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伊甸园(三)

第62章 伊甸园(三)

倘若小十九来自哪里,那么他所知晓的,将比小程枥阳多更多。

小程枥阳还待再问,小十九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应了。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说话的哑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夜晚的交谈就这样突兀地结束。

白日清晨,小十九如同初次来到伊甸园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能窥见脑中异象,语出惊人的孩子只是小程枥阳疼痛恍惚间的幻觉。

没有人能够知晓,小十九究竟在想什么,那双被刘海遮掩的四瞳像是一场存在于伊甸园所有孩子记忆中的噩梦,没有任何人敢于触及。

即便无人承认,但伊甸园中的孩子的的确确被行动划分为了不同的“阵营”。

十七个孩子与小程枥阳。

而新加入进来的小十九则成为了少数的那一方。

所幸,同小程枥阳一样,在E先生的特别嘱咐下,小十九不一定非得接受家庭教师的**导,也就无需和其他孩子有过多的接触。

小程枥阳不排斥任何人,而和小程枥阳同住的小十九同样不排斥这位独行的“室友”。

心照不宣,小十八和小十九成了伊甸园中唯一一对不会被拆散的“伙伴”。

同样,只有在两人独处的环境里,小十九才会极偶尔地开口说上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除了小程枥阳以外,没有人知晓,这个四眼的怪异孩子并不是哑巴。

这是一对沉默的伙伴,在平静宁和的伊甸园中日复一日地循环着各自的生活。

家庭教师会在清晨到达伊甸园,而后开始一天的教学任务。

即便两人并不一定参加教学课,但每次课堂之上准备的小东西,却并不会少了他们的那份。

这是E先生所承诺的伊甸园中对于家人们的“包容”与“公平”。

小程枥阳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呆滞地盯着家庭教师带来的“礼物”许久。

那是一小叠质地优良的信纸和一支复古的墨水笔。

为了满足这个年龄段孩子们层出不穷的好奇心,近日,家庭教师给出的新教学任务是追溯旧蓝星文化。

今日要学习的内容是用笔墨亲手书写信件。

最后,这些写出来的东西,将由家庭教师转寄送到它们应当到达的地方。

楼下的房间里,家庭教师温和地讲解着格式与礼仪,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着要写给谁。

小程枥阳拿着笔,未曾注意,笔尖接触纸面与邮票,墨水浸入其中,洇开一小团墨迹。

发现之后,小程枥阳忙不迭将面上那几张信纸连同那枚小小的邮票拨开。

他长吸一口气,最终提笔,在信纸的最后,一笔一划写上四个字——此致敬礼。

那四个字笔画扭曲,不同的线条搅弄在一块,只描绘出一个若有其貌的模样,实际算不上“字”。

楼下的孩子们若有什么想要说的话,都是由家庭教师代笔。

一直安静坐在一边,自娱自乐的小十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视线落在墨迹未干的四个字上。

他极少对周遭事物表现出明确的好奇,此刻却主动开了口:“这是什么?”

小程枥阳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悬空,声音飘忽不定:“在福利院的时候,没学会其它什么东西。只知道院里妈妈们用光脑,给预备收养孩子的大人物们写信的末尾,会用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四个字之后,就是一场告别。被写进信里的孩子,很快就会离开。”

“大约这四个字,就是在说再见吧。”

小十九眨了眨眼,四只瞳孔在刘海下细微地转动了一下,流露出困惑:“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孩子住的地方。”小程枥阳言简意赅。

“如果是我们一样住着的地方,”小十九的声音带着纯然的不解,“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程枥阳沉默了片刻。

今日扫除,伊甸园中的一切都是由负责人处理。

难得拉开窗帘的窗外,阳光透过玻璃,为室内撒下光晕。

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融入了空气:“大概是因为……那里太恐怖了。”

小十九不吭声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久到小程枥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小十九才闷闷道:“孩子们住的地方也会恐怖么?那也不一定会比这里恐怖吧。”

“啊,这里也不恐怖,这里要去的地方才恐怖。”

小程枥阳的心猛地一跳,疑心他知晓什么,倏然转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房间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小程枥阳环顾被妥善关闭的房间门,压低了声音:“哪里恐怖?”

然而小十九却像是瞬间闭合的贝壳,无论小程枥阳再如何询问,他都紧紧抿着嘴唇,将头埋得更低。

小时就不想说话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予以回应。

这往往就是他们之间,话题结束的讯号。

第二日,是E先生例行拜访伊甸园的日子。

孩子们穿戴整齐,聚集在伊甸园最底层大厅,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喜悦。

十七只小雀儿争先恐后要靠近E先生,男人只能依次抚摸过他们的头顶予以问候。

E先生依旧穿着考究的西装,笑容和煦,一一分发着小礼物。

问候的最后,就是万众瞩目的阶段。

E先生例行宣布,要带走的孩子。

这一次,他宣布要带走的孩子,除了小十八,还有小十九。

孩子们中瞬间爆发出细微的骚动。

十七个孩子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艳羡,嫉妒如影随形。

语调里,是孩子们对小十八与小十九的小情绪。

E先生熟练地用更多的小玩意儿和温柔的安抚平息了这些情绪,仿佛一位慈爱的父亲在调节孩子们的小小纷争。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被蒙上眼睛,一左一右坐在飞行器柔软的后座上。

失重感传来,然后是平稳的飞行。

等眼罩被取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间熟悉的银色房间。

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口罩、护目镜和抑制器的人们如同工蚁,在各式仪器当中穿梭。

单向透明的房间玻璃隔绝了房间里人对外界探究的视线,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机械造物。

出乎意料,这次并非单独的房间。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并排俯卧在两张冰冷的金属床上,坚韧的束缚带自动扣紧了他们的手腕、脚踝与身体,以防止他们胡乱晃动。

多次的经历使得小程枥阳熟悉这种束缚,他偏过头,看着那些人将连接仪器的管道装置推到床边。

不用思考,接下来降临的,就是银色房间内将要进行的“研究”。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体不住地颤抖。

头被带着手套的大掌牢牢按在床上,精神力依附其上,令小程枥阳无法反抗分毫。

针头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刺入他的头颅与脊柱,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眼泪和涎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颤抖的童音发出刺耳的哀鸣。

紧接着,是强电流穿过神经的剧烈颤栗,而后,带着奇异甜腥味的冰凉液体通过管道被缓缓注入到束缚床位上的孩子身体。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药物作用下逐渐模糊、剥离。

合上眼之前,小程枥阳模糊地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来自银色房间实验员之间的低语交流:“……精神力……活性异常……”

“催生高级精神体……参数记录……”

“测试验证……耐受度……”

零碎的词语像一阵风,飘荡在他的意识边缘。

这是每一次,催眠的摇篮曲。

醒来时,身体如同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动弹不得。

小程枥阳望着银色的天花板,呼吸轻微,仿佛时刻都会断掉。

但一旁维系生命的装置却并不会让正在进行研究的实验体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意外被轻易耗损。

死亡只是错觉。

每一次来到这里,小程枥阳都感觉某些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这些仪器、药剂硬生生切割、分离。

这是一场不知何时会终止的,从身体到精神的全面凌迟。

在这种无休止的疼痛中醒来并非易事,他甚至无数次想过,或许就此长眠才是解脱。

可是,每当这样的想法升起时,小程枥阳的脑海中就会闪过福利院里那三张瘦弱的小脸。

下一次的牛奶、糖果和绒被,还需要他用“表现”去换取。

倘若就在这里终止,他前面付出的一切都会显得毫无意义。

可笑荒唐。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旁传来小十九微弱的声音:“你脑子里的线条,变得更乱了。”

小程枥阳艰难地偏过头,才发现另一张床上,小十九同样脸色惨白,虚弱地躺着。

为了其中人能妥善休息,房间内的光线并不明亮。

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直到瞳孔发散、眩晕,小十九继续道:“好乱呀,就像那些在实验室里,那些躺在床上被推走的奇怪的孩子一样。啊——还差一点。”

“两次?三次?”

小十九喃喃自语。

小程枥阳喉咙干涩发痛,哑声问他:“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十九的四只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起来。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盯着灯光,他的瞳孔发散,没有任何焦点:“我当然知道啊。我在这里出生,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啊,应该是‘他’经历了很多次。”

毫无预兆,小十九突然转头,四只眼睛牢牢锁定住小程枥阳:“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好朋友,就在我的脑子里——你们应该认识的。”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小程枥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震惊。

小十九却不以为意,呢喃道:“我的脑子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某一次的实验里,‘我’出生了,然后,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实验,小十九变得格外健谈。

他顿了顿,道:“我和他不一样,他不会说话,我会说话;他会被那些针扎,我不会……啊,我们又是一样的,我们都能看见那些东西。”

小程枥阳用力眨眨眼,试图理解这一团浆糊的问题,还想再问,小十九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紧闭上嘴,转过头,不吭一声。

房间的门无声滑开,E先生走了进来。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为床上两个孩子惨不忍睹的状态感到悲伤。

他如之前很多次一样,走到小程枥阳床边,柔声问道:“我亲爱的孩子,这次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仿佛机械运转,固定的话语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倾泻而出。

小程枥阳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与之前无数次一样:“牛奶和糖果,麻烦E先生送给我的弟弟妹妹们。”

E先生的声音里满是赞许,轻轻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时刻不忘照顾弟弟妹妹。很好,如你所愿。”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小十九。

小十九的双眼分散又阖拢。

E先生发出一声轻笑,没有多问,转身离开房间。

小十九一直盯着E先生离开的方向,直到门彻底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他突然开口,声音空灵而诡异:“E先生的脑子里,出现了和死亡的线条。”

小程枥阳一片茫然,小十九却并不解释。

在限定的时间内,利用高级医疗仪器修复后的两人被送回了伊甸园。

正值清晨,家庭教师如约到访,微笑着告知孩子们,他们之前写的信件都已经“顺利送达”。

小程枥阳低声道谢,目送家庭教师进入到教学房间后,起身去水房倒水。

预备返回房间时,却在客厅的角落看见小十九蹲在地上,手里正把玩着什么东西,神情专注。

他走近些,看清了小十九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印制精美的邮票,而邮票的角落,赫然有一小块熟悉的墨渍印记。

这是他写的那封信上贴的邮票!

即便年龄再小,被反复教授告知后的小程枥阳也知晓,没有邮票,信件根本不可能寄出。

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红。

小程枥阳冲上前,一把揪住小十九的衣领,几乎是嘶吼着质问:“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

小十九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暴露于外界的四只眼睛惊恐地转动着。

他伸手试图扒开小程枥阳的双手,却使得邮票主人怒火更甚。

小程枥阳愤怒地挥出一拳,砸在小十九的肩胛上,两个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他们被发现状况的伊甸园工作人员强行分开。

小程枥阳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瞪着被护在工作人员身后,低垂着头的小十九,哑声重复:“你明明知道……”

在工作人员不明所以,打量的目光里,小十九紧紧抿着唇,将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邮票用力团成一个小球,然后猛地挣脱工作人员的钳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回了房间。

小程枥阳心绪难平,他挣脱束缚,快步走到因为声响,从教导房间中出来探查情况,正准备上前的家庭教师面前。

小程枥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仰起头,道:“老师,我的信送到了吗?”

面带微笑的家庭教师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低头,微微屈膝躬身,笑容温柔,语气温和而肯定:“那是当然呀,小十八。怎么了吗?”

“没什么,刚刚我突然想起好像写错了地址,和小十九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被他嘲笑了。”

“我一生气,就动手了。”

家庭教师失笑:“这点小事,有什么必要生气呢?别担心亲爱的,我帮你修改了地址,通过古蓝星的方式寄出去了,对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放心吧,别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和家人闹情绪。”、

“你们应当互相喜爱。”

心,在这一刻凉彻如水。

所有的侥幸和微弱的希望被彻底击碎。

小程枥阳低下头,低声道:“谢谢老师,我会和小十九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步伐踉跄,大步走上阶梯,回到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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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被朋友提醒,才发现我设置的时间全部设置错了,我以为我每天都日万的(悲)

怎么会吧更新时间设置成日期呢哭哭

滑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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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执白鼬向导叼走了[星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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