹节做的笔筒压在了上面。
这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他走出去带上了卧室的门。
转身去杂物间将太空舱背包拿了出来，“六一，这里来。”
六一听到声音，忙丢下正在玩的东西，迈着四肢快跑到了沈知遇跟前来。
沈知遇弯下腰，打开背包，“得委屈你在里面待一待了，等会儿我手里得提着给齐良送的礼物，没有空余的手来抱你了。”
[好吧]六一不甚在意，没有丝毫怀疑地钻进了背包里面。
沈知遇将背包背在前面，回厨房提上要给齐良带的礼物后就离开了家。
“小沈，提这么大袋猫粮是要去哪里呀？”刚出门没多远，沈知遇就被一个亲戚叫住了名字。
沈知遇笑笑，礼貌回：“去见一个朋友。”
六一歪歪脑袋，它说怎么一路都能闻到好闻的味道，不过去看他朋友为什么要带着这么多猫粮呢？难道齐良也养小猫了吗？
它在背包里调整了一个姿势，将脸凑近透明圆罩子，看着外面的冰天雪地，中午后就没有下雪了，但风吹在身上可就冷得要命。
马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雪车铲走了。
大概因为外面太冷，又或许因为临近过年，大家年货准备得差不多了，这一趟公交车竟然让沈知遇坐到了最后排的位置。
隔着背包的透明罩，六一抬头望着沈知遇的脸。
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眼神却和以前的深邃不一样，他同样看着六一，眼神却意外的悲悯与专注，像是在记忆他现在所看到的。
六一被盯着心慌，它抬起爪子挠了挠罩子，喵喵叫：[啊呜，啊呜，你怎么了？]
沈知遇收回眼神，偏头看向了窗外变幻的景色。
到了镇子上，沈知遇没有直接去超市找齐良，他先是去了镇上银行外面的取款机前面，取了一大笔钱出来。
然后数了二十多张叠起来塞进了背包后面的夹层里面。
六一抓挠着猫包，生气叫出了声：[放我出去！啊呜，我要自己走路！啊呜！]
沈知遇反常的举动让六一对他警惕了起来。
可沈知遇在这一刻却摘下了耳朵上的助听器。
接着，他朝着小镇里面走了去，不一会就到了一个居民小区前。
这是齐良居住的小区，之前沈知遇带着六一来过一次，六一记得很清楚。
其实在沈知遇往楼上走的时候，六一还是抱着他真的只是来朋友家里的侥幸心理的。
没想到沈知遇到了门前，却并没有抬手敲门。
他弯腰下去。
将猫粮和补品放在了门前，又用牵引绳系住了猫包的提手，将还在猫包里的六一一并放在了门前。
[啊呜，啊呜，你要走了吗？]它闻到了，它闻到了！
沈知遇聪明地学会了隐藏脸上的表情和身上的情绪，总让六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刻，它却闻出来了。
它的啊呜身上没有一丝要活着的气息。
沈知遇蹲下去，隔着透明罩摸了摸六一，眼神暗淡无光，悲悯痛苦，表情是不加任何掩饰的绝望与平静。
他身上还有释然与如释重负的味道，可是分明也还有舍不得的情绪！
[啊呜，我要出去，啊呜，我要回家！]六一的爪子在透明罩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叫声响彻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声音。
[如果你丢下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六一说。
沈知遇早已经取下了助听器，他光是看到六一现在这样急切的表情和动作都差点舍不得了，更不要说再听到六一的声音了。
他垂下脑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滚在了玻璃罩上，顺着往下滑，留下了一道水痕，从他这个角度看，就像是里面的六一掉出的眼泪。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事先写好的信纸，卡在了显眼的地方，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齐良的家门口。
六一扑倒了猫包，靠着身子的蛮劲带动了猫包，往前挪了一段距离后就动不了了，因为沈知遇还找了一根牵引绳将猫包系在了门把手上。
六一喵呜嚎叫：[啊呜，啊呜！这不对，你不能这样对我！]
它痛苦嘶叫，爪子用力抓挠着猫包，只恨不得自己能够抓破猫包钻出去，去叫住它的啊呜，去问他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你已经不需要我养你了吗？！］六一大声追问，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说：
六一日记：
这不对，这样不对。
——
沈知遇：人的世界下了雨，人自己处理不好，也不想让小猫咪感到难过??对不起小猫。
凌晨之前有加更，要把这一段写完[抱拳][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