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神像
沈老爷子下午回来看见挂了一院子的柿子，惊了一跳。
放眼望去，家里能挂绳子的地方都挂上了一串串的柿子。黄艳艳，带点红的颜色，喜庆极了。
“哟嚯，你们今儿大丰收！”
老爷子凑近了用手指捏了捏吊起来的柿子，“这柿子品相不错，软硬刚好，吊成柿饼一定好吃。”
“那当然，羡青山上长的柿子是最好吃的。”
乌肃大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飘来，沈老爷子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黑猫，只好对着空气说：“有乌肃大人庇佑，羡青山乃是奇山秀水的宝地。”
往堂屋里端饭的沈琰路过，对沈老爷子说：“爷爷，你看错地方了，乌肃在南瓜上。”
沈老爷子尴尬一笑，再转头看仓房，果然，昨天他刚搬回来的大南瓜上趴了一只黑猫。
乌肃这会闭着眼睛打哈欠，沈老爷子只能看见他张开了粉粉的嘴巴。
乌肃小声“咪”了一下，跟在沈琰的脚后，跑进堂屋去了。
饭桌上，沈老爷子带来一个好消息。
给乌肃大人塑的像，匠人打电话说已经完工，明天就能去请回来了。
乌肃眼睛一亮。
他山神庙的像！
“喵！”乌肃欢快地说，“阿琰，明天我们一起去拉！”
乌肃说话的时候欢乐的语调往上扬，甚至两只前爪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沈琰。
沈琰自然不会拒绝，他笑着点头，“好，明天我们亲自去请。”
沈琰用的词和乌肃不一样。
乌肃说的是“拉”。
因为他才是羡青山的正神，塑的像只是他的一个象征，一个代表。对于乌肃而言是身外之物。
但是沈琰用的是“请”。
人对于鬼神之事，颇有种莫名的敬畏，即便山神本体就在他身边。
*
请神像不能空着手去，沈老爷子一大清早就给沈琰装了一大包东西，并一一叮嘱：
“请像先披红，左三右三。”
“出门前要用红布先盖起来，一定要盖严实了。”
“出门放炮，先放最长的那一条，咱这儿离葛家庄不远，从村里进来的时候再放一串。”
……
沈老爷子一连说了十几条，越说越不放心，“诶不行，你没操办过没有经验，怕是搞不定，要不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沈琰骑在电动车上，乌肃这会蹲坐在前车筐里，沈琰不知道从哪买的，还给乌肃头上戴了一个小头盔。
沈琰脚在地上一蹬，原本已经开出去一截的车子又停下来了，沈琰回头道：
“爷爷，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喏，山神都跟着一起去，你还怕一个像请不回来？”
山神大人认同地点头：“喵呜——”
沈老爷子方才是脑子没转过来，这会才想明白，一拍腿笑了起来。
“嗐，瞧我这脑子。”
老爷子摆摆手，“行了没事了，快去吧。”
沈琰要去镇上租一个带斗的厢货车，他没有驾驶证，还得一同租一个驾驶员。
车行的人听说是要去请佛像，都积极想去。
这可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三湾村在修山神庙的事他们可都听说了，十里八乡多少年都没有个正经庙，他们平时想上赶着干这种好事都没有机会。
车行最后选了个马年阳月出生的还姓马的师傅。
马师傅今年四十多岁了，笑起来一脸慈祥，满脸和气。
看着就感觉是个喜气的人。
“这是什么，马到成功吗？”沈琰小声和乌肃说话。
乌肃大人此时已经从电动车车筐里钻到了沈琰背着的背包里。
透过缝隙，乌肃大人看见马师傅也很是满意。
沈琰抽动着嘴角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奉上。
“这一趟要辛苦您了马师傅，待会抬像还得您搭把手。”
马师傅接过红包，大拇指和食指在红包边缘上一捏，大致就能摸出来厚度。
哟吼，马师傅捏着捏着心里一乐，这红包肯定不会低于800块。
感谢老娘给他生了个好日子，不然这种好事还轮不到他。
葛家庄离得不算很远，开车过去也就三小时，毕竟没有高速，一路过去都是盘山公路，路不好走。
沈琰和乌肃被摇摇晃晃的节奏都摇困了，在车上睡了一觉才到达目的地。
葛家庄的人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见大厢货车从村口转进来，立马就有人上来问：“是来请神像的吗？”
“是，我是三湾村沈老汉的孙子。”沈琰摇下车窗，把头伸出去和来人说话。
大货车发动后噪音大，说话都得靠吼的。
“我见过你，”来领路的男人说，“前几天庙里上梁的时候你站最前边。”
“来来来，往这边走，我在前边岔路口等你。”
男人说完，就往前走了。
葛家庄路况没有三湾村好，马师傅开得小心翼翼，货车前行速度还没有男人步行快。
男人一路把他们领到一个大门挺破旧的人家。
虽然大门破，但是这家人大门前边的麦场尤其宽阔，足够他们开来的厢货车在这儿掉个头。
马师傅打了几圈方向盘，就把车斗稳稳地对准了大门。
沈琰下了车，上前去给等着他们的人一人发了一根烟。
“辛苦叔今儿在这等这么长时间了。”
负责雕刻的葛富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后生，今儿咋不是你爷来？”
“我爷还在庙上忙，就让我来了。”
葛富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你这后生，细胳膊细腿的娃娃跑来干啥，抬像你都抬不动。”
沈琰讪讪一笑。
葛大叔说得也是实话。
这种体力活，他现在还真不敢干。
“去，你看一下像行不行，能行了咱们再走流程给你装车。”
沈琰跟着葛大叔往后院走。
这次给乌肃塑像选择了用木材制作，最早葛富强还问过沈琰要不要镀金，沈琰实在囊中羞涩只要拒绝。
现在国家不批准私人修建庙宇，宗教用地更是严加审核，就是不让百姓把辛苦赚来的血汗钱，扔出去打水漂。
沈琰自然要遵循这一原则。
乌肃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猫最早都没有神像啦，大家供一个香炉就当有心了。”
“不论石头还是木头，都是阿琰的心意，猫都喜欢。”
乌肃是这么说的。
塑好的像这会葛富强用红布盖着，洗了手供好香，葛大叔才掀开红布。
沈琰的心通通猛跳了两下，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神像。
一张慈悲的脸随着红布的滑落出现在沈琰面前。
“慈悲”是沈琰能想到的唯一词语。
面前的“乌肃”宝相庄严，眉宇间含着对众生的凝视，似渡无尽苦厄，嘴角间含着慈悲的笑，淡然地站在天地之间。
沈琰没有见过乌肃化成人形的样子。
但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乌肃的神像，好似让他看见了几百年前已然半步成仙的山神。
“乌肃”面如满月，眉目低垂。
沈琰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普度众生的庄严与神圣。
不知怎的，眼眶忽然一热，滚圆的泪珠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他和乌肃之间，横亘着几百年的时光。
葛富强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把红布又遮上了。
“后生，你没事吧？”
沈琰似从梦中惊醒一般，慌忙地用手掌擦了擦脸。
“我没事叔，看入神了。”
沈琰背开葛富强，在手机上打好字，放进书包给乌肃看：
“怎么样，这个像你喜欢吗？”
乌肃哒哒哒用一个肉垫在键盘上敲了半天，才写好字，用爪子勾勾沈琰的胳膊，沈琰把手机取回来看：
“虽然长得和猫没有关系，但是还不错。”
“猫知道，塑像都是这样子的，猫不挑。”
沈琰刚才心里的感伤被乌肃两句话一扫而空。
突然有点莫名地想笑。
人类塑神像的时候，好像都会把神仙往自己想象的样子来塑造。
所以……乌肃本体会是什么样子呢？
沈琰又好奇了起来。
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间，沈琰甩甩脑袋清空思绪。靠近了看神像上的塑造工艺。
确认没什么瑕疵，沈琰便对葛富强说：“没啥问题，叔，麻烦您喊人来帮着装车吧，我给您结尾款，还是之前那个账户吗？”
葛富强对他这种一点毛病不挑，结钱还利索的人，最是喜欢。
一听他说的话，喜笑颜开道：“对对对，还是那个账户，你直接打。叔这就喊人去，你稍微一等。”
葛富强几个电话喊来七八个人，即便用檀木塑的像是中空的，毕竟高度和体积在那里，轻也轻不到哪去。
沈琰按照沈老爷子的话，先披红挂彩再盖布，最后鞭炮开路。
马师傅发动了车子等他，沈琰先是给诸位来帮忙的人鞠了一躬，再掏出早就准备的红包。
“一点心意，各位叔伯今天辛苦了，大家都沾沾喜气。”
神像请回村子里的时候，沈琰又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
听见动静，村里不少人都出来瞧热闹。
张聪扛着相机跑得最快，“哥！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有趣的事都不喊我来拍素材。”
沈琰扒着车窗和他说话：“敢对着神像拍，你爷回去要打断你的腿。”
张聪一缩脖子，“这么严重？”
“不然呢？你进庙里都不让直接对着神像看。”
车子很快驶到庙前，山神庙的位置，车直接开不上去，还得他们把神像抬上去。
沈老爷子早就做好了准备，用来搭手的木棒用红绳缠好，十几个在庙里干活的人一起使劲。
乌肃蹲坐在包里，悄悄把自己的灵力分散出去一些，在空中抬了一把。
何大叔肩膀上扛着分力的木棍，笑着说：“山神爷显灵了，这像抬着一点不累人。”
“可不是，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山神爷慈悲心肠，知道咱们是给他修庙呢，一点都不累着咱们。”
大家纷纷附和起来。
也有来凑热闹的大爷一听，非要来试一试。
“不会是琰娃子被人骗了吗？发泡的木头抬着就是没重量。”
老头子边说话边把木棒往肩上扛，蹲在包里的乌肃一眯眼睛，故意把力量往他那边放。
老头被压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其他人还诧异地看着他：“张三赖年龄大了路都不会走了。”
老头闭上嘴，灰溜溜跑了。
沈琰见状，拉开背包拉链一角，伸指头戳戳乌肃的脸蛋。
“不许坏坏。”
乌肃心虚地舔舔他的指头，小声说：“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