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自作主张
云枝很怕鬼,但是他不允许宋珺修被收走。
至于为什么?
他撩起密匝匝的睫毛去瞟宋珺修,赛雪的脸颊上浮着一层从肉里透出来的玫粉色,杏眼水润,总像是凝着一层澄澈的水膜。
他快速地瞟了一眼就侧过头去。
宋珺修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抬首和躲闪的目光,云枝那张粉面和一双水目一晃而过,像玫瑰枫糖一样水红。
那股甜味都流散在空气里了,宋珺修有一瞬间以为厨房里的糖浆弄在了唇上,下意识用舌尖抵了下唇缝。
甜的,但是肯定没有另一个人的甜。
云枝刚转过头去就被捏着脸拧了回来,他被捏着脸颊,水红的嘴唇被脸肉挤得往前嘟起来。
他哼哼呜呜地挣扎,一张嘴又觉得自己像小鸡嘴,于是抿着嘴唇眼神示意宋珺修放开自己。
宋珺修不放,让他给出答案,不然就让魔法师把自己这个僵尸带走。
云枝气得瞪他。
哪有拿自己威胁别人的?
……但云枝还真吃这一套。
他闹着让宋珺修给人打电话,不准那个多管闲事的老外来自己家。
但宋珺修不打,也不让云枝打。
他把手机抢走,放在裤子口袋里。
云枝偷不着也抢不到,气得想打人。
打谁呢?
云枝不舍得打宋珺修,也不舍得打自己,气得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
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后,云枝想出别的办法,他试图让宋珺修去休息,“你去睡一会儿吧珺修哥,大中午的多困啊。”
去睡觉吧!
他偷偷瞟宋珺修鼓起来的裤子口袋。
宋珺修侧过脸来,脸色一本正经,语气温柔:“亲眼看着炖出来的汤才浓醇。”
还有这个说法?
云枝十分怀疑,而且他总觉得宋珺修不对劲,他像是在笑。
不太正常的笑。
云枝越看越觉得他的唇角若有似无地向上扬,但宋珺修又分明神情平静面色如常。
他到底笑没笑?
有点诡异。
珺修哥……有种邪恶感。
云枝眯了眯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宋珺修在里面偶尔切菜偶尔翻动汤锅里的那只雁。
他好像很忙碌,没有功夫和云枝说话,但是云枝却又总觉得能感受到他的余光。
似乎在他凝视宋珺修的同时,宋珺修也在凝视他。
云枝打了个寒战,心神不宁地走了。
珺修哥确实有点渗人,怪不得会被魔法师盯上。
……但是不管怎么样,宋珺修不能被抓走。
得想个办法。
可是他拿不到宋珺修的手机怎么办?
如果那个外国人来了他拼尽全力能抵挡吗?
云枝心事重重地趴在二楼的胡桃木围栏向下看,一楼的大门安静伫立着,但只是阖上了,如果能反锁就好了。
这套小庄园有些年份了,从二楼到一楼是一副挑空的法式旋转楼梯,做工精巧优美。
不过是三十多个台阶,下去后把大门反锁就安全了,可恶的外国人就进不来了,整个过程可能连一分钟都用不上。
但云枝趴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心里却很愁。
云枝从记事起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云枝妈让他去放羊都只敢让云枝去最近的山坡上,一站起来就能看到自家房顶的那种,怕他连人带羊羔一起丢在山里。
而这次从国内来到这里,云枝发现自己又多了一种毛病——分不清左右。
左手右手能分清了,云枝常常偷偷观察自己左右手,闭着眼的时候自己尝试抬起左右手,都没有问题,但是站起来就晕头转向。
我可能被珺修哥迷着了。
有个词叫鬼迷心窍,云枝怀疑自己就是这样。
在此之前云枝有点怀疑宋珺修根本没死,但这件事又让他对宋珺修人类的身份更怀疑了。
不然他怎么会好生生的难辨方向了呢?
这两天还好些了,从国内过来的那天,云枝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爬到楼上的。
明明连去卫生间都晕头转向。
和宋珺修一起在这套房子里的前几天也是。
云枝发现自己方向感混乱,在房子里吓得四处乱跑。
可无论云枝怎么努力都是徒劳,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一直围着宋珺修打转,跑不出去这套房子了。
他连一楼都下不去。
明明踏上了台阶,但稀里糊涂地就转了个圈又回到了二楼。
那天云枝尝试了好几次,他无头苍蝇似的茫然无措,还差点摔下去。
宋珺修当时就站在客厅看着他,他看着慌乱无助晕头转向的云枝,眉头紧皱,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云枝骤然和他沉重的脸色对上,心中一惊。
他觉得自己知道了。
……珺修哥大约真的是鬼。
他变成鬼之后终于把我迷住了心神,让我跑不了了……
云枝摇摇头,把脑海中的回忆驱散。
哎……
宋珺修是鬼就是鬼吧,随便他是僵尸还是鬼,但他不能被收走。
于是云枝再一次站在了楼梯口前,向下看。
挑高的胡桃木旋转楼梯拐着优美的弧度蜿蜒到楼下。
它真高啊。
好像走错一步就会蒙头盖脸摔下去似的。
手腕几不可察地颤,云枝握着黑色胡桃木扶手的指尖冷霜似的发白。
云枝有些恐高。
小时候大人没空管他,云枝在山坡上和小羊羔互相追逐玩闹,一不小心被羊顶了下去。
云枝妈抱着他嚎啕,以为二儿子也要夭折了,但云枝命大,烧了几天后活了下来。
可活是活了,那种疼还烙印在脑中,十几年过去还是深刻,一想起来四肢百骸连带着头颅都疼。
他摸摸自己头上还未完全消肿的包,那种疼好像又强烈地浮现出来了。
上次他在楼梯上就差点摔下去。
云枝恐惧地后退了两步,又忽然停下脚。
可珺修哥……
*
宋珺修在厨房躲了云枝一会儿,他料想云枝一会儿就会回来撒泼打混。
但汤都快煲好了,宋珺修用长柄汤勺舀起一勺,刚要尝一下,却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厨房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枝!”
云枝抬脚的一瞬间,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单薄的肩头。
身体被拽回去的感觉,让云枝觉得自己像蝴蝶一样轻薄。
珺修哥好有力量啊。
恍惚间云枝这么想。
他好像飞起来了。
等身体被稳稳的托住时,云枝晃了晃自己的两条小腿,发现自己确实在半空。
宋珺修把他拽了回去,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一松手云枝就会发生意外,云枝被他托着下臀抬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按在背上。
这个动作像抱很大的孩子一样。
云枝五岁以后就没有被这么抱过了。
他脸一热,扭捏地挣扎,“你干嘛啦!”
但随之被训了。
“为什么站在楼梯口!”
很凶的语气,宋珺修长得还算年轻,但年龄不小了,嗓音本就偏低,语气一沉更是凶,又因为两人的姿势,云枝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听得格外清晰。
他愣了愣,只一瞬的功夫眼睛就凝出水气。
“你还说我……”云枝咬了咬嘴唇,气恼地推他的脸侧的脑袋,捏他的脸皮,把宋珺修俊美的脸扯变形。
宋珺修任撒泼折腾自己,却又轻声道:“不准闹。”
云枝就闹。
他其实没想下楼梯。
抬脚是想逃跑,宋珺修误会了。
云枝想得明白,若是他摔倒受了伤,宋珺修会伤心的,也没有人保护宋珺修了。
他不做危险的事,要保护好自己。
所以云枝格外委屈,他这么聪明这么好,宋珺修还凶他。
“都是你,”云枝闹得厉害,越说越气,气得扯人耳朵,“宋珺修你真可恶!你都不听我的,你耳朵聋吗……”
以前云枝享受他因为年龄的差距格外的溺爱,现在却恼宋珺修把自己当孩子一样的态度。
“我说不准别人来就不准,宋珺修你真烦,我听你的话,你也得听我的!”
别人是谁宋珺修知道。
而云枝……
他的枝枝,想要和他一样的话语权。
不再是你说话我听话,或者偷偷违逆,而是宋珺修说的云枝愿意听,他说的宋珺修也要听,不是撒娇耍赖,也不是小孩子一样要东西,是云枝在用爱人的身份要宋珺修听他的。
长久以来,这是他的枝枝第一次以爱人的身份提出要求。
即便他可能不是有意识的。
宋珺修看着他的恼怒,心中却猛然一动。
像风吹树叶,雨淋湖面,长久不止。
他看向云枝,静静和他对视上,胸腔怦怦,“那枝枝,你真的认为我死了吗?”
“你……不怕我吗?”
宋珺修说完这句话,云枝忽然安静了一瞬。
宋珺修看到他澄澈的眼很湿润,但只是湿润,他几乎已经准备好了用肩膀接下那一双水珠,但它们坚强地不肯掉。
“随便你是人是鬼吧,”云枝自己把眼泪擦去,坚强得没有再哭,尽管一双眼还是洇红,“但无论你是人是鬼都别走。”
宋珺修的唇翕动了下,轻声问:“为什么?”
“不准你问……”云枝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和宋珺修面对面。
他咬了咬嘴角,声音闷闷的。
云枝觉得应该平静地说话,显得自己成熟,但缓了好一会儿情绪,一张嘴却还是声泪俱下。
这次坚强的水还是在眼里凝成花掉了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你离开,所以珺修哥,无论你是不是骗我,无论你是人是鬼,都别走好不好?”
云枝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他不敢看宋珺修的表情。
所以他选择闭上眼,视野黑下去后,动作笨拙得几近青涩,云枝就这么凑上他嘴唇,如同两人第一次一般。
“珺修哥……”
云枝忽然想问宋珺修还记不记得他们第一次接吻。
但他还是没问,因为第一次的时候宋珺修喝醉了,云枝怕他说不记得。
所以他只说自己,“珺修哥,我还记得你第一次亲我,我喜欢。”
抱着他的手臂先是猛然一顿,随后筋肉骨骼显而易见的震动。
云枝长长地叹息,“我还是好害怕鬼啊,可是珺修哥,我只要想想你会走就更怕,比怕鬼还怕……”
“所以珺修哥,老宋,宋珺修,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以后要是我也死……”
“别胡说八道。”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像从肿胀酸涩的喉咙挤出来的,语气却又柔得发颤。
云枝用自己丰润的脸颊蹭蹭他的薄而温凉的侧脸皮,“我没胡说八道,珺修哥我想明白了,只要是你的话鬼我不怕。”
明明一直再等这句话,其实也早猜到了爱意,但心脏是个诚实得接近灵魂底色的器官,不像唇舌一样执着于倔强地掩饰自己,它会投降,然后剧烈跳动。
可爱人张口时,它又像准备认真倾听似的紧得要停跳下来。
宋珺修放任胸腔中的器官自作主张,认真倾听云枝低缓清澈的嗓音。
他说:“珺修哥……枝枝好像好爱好爱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