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三更) “我不认识你”……
因为店面小,来来往往的顾客一般都是固定的那一波,为了加深印象,他们几个就会把铭牌贴胸口。
纪言从刚才起就不动了,现在上半身一抖,手里的咖啡撒了一点儿出来。
他俩这样一看就是认识。
咖啡被旁边的石头很快接过去,拍拍纪言手臂,朝人指了下咖啡馆一楼靠窗户的那排位置,提醒他:
“朋友可以去那边坐着聊。”
一句话把他拉回来。
纪言眼角下垂,低声道:“他不是我朋友。
他开口的时候站在对面的男人就一直在看他,看他也看石头和他紧挨在一起的肩膀。
在他这样的话里挑挑眉。
手搁在前面的柜台上,还有几厘米就能贴上纪言的。
石头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多问什么,瞥了人一眼,就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
这一小块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
纪言没有再接着去看站在面前的人,注意力都放在其他客人身上。
回神的时候——
男人已经下单了一杯Longblack,此刻就坐在一楼靠近窗户的位置,小沙发上一个蒲团,正对着他们这边。
而他自己本人也随手拿了本书看,手机放在旁边。
纪言往那边只一眼就收回来,定定神,装没看见,继续去忙手里的打包。
但刚才那一幕又确实影响到他。
在第三次差点把杯贴贴错后,纪言深吸口气,对旁边刚拿到文创产品,正要往二楼搬的姚胜男。
“胜男姐,我拿到二楼就可以了。”
他走到人边上。
姚胜男也本来就没打算真的自己拿,闻言笑着递过去,说:“行,那你搬吧,剩下几杯外带我来做。”
“嗯,好。”
纪言应了一声后接过来,抱着怀里的一箱东西往楼上走。
“做一杯咖啡”有他们独家的文创产品,除了放在一楼进门的地方,就是在二楼的楼梯口。
原本这件事是李老板亲自做,但他今天上午去海市的一个工作室出差,要下周才能回来。
纪言搬上去以后就在整理这些东西,不同种类地放在一起,一边整理一边在便利贴上画小画。
画完以后贴面上。
做这些的时候又时刻关注楼梯,怕那人突然上楼。
手里忙一下,又要分神往楼下看。
明明是在咖啡馆里正常工作,却弄得跟做贼一样。
纪言贴完所有的以后又去整理货架上的书。
在二楼忙了快四个小时,其实根本不用那么久,但他就是没有立刻下去,
结果刚下楼就撞见站在岛台前面,正在和姚胜男说话的男人。
对方也几乎同时就抬起眼,朝他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下。
男人的目光像舔舐的X光,从外面穿透到内里,只是站在这里一会儿纪言就觉得自己已经被里里外外看了个透。
这种感觉并不好,好像在瞬间把他拉回过去。
一个他再也不想回去的城市,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突如其来的凝视,身体不自觉绷得死紧,寒钉穿透脚心,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小呈,咱们这里的借书卡你放哪儿啦?”
底下,姚胜男朝他开口。
在两道视线里纪言避无可避,一颗心往下沉,握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紧,接着就下楼。
期间他觉得自己的后背一直是被压着的,只能尽力做到什么都没发生。
纪言顶着这样的目光从底下的柜子底下拿出一包东西,一匝会员卡被橡皮圈捆着。
他从里边取出一张新卡,放在旁边的机器上刷一下,递出去的同时又给人拿了支笔:
“在这里签名。”
男人却说:“你替我写。”
纪言不可能帮他写,到跟前了也努力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临时借书不需要办卡。”
来人就继续看着他,眉宇微挑:“所以你们这里是不给办么?”
“没说不给办,只是你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对方似乎轻笑一声,接着就说:
“不是说不认识我?”
纪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句话在喉咙里滑过,最后只能略有生硬地道: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
对方:“你也不是。”
他们在说的时候姚胜男也在旁边看着。
注意到纪言的表情,就从里面拿了个印泥出来,对对方:“先生您要是不愿意签名,咱们这儿还可以按手印的。”
她印泥都摆上了。
可男人却也没有要立刻接过去的意思,仍然隔着一张岛台去看纪言。
眼神很低,讳莫如深。
纪言没有动,两人就继续在这里僵持。
后来又有几个客人在后面排队,排在傅盛尧后面,都左左右右地朝他们前面看,看完嘴里又小声念叨几句什么。
骑虎难下,纪言最后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垂了下眼睛,把被对方一直摁着的会员卡拿过来。
签下名字。
——傅盛尧。
这三个字一写出来的时候纪言看都没往这儿看,把卡推回给对方,没再抬头。
一个明显是故意的,另一个也是真的在有意回避。
纪言在给他办完卡以后就绕到前面,继续帮着给后面的顾客点单。
他刻意不去看站在这里的傅盛尧。
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早就不应该见面了。
纪言从刚才起就如坠冰窖,胸口一簇簇疼,几次呼吸不上来。
可是直到他忙完手里的事,准备闭店的时候傅盛尧还是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办了借书卡却没有看书,正在用手机回消息。
顾客大多都是外带,临近下班,除了傅盛尧咖啡馆里还只剩零星几个人,但有的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纪言往那看眼,接着就对着旁边的姚胜男:
“姐,我先走了。”
“啊。”姚胜男从刚才就看出来了,本来不想问的,临了还是没忍住,“小呈,你跟刚才那个帅哥,有过节啊?”
纪言被问得一阵恍惚。
这个问题张柏柏之前也问过他。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没有。”他这次依旧这么说,只是这回后面又加了一句:
“我不认识他。”
他明显不想再聊这个。
姚胜男后面也没再问他,只是说,“那行吧,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纪言是从他们这儿后门走的。
走的时候步伐很快,先是走,到后面用跑。
尤其从过了马路以后,就一路跑回他自己住的家,一路上头都没回,也没注意到后面有没有其他人跟上来。
他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见到对方。
他不想见到他,四年前是偶尔只有一段时间不想,断断续续的,心脏被几股力量朝不同的方向拉扯。
四年后是每一天都不想,不想见到他,也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
那些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不可能再跟过去一样,也不会真的如他所说的回到江城。
他怎么回去呢?
他回不去了。
但是后面连续两个礼拜,傅盛尧几乎每天都会来他们的咖啡馆。
点一杯黑咖,坐在正对着他们岛台,单独的一张椅子上,有时候是看书,但大多数时候都带了电脑。
电脑放前面桌子上。
一坐坐一天,坐下来以后从早忙到晚,手边的事情没停,到了中午也就吃店里的三明治意大利面。
今天姚胜男请假,石头还在后面的仓库里没出来。
纪言把意面给人端过去。
看桌上,全程没有看他。
刀叉摆好,刚要转身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把摁住手腕!
对方力气很大,像是蓄谋已久,一把拽住他是直接把人往自己身上拽!
纪言吓一大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傅盛尧的大腿,腰上横着一只手,下巴被捏起来的时候他立刻回过神——
朝对方扇一巴掌!
这巴掌来得突然,完全就是身体本能的下意识反应。
打得纪言自己都懵了,打完以后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傅盛尧的脸。
他这一下是实打实的,慌乱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拖,大腿把桌上那盘热乎的意大利面呼到地上!
“哐啷”一声,面全撒外面!
盘子碎了一地!
咖啡馆这个点到店的人不多,零散集中在楼上,整个一楼就只有他们两个。
“疼不疼?”
傅盛尧立刻也站起来,从上面俯视底下这个人的眼睛,手没松。
“我没事。”
纪言道,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对站着,一个低头一个看,中间不到半米。
傅盛尧语气从表面听依旧是平着的,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对方:
“你不想承认吗,我们之间的关系。”
承认?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承认。
“我们没关系。”
纪言还是这句话,但被逼到这个份上声音难免有些发抖,是哽着,也是笃定:
“你只是这里的一个顾客。”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从他们再次见到以后,他每次说的都会比上一次更加冷静。
好像这真的就是事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这在以前,即便是被傅盛尧逼成了那个样子,纪言都极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对方说话。
他这么说,傅盛尧也没有再立刻反驳,神情没有变化。
沉寂、灰烬沉底,韬光养晦。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是小时候一起长起来的,从小玩到大的人此刻也看不出来。
对方半晌才道:
“真的吗。”
纪言连余光都不看他了,偏过头,去睨地上快要凝成坨的意大利面:
“真的。”
为了表示对自己说法的认可。
纪言深吸口气。
抬起头,学着傅盛尧那样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定定不动,即便心里再难受眼神都没有偏开丝毫:
“我的确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