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绪纷乱
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
程枥阳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望着那扇闭合的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封莳泽身上那股清冽又温和的海盐气息。
他走到床边坐下,暖色的灯光柔和了他的眉眼。
封莳泽的情感太过浓烈,一颗真心就这样近乎献祭般捧出来,令他猝不及防。
有些羁绊,一旦产生,便再难轻易割舍。
他是狱守庭里的卖命人,即便现在表面上游离在外,但终有一日,他会回到那个地方。
死亡兴许会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日子突然拜访,而那之后,会是无尽的痛苦。
程枥阳做不到,也不可能就这样,随意地收下这一份真心。
他甚至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得到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青睐,让他在这些日子里豁出一切,性命相托。
拍卖会场因药物而昏迷之前,程枥阳甚至已经做好会被放弃,永远留在那里的准备。
——分明最初的最初,相逢是因为一场彼此都不满意的强制匹配。
程枥阳躺倒在床上,闭上眼,任由疲惫和纷杂的思绪将自己淹没。
一夜无眠。
翌日,封莳泽准时踏入了精神监控中心的休养区。
晨光透过特殊的单向玻璃,撒在光洁的地板上,照亮一室春光。
封莳泽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恒温食盒,里面是早起熬制的甜羹,因着吃的那人有着精神损伤,为了不妨碍恢复,最高审判长花费大功夫,将有助于精神力恢复的药材加入其中而不影响食物本身的味道。
因着昨夜思绪,程枥阳难得没像往日休息时赖床,早早便收拾好自己,坐在桌边等人上门。
随着法规的不断完善与珈蓝帝国的迅速发展,人类对于“关怀”的精神需求增加。
为满足这一需求,时至今日,包含精神监控中心在内的诸多机构对待病人、囚犯等的待遇显著提升。
桌上早早摆好了符合程枥阳目前精神状态,独属于哨兵的早餐。
知晓最高审判长会上门,程枥阳甚至早早将门虚掩,以省去诸多麻烦。
于是乎,封莳泽推开程枥阳休养室的门时,看见的就是首席哨兵坐在桌边,头也不抬对桌上的东西风卷残云。
两人之间的临时标记原本应当淡去,但近日不断补上的咬痕却使得精神相连的二人迟迟未曾终端那层联系。
相遇之时,海盐信息素便丝丝缕缕从阻隔贴中逸散出来,勾的冰川融雪根本不受控制。
但信息素的主人却不动如山坐在原地,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两人就这样陷入莫名其妙的僵持。
“早。”封莳泽率先开口,进入房间。
他将食盒放在程枥阳面前:“好巧。没想到你今日起得这般早,带了点吃的,我记得你很喜欢晨时吃这个。”
随着最高审判长不断靠近,海盐信息素的味道便愈发浓郁,勾得冰川融雪几乎要压抑不住,反客为主。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精神体北极狼在精神图景中蠢蠢欲动。程枥阳不得不抬头,做出回应。
首席哨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疏离又礼貌的笑容:“早,审判长阁下。劳您费心,但桌上的东西挺丰盛的,我想还是不浪费了。”
甜羹的气味从食盒中飘散而出,夹杂在冰川融雪与海盐之中,令人味蕾绽放,食欲大开。
长期接受来自封莳泽投食的程枥阳当然知晓甜羹的味道,事实上,这是在封莳泽家中蹭吃蹭喝的时间里,程枥阳最喜欢的几道食物之一。
但经过昨日的思考后,决心不能误人前途的程枥阳痛定思痛,有意与最高审判长拉开距离。
他放下手中的筷箸,目光滑过装着甜羹的食盒,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程枥阳抬头,眉眼弯弯,对封莳泽露出一个职业化的标准笑容:“我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治疗吧,不耽误您时间。”
桌上的食物还剩下大半,依照程枥阳的食量与从不留下任何食物的饮食习惯显然不达标。
但程枥阳甚至不愿意再为此多费头脑,找个额外的借口。
一句“审判长阁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回公事公办的原点,甚至比那更远。
封莳泽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苍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黯淡,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的治疗安静而别扭。
程枥阳配合地闭上眼,放松身体,任由封莳泽冰凉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精纯温和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探入他受损的精神图景,抚慰着可怜的北极狼精神体受创后的无精打采。
也许是刻意控制,程枥阳的精神壁垒不像以往那样,对封莳泽的精神触丝产生自然而亲昵的共鸣与吸引,反而透着无声的排斥与屏障——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原本因标记而紧密相连的精神感应之间。
但两人的精神图景始终通过藕断丝连的精神触丝互通共感。
封莳泽能清晰地感受到程枥阳精神图景内的每一处细微变化,知道他正在承受着精神体修复时不可避免的酸胀与刺痛,也知道自己的疏导正在起效。
但他同样能“感觉”到,程枥阳的精神内核封闭着,拒绝与他产生更深层次的交融与抚慰。
首席哨兵用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切断了那份源于标记,本该水乳交融,相互依恋的精神反馈。
封莳泽抿紧了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觉得精神疏导如此耗费心力,不仅要精准控制精神力的输出,还要对抗来自伴侣精神上的拒绝。
高级向导本可以通过侵略的方式,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以任何方式,肆意妄为进行治疗。
他们能够在这过程中,不耗费任何心神,简单粗暴——这是来自分化后,独属于向导们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封莳泽做不到。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样的过程中伤害程枥阳一分一毫。
但今日的疏导却令他挫败而委屈。
他在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中求告无门——就像是在推一扇从内部锁死的门,明知门后是他渴望触碰的存在,却只能徒劳地停留在门外。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终于,最后一丝紊乱的精神力被梳理平复,封莳泽缓缓撤回了精神触丝。
近日来,审判庭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与被伴侣拒之门外,耗费心神的疏导,让他浑身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一贯挺直的腰背猛地塌陷,委屈与悲伤流露而出,最高审判长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身前人。
程枥阳几乎在精神力撤离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动作利落地从桌边站起身,避开了封莳泽投来的视线。
“谢谢,感觉好多了。”他语气轻快,站在封莳泽身前,单手置于对策肩,弯腰三十度微微鞠躬致谢:“您辛苦了。”
首席哨兵言罢,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领,掠过最高审判长,目不斜视:“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出去透透气,精神监控中心的消毒水味道闻多了有点闷——您无需担心,最高审判长阁下。”
封莳泽站在原地,看着程枥阳近乎逃也似的背影,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碎裂开一丝缝隙,他面上滑过阴翳与偏执,海盐信息素无端染上攻击性,光影里,黑色的阴影从他脚下蔓延开,悄然翻腾。
窗外,乌云层层遮盖住日光,使得四周的光随之沉沉。
封莳泽的诸多话语随着那个一次都没有回头的身影离开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程枥阳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脚步匆匆,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监控中心顶层的开放式观景平台,感受着外界的微风拂面,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自由。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海盐气味,冰川融雪也安分至极。
他孤身一人,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封莳泽最后那双隐忍着情绪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程枥阳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明明想要推开,却又无法忽视对方难过时产生的烦躁与愧疚。
但归根到底,他最讨厌的,是自己。
天上隐隐飘下雪花,引得路人驻足。
这是首都星独有的反常气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无端飘雪,或大或小。
就在程枥阳于精神监控中心备受内心煎熬的同时,整个珈蓝帝国的局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混乱的深渊。
暗夜蔷薇事件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演变成滔天巨浪。
匿名发布的证据链虽然部分被拦截销毁,但已公开的部分足以在帝国民众间点燃熊熊怒火。
街头游行示威层出不穷,要求彻查贵族特权、严惩涉案人员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面对汹涌的民意,议会反应迅速。
与此同时,某些派系趁机而动。
一系列旨在“维护稳定”的法规被连续紧急出台:加强舆论管控,限制公共集会,甚至在某些区域实行了宵禁和武器管制。
然而,这些措施非但未能平息众怒,反而因为其严苛和对民众自由的限制,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更令人心寒的是司法层面的反复无常。
数名在暗夜蔷薇事件中被逮捕的中层贵族,在一段时间后,竟以“证据不足”或“程序瑕疵”为由被相继释放。
他们走出法庭时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被首都星的新闻播报者记录下,与街头抗议者愤怒而绝望的面孔一同放在光脑新闻的头条左右侧。
一时间,愤懑的抗议声不停。
审判庭、狱守庭乃至珈蓝皇室,支撑珈蓝帝国的三大政权机构,其公信力正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冲击。
帝国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内部压力持续积聚,濒临爆发的边缘。
野心勃勃的政客们在议会中相互攻讦,利用这场混乱为自己攫取政治资本,不断向内添加着助长混乱的薪柴。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程枥阳和封莳泽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皇宫的召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