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跨年
这一年的跨年夜在周中,路又早上刚坐到餐桌旁就看到钟启年捶胸顿足，觉得好玩，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跨年夜加上放假前一天,所有人的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就连钟启年这个大老板也不例外,路又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要亮一下。
奇怪,不是结束网恋了吗？
好容易捱到下班，平日里不紧不慢的路又一分钟都没耽搁,比邹邻出门的速度都要快。
就是钟启年有点迟到。
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很忙,连例行的接下班活动也被路又勒令省去了，白天耽误一分钟晚上就少见面一分钟,钟启年到底懂不懂。
只是路又没想到今天钟启年也这么忙，出门没看到车，路又四周扫视一眼，低头打好车后给钟启年发消息问他还在忙吗。
直到他到家,钟启年也没回他的消息。
路又将手扣在门把手上时有一瞬间的预感，不等他思量明白,大门被人同步从里面打开，路又眼睛被蒙上很有重量的东西，整个人步子不受自己控制，被带到屋内,抵上门板。
眼前一片漆黑，温暖湿润的唇舌覆盖、侵入,路又看不见，只能胡乱在人身上摸着,仰起头娴熟地回应。
比起从前，他不再想和钟启年在接吻上争高下,眼前的人不是敌人，是对他来说有如温暖汤泉般的存在。
整个人被包裹、被治愈，浑身的刺平和地躺下，只想柔软地贴着人的脸轻蹭。
钟启年很熟悉路又能坚持的时间，在他腿软之前把人松开，开口时带着笑意：“今天怎么不想着反击？”
“奖励你，”路又轻轻喘着，抬手去摸脸上的东西，“这是什么，VR眼镜？”
“嗯，”钟启年应道，牵起路又的手来到沙发坐下，“不是后面要普遍发售的版本，是专门给你做的。”
“哦，所以不来接我，是在这等着呢。”路又说。
“小路主播饶命，”钟启年捞过一旁的同款VR眼镜，给自己戴上，“一会儿再惩罚我也不迟。”
钟启年不说话了，路又眼前一片漆黑的画面渐渐出现点点光亮，银河星辰落入凡间，化成现实的美好，而非美梦。
路又还记得，钟启年说过，要以让路又看到他的视角，却没想到是这么直接的呈现形式。
光点汇聚成轮廓，逐渐清晰后，首先占据满眼的是一块手机屏幕，对面是自己六年前的头像。
路又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视角看他和钟启年的聊天记录。
【一已】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爸说得也没错，我做的东西的确很无聊，有些设计很莫名其妙。
【一已】感觉又累赘又增加成本，谁会买单？
路又视线从钟启年手指上的疤痕上挪走，看清他发了什么后皱起眉头，下意识想出言反驳，眼前的Tower比他还快。
【Tower】你有毛病？
【Tower】做成两元店质感你就满意了？到时候叔叔说你砸家里招牌，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想得太简单？
【Tower】你再妄自菲薄一个试试？
钟启年从对面第一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就开始翻表情包，看人骂完了才发出去。
【一已】[委屈.jpg]
路又：“……”
从那个时候就这么会茶了。
果然，六年前的自己一样遭不住。
【Tower】……好了，觉得不完美很正常。
【Tower】发现问题也很正常，不发现就没办法进步了。
【Tower】但是不能否定自己现在的水准，往前看，不要用瑕疵捆绑自己。
眼前画面忽然变得模糊、渐远，细碎的光点在屏幕上重新四散开来，出现第二个场景。
卧室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快递盒，钟启年利落地拆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印着卡通小男孩形象的卡通杯，还有一面镜子。
小男孩棕发浅瞳，咧着大大的嘴笑，很臭屁。
视线中的手拿起手机，熟练地点开置顶的聊天框，给马克杯和镜子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一已】怎么又给我送马克杯？
【一已】镜子又是什么意思？
路又看着眼前的手机屏幕，想起自己当时选这两样东西时想的是什么，憋了憋才没笑出声。
六年前的自己很快给出答案。
【Tower】镜子是让你拿起来照照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总妄自菲薄。
【Tower】马克杯的话。
【Tower】希望你臭屁一点，没心没肺一点。
时隔多年，即便路又记得自己选礼物时的初衷，也早忘了自己说出的具体是什么话，时至今日自己的话忽然以对面的视角呈现出来，让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仿佛那句“希望你臭屁一点，没心没肺一点”是送给自己的。
眼前来到第三个画面，漆黑的环境中，眼前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像在发抖。
画面中忽然响起钟启年的声音。
“只是合约关系，你为什么会不想听到我和别人的事？”
“上次宋轩提到的时候，我记得你不是这个反应吧？”
“路又，你吃醋了。”
眼睛适应光线，面前的人脸逐渐变得清晰。
路又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他闪躲的、被戳穿后格外害怕的眼神那么明显。
所有伪装轰然倒塌，真心总是藏不住的。
画面切换速度变快，闪现到下一个场景时，路又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看到自己靠在墙边，眼神惊惧。
下一瞬，画面颤动着向下，即便落下来仍然抖动不停，只能看到两双离得极近的腿。
对面的手伸过来，视线再次抬起时，路又看到的是自己慌乱混着担忧的眼睛。
哪怕那时是他刚刚目睹过钟启年和路岳平还有季柳对面而坐，还怀疑着钟启年，怕他真的和路岳平有什么关系。
担忧还是战胜了抗拒和疑心。
下一个场景还是很熟悉，在餐桌旁。
眼前的自己盯着手机，眉头皱紧，和钟启年说自己要回家一趟，声音哑得不行。
“你现在身体不行，我陪你回去。”钟启年的声音。
面前的自己眼神闪躲，像忘了伪装：“我行，两天就回来了，也没什么大动作要做，你——”
“……路又，是不希望麻烦我，还是不想让我离你太近？”画面向下扫到桌角，是钟启年的视线垂下来。
路又看着桌下钟启年和他的膝盖，思绪倒退回那个早上。
他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没有很复杂，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不希望钟启年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掩盖掉的过往，他希望那些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那时他还没能完全把钟启年和一已结合到一起，却对这两个身份做出了极为相似的反应，不同的是历经六年光阴，重新见到这个人后，知道这个人是谁后，他不想再逃跑了。
眼前的画面上移，是当时的自己托起钟启年的下巴。
“没有，”他看到自己很艰难，又很坚定地说，“钟启年，我希望你离我很近。”
下一个场景很日常，只是画面很模糊。
熟悉的大门被打开，眼前的景物忽然剧烈摇晃一下，是钟启年差点站不住。
十二月以来，钟启年手表新品工作室三线并行，经常凌晨才到家，任凭身体素质再好也会吃不消。
又走几步，画面急转直下，近在咫尺的餐桌忽然消失，只能看见地板和一个人的脊背。
是他托住了钟启年。
钟启年就这样靠了一会儿，眼皮撂下，挡住周遭一切，好半晌才重新睁开眼，看得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钟启年缓了多久，路又就站着抱了他多久。
目光上移，餐桌上的东西终于进入钟启年的视线范围，他像不确定似的，眨眨眼。
“……你做饭了？”钟启年说。
整个画面一步一步地挪向餐桌，最后路又看到自己扶着钟启年坐下来，自己坐到旁边。
终于能看到表情。
原来他一直都这么明显的吗？
眉毛压着，眼里比起担忧，更多的是心疼。
从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很奇妙，他和季柳长得很像，但那张脸是一定不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的。
“嗯，补给你的，”路又看到自己推过桌子上的糖醋排骨，“这次光明正大地给钟启年吃。”
不知道多少个画面切换，多少次明显的情绪外露，数不清的融在小事中的关心，无数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口是心非后，路又看着画面中自己的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原来爱是一种本能。
如果有人拿着这样的画面来直播间问他，对面这个人爱不爱他，路又一定会细心询问对方还有没有别的行为让他感觉不对劲。
不然这么明显的感情，怎么会被质疑呢？
画面早已变回漆黑，路又没有主动摘下来，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眼前才重新出现钟启年的脸。
路又定定地看着，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念头。
钟启年的眼睛，和他自己的，也好像。
“小路主播，”钟启年手里拿着摘下来的VR眼镜，轻轻开口，“你不要担心，你其实很会爱人，我都有感受到。”
路又背靠着柔软的沙发靠背，喉口忽然又些发酸。
怎么会呢。
怎么会有人这样呢。
他见过很多人极力证明自己很爱，也见过人死鸭子嘴硬地说对方一定爱自己，唯独没见过钟启年这样的。
抛却一切杂质，没有裹挟似的告诉路又他爱谁，只是拼尽全力地向他展示——看吧，即便你从泥泞中走来，沾上的也只是泥土，你的内里洁白透亮，温暖治愈。
衣服和身体，他早就凭自己洗干净了。
路又不知道这时已经趋近零点，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话，只能抬手勾住钟启年的脖子，想用一个悠长的吻来传达。
他的确这么做了，嘴唇刚刚相贴，唇齿相融间，上方忽然一声脆响，紧接着带着闪光的彩带纷扬落下，停留在两个人的额头和肩膀。
灯光照耀下，像幻梦照进现实。
“这里不能放烟花，彩带可以代替吗？”唇舌分开的间隙，钟启年柔声说，“路又，新年快乐。”
眼前钟启年的脸一时间不再清晰，泛滥的水光阻拦视线，但好像不是亲出来的。
路又的嘴角勾着笑。
“钟启年，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