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错过”
一瞬间纪言都以为他们回到四年前,每次傅盛尧对他冷言冷语的时候,直到他清醒,被完完整整塞进对方的大衣。
这几天他经常被对方突然抱着,但比起之前,这次明显不太一样。
“你又找人跟着我了是不是。”
纪言反应过来后叹口气,想把身上的男人推开。
但也没用多大劲儿,推一下发现推不开,后来也没接着再推。
可也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拥抱,两手虚虚在旁边垂着,额头抵在那儿。
傅盛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旧就像这样抱着,脸埋在他的后颈处,手臂越收越紧,语气阴冷:
“怎么又出车祸了。”
“没出。”
大过年的,纪言立刻纠正他,完了又补了一句:
“我没在车上。”
傅盛尧依旧没吭声,脸色沉得吓人,又抱了他一下才松开,手却还搁在人腰上那个位置。
两人面面相觑。
注意到对方漆黑的眼,纪言忽然把手抬高,手心是刚才那个被捏住的小雪球:
“要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做出的动作,像是在刻意哄人,主要却也想要对方别那么紧张。
但傅盛尧脸色并没有好多少。
只觉得那团东西冻人手,立刻拍掉,对他的时候语气依旧冷硬:
“不要。”
接着就要把他往前带:
“走吧,先吃饭,还是你想回家里吃?”
他现在每次看到人都想让他吃东西。
立刻被人拒绝。
纪言站在原处没动,这次是真的推了他一下,把人推开了:
“你先走吧,我和柏柏已经约好了。”
傅盛尧也站在原地看他。
纪言知道人在想什么,完了又补了一句,“而且他后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的,我得跟他一块儿。”
说是这么说,但傅盛尧脸上明显写得不赞成,就这样同一个角度看他。
半晌叹出口气:
“你们等等怎么过去?”
纪言睫毛轻颤,接着也说:“应该就在这附近吃点,等会儿在手机里搜一下吧。”
傅盛尧就没多问,只是把他身上的羽绒服又拉到最顶,让人去保险公司大厅里边等着。
最后说了句:
“等吃完饭了让小陈送你回去。”
纪言犹豫一下,说:“好。”
傅盛尧又垂头看他一会,这次没再停留,转身就走了。
没有再接着逼他。
只是两人明明年纪一样,但他这个样子,好像一个来看儿子和他朋友的老父亲,来这趟就是为了确定人安全,顺带再抱一下。
即便他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把人带走。
外面雪还在下。
傅盛尧回到自己车里,点了根烟,想起车里有人从很久以前就不爱闻烟味,又放下。
抬眼的时候说了句:
“久等了,霍叔。”
“没有的事。”
今天是霍良开的车,准确来说他们俩今天一起参加中海峰会,其实是需要傅盛尧做最后的总结致辞。
结果人接到一个电话就走了,霍良察觉他脸色不对,就跟着。
傅盛尧:“方苑送走了吧。”
“送走了,您放心吧。”
霍良声音低了一度,声线再没之前那么温良,“没有您的允许,她再也不会回国。”
傅盛尧“好。”一声,多得也没再说。
只是再次看向车窗外。
不远处的保险公司大门口,两个青年一前一后从里边出来,原地站着说了几句话,又看看手机,才继续1往旁边一条路走。
等完全没了人影,霍良才发动汽车,开之前感慨一句:
“言少精神看着很好。”
傅盛尧没反驳,就说:“嗯,他很好。”
原本他极少会和别人说这个,这次却对着霍良:
“我之前以为,当初给言言父亲卖房的事,您不会愿意这么掺和进来。”
霍良回了下头:“为什么这么说?”
刚好对方傅盛尧漆黑的眼睛,里边除了客气,还有隐在表层里边的试探。
很快又收回,看着前方的路,快而准地就说了一句:
“那不是言少的错。”
“是,不是他的错。”傅盛尧也说。
十几年前,导致宋清去世的那场连环车祸当中,除了她,还死了一个人,也是几辆车当中的一个司机。
纪言的父亲。
方苑那天在疗养院告诉傅盛尧的,就是这件事。
她觉得很可笑,纪言的爸爸,把宋老师撞死了,如今傅盛尧却又为了他,逼死了自己的父亲。
人生最讽刺的事情不过于此,事情绕了一圈,回旋镖砸在人身上。
这是她能想到最报复人的手段,也以为说了以后会给对方造成巨大影响。
但事实是她自己太不了解傅盛尧了。
这件事早在小学六年级,傅盛尧还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
而且那个时候除了对母亲去世的茫然和痛苦,知道纪言的爸爸也死了,傅盛尧第一反应不是责怪,而是庆幸。
天知道纪言刚来他们家的时候,在宋清给人找亲生父母这件事上,被不到十岁的小傅瞎子阻挠过多少次:
“是他爸爸妈妈先不要他的,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找啊,管他们是死是活。”
“反正他都已经卖到我们家来了,钱都给了,就是我们家的人。”
“你看他平常那个样子,天天跟在我屁股后边甩也甩不走,也不像是有多想回去啊。”
“做这些纯属浪费时间。”
......
有理有据的样子,话音刚落就被宋清打了顿屁股。
拎起来到外面站一夜。
但傅盛尧那时候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他就是自私,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事情的真相其实是,言少的父亲并不是这场车祸的主要肇事者,只是一个被牵连进去的普通司机。”
霍良又说。
“嗯。”傅盛尧应了一声,“我知道。”
“您知道?”霍良显得惊讶。
“怎么。”傅盛尧反问。
“没有,就是——”
要搁以前,霍良极少会提及他们今天的事,但也是经历过好几轮身边重要的人死亡,他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我以为您后来对言少的态度不是特别友好,是因为这件事。”
傅盛尧说“不是”,但后面也没再说。
咔滋——
咔滋——
雪籽打在车窗玻璃上,汽车行驶得极慢。
霍良忽然想起来,把旁边的一个东西递到后面,“哦对了傅总,这个是今天早上罗总送过来的。”
“他说言少的体检报告给他舅舅看过,都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事关纪言身体,傅盛尧把东西拿手里看看,还是准备给罗旸打个电话。
结果刚一开手机对方的消息就在里头。
[罗罗罗罗罗:体检报告给咱叔了啊,没啥事。]
傅盛尧动动手机。
[F:其他并发症呢?]
罗旸也知道纪言小时候花五十万做过手术,很快在那边回复。
[罗罗罗罗罗:我舅都说了,心肺功能这样看起码都很正常,你别太担心。]
傅盛尧这才重新看向窗外,捏着报告的手松开。
他让霍叔给他开车送到墓园。
自从傅坚死了以后,墓园就再也没有人来仔细清理过,只有一些还记挂着这里的人,每回简单打扫一次。
这其实就是宋清想要的。
傅盛尧这次过来原本什么也没带,但临到门口,还是托霍叔去买束百合花,自己先进去。
偌大的墓园此刻也被积雪堆满,傅盛尧走到宋清这块地方。
拍掉雪,坐在第一截台阶上,身体往后靠。
傅盛尧小时候看不见,但眼疾并没有让他的其他器官变得发达,他也不爱说话,在家里一直一句不吭。
后来等纪言来家里以后,他每次开口跟宋清说话,也都是和纪言有关,和人无关的他也懒得去说。
这回也同样,傅盛尧靠在身后的石阶上,偶尔回头看眼母亲的照片。
宋清依旧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也不可能变,而傅盛尧也一样。
头先一句“我找到他了”,接着就转回去,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静静坐着。
好像只是为了告诉对方一声,关于纪言的事,其他什么都不为。
和小时候一样。
坐了不知多久霍良到了,手里两束花。
傅盛尧看到也没多说什么,道谢以后自己接了一束过来,放在宋清的墓前。
接着就对对方:“我先去抽根烟。”
“好。”霍良说。
话是对他说,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照片里的女人。
傅盛尧依旧没有多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到墓园门口,先是静静往远处看,看霍良一惯笔直的身体蹲下来,单膝跪地,对着墓碑照片。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该说的话一直没有机会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一直等到对方真的死了,才逐渐醒悟过来。
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后悔。
看到现在,傅盛尧忽然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但人就是这样,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尤其是像傅盛尧这种人。
口袋震动,是手机又响了。
傅盛尧垂头看眼,目光定了一瞬间,很快接起来:
“言言?”
这是他们这次重逢以后,对方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说出来的内容却没一个字他爱听的:
“我今天晚上先不回去住了,柏柏车坏了心情不太好,我陪他去他家里喝两杯,就直接在这边睡。”
傅盛尧沉默了。
原本焐热的心又打下一层雪。
纪言:“你也不用再发照片给我了,我......我是不会跟你去北利湾的,今年过年也大概率会去柏柏的老家。”
雪更大了。
傅盛尧先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手心向上,抓到一层降下的雪花,又从口袋里拿出根烟。
远处宋清的墓碑朝着他这边,即便隔得很远,人的脸上也肯定是笑着的。
天太冷,七位数的打火机也要第二次才点燃,“咔嗒”一声,蓝色的火焰跳出来。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纪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现在在哪里呢?”
“外面。”傅盛尧说。
只简单的两个字,内心此刻比手里的冰碴子还要冷,但后面还是再接了一句:
“晚一点就回去。”
纪言:“我有话想说。”
傅盛尧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无非就是一些让他不要管,不要总跟着他,别再打扰他的生活。
这些话他这段时间已经听了无数遍。
抬头,去看不远处墓碑,打火机上的蓝焰左右晃晃。
“你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部都作数吗?”
傅盛尧一怔。
手里的冰碴子化成温热的水,顺着掌心流下来,连烟都忘了点。
他们都知道这个“之前”是指什么,以及这个“全部都”。
“我想要是作数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聊这个。”
没等他反应过来,纪言就又开口,语气显得有些温柔,还有些顿,像是回到了他们小时候。
却又和那时候不完全一样:
“但是得等到你从北国回来,而且这段时间你不能再找人跟着我。”
“我先好好想想,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慢慢谈,这样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