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福利番外
潮平泽夏日常有暴雨，满山遍野皆是氤氲雾气，俨然一处仙人府邸。
当，当。
钟声幽幽响起，回荡大泽之中，将群鸟震得阵阵飞起。
“砰——”
殿门猛地被打开，一个身穿浅青小袍的半大孩子跑出来，边咳边道：“有……有客来啦，咳咳……是是谁呀？”
身后的侍从匆匆追上来，苦着脸道：“少爷，宗主吩咐过不能随便下榻，先吃药……”
蔺琢玉烧得面颊通红，一双却是亮晶晶的：“是不是燕溯哥哥？”
说罢，撒腿就要往外跑。
侍从：“等……”
还没等蔺琢玉冲出去，四肢一阵瞎扑腾，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拎着后领飘到半空，任由他使出吃奶的劲也没办法再往前半步，只能眼巴巴地回头。
“哥。”
雾气陡然化为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蔺成璧单手揪住蔺琢玉的后领，眉眼含着笑：“想去哪儿啊？”
“去鬼门关。”蔺琢玉咳了声，“哥要把我勒死了。”
蔺成璧笑起来，轻轻一甩将蔺琢玉接在怀中，单手抱着往房中去：“病还没好，不许乱跑。”
蔺琢玉知晓今日必定逃不出去了，只好抱着哥哥的脖子好奇地问：“谁来了呀？”
“燕行宗。”蔺成璧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内殿，将蔺琢玉烧得滚烫的身躯安置在榻上，抬手一招将小火炉上温着的药端起，吹了吹热气，随意道，“前段时日有狐妖作祟，李世叔提剑将更无州青山族诛杀殆尽，寻到了风魔九伯解法，潮平泽恰好有适合燕伯父安心定神的阵法，所以会住上一段时日。”
在蔺琢玉听来，他哥在说“巴拉巴拉，燕行宗，巴拉巴拉”，其余全都没听懂，只问：“那燕溯哥哥来了吗？”
蔺成璧想了想：“燕溯啊，他来了没有啊？好像来了，但好像没来，哥哥记不太清了。”
蔺琢玉一听急了，赶紧眼巴巴看他：“哥快好好想一想。”
蔺成璧摇头叹息：“但哥现在得想怎么才能让玉儿乖乖吃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其他呢。”
蔺琢玉眼睛一亮，这有何难？
他赶紧坐起来，接过蔺成璧手中的药碗，第一次不用人哄就吨吨吨三口将苦药喝了下去，皱着脸却还在期盼看着蔺成璧：“哥，你现在可以好好想了！”
蔺成璧忍笑，拿出一颗糖塞他嘴里，笑着道：“来了，正在安顿，晚上父亲为他们接风洗尘，你就能见到了。”
蔺琢玉高兴坏了，往床上一躺：“燕溯哥哥，燕溯哥哥……”
蔺成璧看着莫名有些酸，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哥来了也不见你这么高兴。”
蔺琢玉嘿嘿一笑：“因为哥我天天能见着，燕溯哥哥却不一样。”
蔺成璧点了下他的眉心，失笑道：“你倒是聪明——乖乖，好好睡一觉，晚上退烧了才能出门。”
蔺琢玉又吓坏了，赶紧将自己往被子里一埋，伸出爪子捂住自己的脑袋，闭眸小声嘟囔：“快好起来，快好起来，我是你的主人，命令你好起来。”
蔺成璧：“……”
蔺琢玉还未炼气，和凡人相差无几，这次大病一场必然不可能吃了一次药就好起来。
他昏昏沉沉睡着，恍惚中感觉有人坐在床榻边摸自己的额头，带来一股清冽的雪梅气息。
潮平泽四季如春，从不开梅花。
耳畔有人说话。
“……不必麻烦，他病中爱闹人，你是客……”
“无碍……”
蔺琢玉还想再听，意识却撑不住，彻底昏睡。
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他身躯泛着一种大病过后的昏沉疲乏，但身上却清爽，似乎有人在他睡梦中为他擦身，连衣袍都是干燥的。
蔺琢玉还惦记着给燕行宗接风洗尘的事，闷咳着撑起身体，还没掀开被子，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按住他的爪子。
蔺琢玉这时才察觉床榻边有人在，他还当是蔺成璧，下意识就要撒娇，但一扭头，就对上一双凛若冰霜的眼睛。
燕溯一袭雪袍坐在床沿，不知来了多久，垂着眸将手在蔺琢玉额头一贴，发觉烧退了，才道：“还难受吗？”
蔺琢玉眨了眨眼：“哥哥？”
燕溯还未及冠，眉眼带着些未散的稚气，他伸手将蔺琢玉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拿起旁边温好的药：“先吃药。”
蔺琢玉嗓子还哑着，身体极其不舒服，被那药味一冲五脏六腑像是翻江倒海似的，差点捂住嘴吐了。
燕溯蹙眉，忙将药放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蔺琢玉总觉得自己蓬头垢面的，止住咳嗽，道：“我想沐浴。”
燕溯不为所动：“病还没好，不可以。”
蔺琢玉委屈道：“可我都臭了，好几天都没沐浴了。”
燕溯按住他的脑袋轻轻凑上去嗅了下，面色如常：“香的。”
蔺琢玉眨眼，他好哄，只好说：“那好吧——你在这儿要住多久呀？”
燕溯端来水：“张嘴。”
蔺琢玉张嘴，燕溯将杨柳枝塞他嘴里让他咬着，带着点桃子气息，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泛开。
蔺琢玉刷完牙漱完口，被燕溯拿着帕子擦脸。
蔺琢玉还在问他：“多久嘛？哥哥，燕溯哥哥……”
燕溯给他擦了擦爪子，捏着手腕往他鼻尖凑。
蔺琢玉嗅了嗅：“香的。”
燕溯又将药碗端过去，蔺琢玉这才乖乖开始喝药。
燕溯擦了擦手，淡淡道：“风魔九伯难解，短则几个月，长则三四年也有可能。”
蔺琢玉赶紧喝完，龇牙咧嘴地欢呼道：“哥哥要在我家住三十四年！”
燕溯：“……”
两门是世交，交情匪浅，此事便如此定了下来。
蔺琢玉不懂什么风魔九伯，也不懂什么阵法，他只知道以前几个月才能见一次的燕溯，现在日日都能见到，整日欢天喜地。
燕耿终日在阵法中沉睡，池观溟已回燕行宗，只剩燕溯在潮平泽久住，他自觉叨扰，总想做些什么回报一二，便开始教导蔺琢玉修行之事。
蔺琢玉天赋很高，只是性情被蔺成璧宠得有些惫懒，每日巳时起都够呛，何谈苦修。
燕溯说起修行一事时，应泛正在给蔺琢玉编小辫，诧异道：“修行？”
燕溯比她还诧异，难道潮平泽没想过让蔺琢玉快些入道，省得浪费这绝佳的天赋吗？
蔺琢玉背对着娘亲，晃荡着脚吃燕溯买给他的糖人，根本没听两人在说什么，无忧无虑，满脑子就是吃喝玩乐。
应泛摸了下蔺琢玉的后脑勺：“他这样就很好。”
蔺成璧四岁便引气入体，自那后十余年苦修不止，将他硬生生磨砺出如今这幅温润如玉的模样。
人人都道蔺成璧进退有度，翩翩君子克己复礼，不枉他的好名字，唯有应泛每每瞧见年幼时那样活泼的孩子变成如今这幅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总是哀愁，觉得他辛苦却又无法改变。
她不想蔺琢玉也成那样。
燕溯若有所思。
应泛给蔺琢玉弄好头发，拍了下他的脑袋：“好了，出去玩吧。”
蔺琢玉从凳子上蹦下来，扎起的马尾一甩，兴冲冲地扯着燕溯的手：“哥哥，再带我去买个糖人吧。”
应泛道：“今日你燕溯哥哥要去修行，别打扰他。”
说是“修行”，却是为燕溯引出体内还未完全消除的风魔九伯。
一月一次，只差两三次就能彻底拔除。
蔺琢玉撇了下嘴，蔫蔫地松开手：“就像哥那样吗？”
燕溯注视着他耷拉着的脑袋，忽地抓住他的手：“无碍，明日再修行。”
说着，他朝应泛一颔首：“我答应了玉儿今日要带他出去玩，不能食言而肥。”
蔺琢玉顿时欢呼起来：“食言肥肥！”
应泛无可奈何，只能注视着两人手牵手离开。
潮平泽十里之外，便是一座背靠巍峨高山的大城，潮平泽为最后一道屏障守在前方，若有大妖攻城，潮平泽首当其冲。
蔺琢玉牵着燕溯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城中，有人认出他来，笑意盈盈地冲他打招呼，都唤“二公子”，还塞给他不少甜食。
蔺琢玉收了一路，喜滋滋地分给燕溯，又拽着人到了他最喜欢的糖人摊，踮着脚尖让摊主给他吹糖人。
摊主笑眯眯地道：“二公子想要什么样的？”
蔺琢玉指自己：“我这样的！”
摊主哈哈大笑，搅出一块糖，弹断拉丝的尾部，递给蔺琢玉，让他咬着细管往里吹气。
蔺琢玉鼓着嘴在那吹吹吹，没一会就捏出个潦草的小人。
蔺琢玉极其满意，爱不释手捏着糖人。
燕溯垂着眸望着他。
他自幼修行，从未过过蔺琢玉这样平淡如水到几乎无聊的生活，意外得不觉得无趣。
这一瞬间，燕溯忽地理解了为何蔺成璧不肯让蔺琢玉苦修的用心。
如此一生，倒也不错。
蔺琢玉吃着糖人边走边道：“哥说哥哥你再有几个月就要回家了，是不是？”
燕溯点头：“嗯。”
蔺琢玉失望地“啊”了声：“不是说要三十四年吗？”
燕溯眉眼带着点笑意：“谁说的？”
“你啊！”
燕溯道：“那你数清楚我在潮平泽住了多久吗？”
蔺琢玉还不到六岁，当然数不清，只能往最小了说：“才，才一年呢。”
刚来半个月的燕溯并不纠正，淡淡道：“等你什么时候数对我住了多久再说吧。”
蔺琢玉瞪他一眼，故意踩他一脚：“哎呀，对不起，你疼不疼啊？”
燕溯失笑，正想说话时，脚下忽地一阵地动山摇。
伴随着阵阵尖叫，长街上众人纷纷逃窜，叫嚷着：“有妖——！”
燕溯神色一变，猛地将蔺琢玉抱在怀中，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飞快朝着城门口而去。
蔺琢玉早就见怪不怪了，一边被颠得“呃呃呃”一边还在吃糖，融化的糖浆直接糊在燕溯的衣袍上，他吓了一跳，忙心虚地伸爪子将糖浆抹去，却越糊越脏。
燕溯抱着个孩子灵力依然强悍，蔺琢玉抹糖的功夫他已祭出长剑强悍地将隐藏在人群中的紫狐制住。
等镇妖司奉使前来时，偌大长街上只有燕溯和心虚的蔺琢玉在。
燕溯踩在紫狐身上，将制住它的法器交给奉使，漫不经心掸了下没有灰尘的衣摆。
奉使朝他颔首，视线在他身上瞅了一眼，轻轻咳了声：“多谢燕少宗主。”
燕溯并没瞧见自己肩上的糖渍和头发上的半个小糖人，依然保持着仙风道骨的模样点头：“紫狐惯会隐藏，定要将它看管好。”
“是。”
奉使将瘫在地上的紫狐拽起来，阴冷地看了他一眼，它不知瞧出什么，忽地勾唇露出个狡黠的笑容，猝不及防吐出一口紫雾。
紫雾还未弥漫，燕溯眼眸一眯，剑鞘猛地劈下，直接将狐劈得灵台尽碎。
他一挥袖，将紫雾拂去，抱着蔺琢玉一颔首：“告辞。”
蔺琢玉前所未有的乖巧，自从紫狐出现一句话都没吭，乖得都不像他了。
燕溯走了几步，想要低头看他，但下颌才刚动，蔺琢玉猛地伸出手托住他的下巴拼命往上抬：“看路，看路！”
燕溯：“……”
燕溯仰面朝天，都能看到登天阶了。
蔺琢玉如此心虚，定是闯了祸。
燕溯握住蔺琢玉的手腕，低头一瞧，面容微微扭曲：“蔺、琢、玉。”
“是你走路不稳！”蔺琢玉立刻倒打一耙，“太颠簸了，糖人才主动往你头发上黏，不怪我！”
燕溯眯着眼揪住他的脸颊肉往外扯了扯：“你倒是……”
话还未说完，燕溯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似乎支撑不住，踉跄着一下栽了下去。
蔺琢玉：“哥哥！”
燕溯往下倒去，下意识将蔺琢玉护在怀中，砰的一声踉跄跪地。
他耳畔如擂鼓，刚才出剑的力气还未散，如同野火燎原般席卷他的脑海，将他血脉中那股癫狂瞬间引了出来。
风魔九伯已被引出大半，危清晓也说过对神智的影响所剩无几，可燕溯没料到哪怕只是这微弱的残留发作竟也能让自己失控，满脑子只剩下杀戮。
……若是没有解法，那他未来也会像他父亲一样疯癫无状吗？
燕溯浑身冷汗，死死遏制住脑海中的戾气，耳畔嗡鸣阵阵，隐约有几声哭泣传入脑海。
“哥哥……”
“呜，哥哥！”
燕溯猛地清醒，喘息着抬眸看去。
蔺琢玉满脸是泪，却没有被他这幅癫狂的样子吓跑，反而拿着法器试图唤醒燕溯。
看到他睁眼，蔺琢玉忙擦了擦泪，小心翼翼看他：“哥哥，回去我给你洗洗衣服好不好？别别生气。”
燕溯：“……”
燕溯微微闭了闭眼，将喉咙中的血腥气咽下去，努力遏制住发抖的手摸了下他的脑袋：“没生气。”
“但你刚才都气晕了！”蔺琢玉眼泪汹涌而出，哭着说，“我不该吃糖人……”
燕溯单手揽住他猛地将他拥入怀中，缓慢吐出一口颤抖的呼吸：“是我不对。”
他不该觉得风魔九伯解了就肆无忌惮，若今日他因自负而失控伤了蔺琢玉，燕溯恐怕会悔恨终生。
还好，他被唤醒了。
蔺琢玉满脸迷茫，感觉燕溯没因为糖人沾他身上而生气，只好抱着他的脖子：“我想回家。”
“嗯，回家。”
***
自那之后，蔺琢玉就很少见到燕溯了。
明明住在潮平泽，但一个月都很难见一回，一问就是在闭关修行。
好在蔺成璧的及冠礼要到了，整个潮平泽提前开始准备，热闹非凡，还有不少同龄人前来同他一起玩，才让蔺琢玉转移了注意力。
等到三个月后燕溯出关，蔺琢玉都要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溯出关后休整一番，便去寻蔺琢玉。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花丛中和另一个孩子脑袋对着脑袋边看蚂蚁搬家边说话，嘟嘟囔囔的，十分可爱。
“……我哥长大了，我很欣慰，世叔还要收我哥为徒呢，厉害不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呀，道君又不收你为徒，你哥厉害关你什么事？”
“我哥厉害！就是我厉害！信不信我喊我哥揍你！”
“哎哟哎哟我好害怕！你让你哥打死我得了！”
“我现在就打你！”
“你来！”
几句话不合，两个萝卜墩直接扭打在一起，叽叽喳喳个不停，花丛中的芍药被压倒一片，沾染两人一身。
燕溯：“……”
燕溯大步上前，轻易将两人撕开。
蔺琢玉还在张牙舞爪要走贺兴，骤然被扯开还当是蔺成璧，立刻拽着他的衣袍：“哥！来得正好，帮我揍他！”
贺兴吓了一跳，正要能屈能伸，但一瞧是燕溯，当即挺起胸：“来吧，让所有人都知道燕行宗的人是疯的，喜欢打人！”
燕溯眸瞳一暗。
蔺琢玉愣了下，这才意识到抓着他的人是燕溯。
燕溯并不至于为这个“疯”而动怒，但蔺琢玉反应过来后立刻怒气冲冲：“你才是疯的！我要撕你的嘴啊啊啊！”
燕溯被一个半大孩子维护，微微一怔，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情绪。
就这么一愣神，蔺琢玉已经挣脱他，又和贺兴厮打在一起。
燕溯：“……”
燕溯无可奈何地上前，将张牙舞爪的小孩抱在怀中：“好了，不生气了。”
贺兴被他揍得够呛，眼泪汪汪道：“就算你给我道歉，我也不和你玩了！”
蔺琢玉被抱着还想扑过去揍他：“我也不稀罕！”
贺兴哭着跑了，哞哞的。
蔺琢玉太久没见燕溯，再相遇莫名有些羞赧，就像是刚认识陌生人似的，他将脸埋在燕溯颈窝，小小声地说：“你闭关好了吗？”
“嗯。”燕溯将他乌发间的芍药花瓣一一拂去，见他一直往颈窝里埋不肯抬头，眉梢轻挑，“不认识我了？”
“认识。”蔺琢玉说，“就是太久没见你了，得、得有三十三年了呢。”
燕溯失笑：“这么久啊？那是我错了，得多买几个糖人给玉儿赔罪。”
蔺琢玉歪了歪头，总觉得这次闭关，燕溯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寡言少语了，不用他问，直接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呢。
他没多想，害羞地点点头。
燕溯果然给他买了不少糖人，蔺琢玉不到半天又像之前那样缠着他喊“燕溯哥哥”了。
两人回到潮平泽时，蔺成璧刚回来。
蔺琢玉朝他伸出手：“哥！”
蔺成璧将人接过来，额头对额头地一蹭，嗅着他身上甜腻的糖味，质问：“今天吃了几个？”
蔺琢玉吃得太开心，根本没数，胡言乱语：“八十个！”
蔺成璧眯眼：“那你八十年都别想再吃糖人了。”
蔺琢玉吓了一跳，赶紧抱着他蹭：“能吃的，只要想救能吃。”
蔺成璧一旦决定之事，谁都无法转圜，他对蔺琢玉的撒娇不为所动，和燕溯微微一颔首，道：“你师尊到了。”
燕溯点点头，两人一起前去潮平泽大殿。
蔺微山常年在镇妖司，很少归家，再过两日便是蔺成璧及冠之日，终于提前回来，此时正在大殿中同前来的桐虚道君闲聊。
应泛坐在一侧查看着镇妖司的卷轴，听着两人只说道法，觉得无趣，开口打断：“桐虚真要收成璧为徒？”
桐虚道君点头：“嗯。”
应泛托着腮看了下蔺微山，果不其然见他眉头都紧皱起来，似是不同意。
但已答应之事不可返回，更何况桐虚道君一人一剑将更无州覆灭，更将青山族首领诛杀，往后镇妖司所除之作祟妖族只会越来越少。
蔺微山想到此处，点头道：“如此甚好。”
桐虚道君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溯和蔺成璧并肩而来，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一落地，蔺琢玉连礼都不行，直接小跑着上前，高高兴兴道：“世叔！”
桐虚道君神态淡淡，任由蔺琢玉扑到他膝盖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坐着，兴冲冲道：“世叔好久没来了，都有八百年了呢。”
桐虚道君伸手虚虚一揽，省得他摔下去，淡声道：“都多大了，还不会算数？”
“听说世叔是天下第一人！”蔺琢玉眼眸弯起，“玉儿等着世叔来亲自教我呢！”
众人：“……”
所有人似乎没料到蔺琢玉这么会哄人，全都诧异看着他。
桐虚道君明知道这话是恭维，脸上也罕见露出了点笑意，他揪着蔺琢玉的小辫一扯：“你倒是嘴甜。”
“因为今天吃了八十个糖人。”
桐虚道君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坐稳，轻轻揽着他继续说事：“成璧来得正好，等及冠后便随我去浮玉山。”
蔺成璧颔首：“是。”
蔺微山见蔺琢玉如此黏桐虚道君，眉头轻轻一皱，没认出伸出手：“琢玉，来。”
蔺琢玉愣了愣，他有大半年没见亲爹了，加上蔺微山性情淡漠，就算回来也说不上几句话，他更加觉得生疏。
蔺琢玉不太自在地往桐虚道君怀里埋了埋：“我……我坐这里就好，不打扰爹。”
蔺微山脸色当时就绿了。
桐虚道君忽地就笑了起来，伸手摸着蔺琢玉的脑袋：“我看玉儿天资不错，若是也一起入浮玉山，必定……”
还没定完，蔺微山沉着脸一卷，直接将蔺琢玉扒拉到怀里，冷冷道：“想也别想。”
蔺成璧拜入浮玉山已是他退让一万步了，还想让他第二个儿子也离开潮平泽吗。
想得倒美。
桐虚道君淡淡道：“不如你问问玉儿的意见呢？”
蔺微山低头看去。
蔺琢玉很少被爹抱，却不排斥这种感觉，他眨了眨眼，那点疏离被冲散不少，只顾着盯着爹看。
蔺微山眯眼：“说话。”
蔺琢玉认真地说：“我喜欢听温柔的人的话。”
蔺微山：“……”
小兔崽子。
****
潮平泽大公子及冠礼已至。
蔺琢玉晨起被薅起来套了身华贵的衣袍，整个人金光灿灿，像是个行走的金坨子，贺兴看到后在那笑得前仰后合。
蔺琢玉也不生气，转着圈给他看：“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好看吧？”
贺兴哼了声，扭头跑了。
蔺琢玉高高兴兴去见蔺成璧，平常衣着寡淡的蔺成璧难得穿了身湛蓝华袍，层层叠叠垂曳而下。
蔺琢玉牵住蔺成璧的手，仰着脑袋看他：“哥，以后你拜入世叔门下，便要住在浮玉山了吗？”
蔺成璧笑了起来：“世叔收我为徒，教导道法，不过我已及冠，又不是孩童，不必长久住在浮玉山。”
蔺琢玉似懂非懂。
他第一次参加旁人的及冠礼，只记得潮平泽前所未有的人多，他已长大成人的兄长身穿华袍行走在最前方，背影宽阔伟岸，好像天地崩塌也无法撼动他半分。
蔺成璧的表字是蔺微山所取，唤作「瑶君」，及冠之礼是一块精致难寻的青玉。
蔺琢玉望着被众人拥簇着的兄长，明明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站在他身侧的燕溯一怔，蹲下身来为他擦泪：“怎么了？”
蔺琢玉眼圈通红，任由燕溯给他擦脸，摇摇头小声道：“没有，我也想长大了。”
燕溯笑了下，将他揽到自己怀里拍了拍，安抚道：“会的。”
当，当。
潮平泽的重钟之声敲响，回荡方圆百里，好似永不停歇。
***
洪路镇有一桩喜事，半条长街披红挂彩，抬着花轿送如喜堂。
夜半三更，灯花爆开。
新娘披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榻边，听着门外踉跄的脚步声，手轻轻捏紧了袖口，微微抬头看去。
新郎一袭红衣醉醺醺地走进来，注视着榻上坐着的新娘露出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却极其古怪，像是某种兽类的嘴，越咧越大，几乎将整张面皮都绷紧，扯出一道道褶皱。
短短半个月，洪路镇已有四位新娘新郎在新婚夜被吃得尸骨无存，还有三人不知所踪。
今日大婚乃是请仙人算了黄道吉日，月光皎洁北斗挂天，邪祟断然不会出来作祟，饶是如此，外面也有几个护院警戒四周。
新郎笑着走到床沿，烛影摇晃间将他利爪似的手照映出。
“夫人，久等了……”
在利爪即将探向新娘的刹那，一道雪白剑光猛然袭来，堪堪擦过他的指尖轰然落在墙上。
轰隆隆。
半扇墙轰然倒塌。
新郎脸色一寒，猛地侧身看去。
就见皎洁月光下，一人身着白衣站在院中，眸瞳冰冷朝他看来，浑身带着不可忽视的森森力气。
“新郎”神色大变：“镇妖司的走狗！”
说罢，他也不逃，猛地张开獠牙，化为一只巨大的狐狸，朝着燕溯凶悍扑了过来。
燕溯似乎不耐“啧”了声，祭出无忧剑，剑意好似淬着寒光当即劈下。
狐狸完全没有还手余地，不偏不倚被砍了一剑，惨叫一声，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逃窜几步，似乎记起什么，朝着榻上一直没动静的新娘而去。
只要吃了她……
燕溯眉头一皱，剑意凝出一点正要刺去，但似乎发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下一瞬，一袭红衣的新娘遽尔出手，纤细的手腕却有千钧之力，一拳将扑来的狐狸重重捶趴下。
轰隆。
天地似乎都为之震了一震。
狐狸猛地吐出一口血，下意识要挣扎，“新娘”却撩起层叠衣袍，砰的一脚将它的脑袋踩的深陷地面数寸。
狐狸一抖，再也没了动静。
燕溯翩然落下，挑眉道：“你怎么在这里，还打扮成这样？”
“新娘”道：“还不是因为这只吃人的死狐狸，兔子都没它能逃，要不是今日做了场婚礼，还很难把它抓住……”
燕溯见他不解气地在那踢狐狸，失笑着拿起无忧剑鞘，随意将他头上的红盖头挑起。
烛火摇曳下，红袍拥簇，正是已及冠的蔺琢玉。
做戏做全套，蔺琢玉面容上了妆，嘴唇还涂着口脂，显得愈发的红。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守在暗处的镇妖司奉使顿时出现，干脆利落地将狐狸抓起来。
忙碌完，蔺琢玉才没好气瞪了燕溯一眼：“你不是在东州吗，干嘛突然出来搅局？这玩意儿可能逃了，要是抓不住他，我拿你是问！”
燕溯淡淡道：“我来潮平泽寻你，听瑶君说你下山捉妖，索性来助你。”
“帮倒忙才是吧。”蔺琢玉不解气，又瞪他，“找我有什么事啊？”
燕溯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崭新的剑：“你的剑已铸好……”
“哎呦！”蔺琢玉猛地上前几步，喜服上复杂的佩饰叮当作响，还带着一股胭脂的香气，他仰着头眸瞳亮晶晶望着燕溯，“好师兄，你怎么才来呀，真是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燕溯：“……”
蔺琢玉打架很凶猛，几乎没几个月就要打断一把剑，桐虚道君索性为他寻来价值千金的玄铁铸造了一把无坚不摧的灵剑，够他造个几十年了。
蔺琢玉接过剑，兴高采烈抚摸着剑身：“真是一把好剑啊，替我多谢世叔。”
燕溯垂眸注视着青年漂亮的眉眼，好一会才轻轻移开。
“嗯。”
将狐妖抓住，蔺琢玉和燕溯一同回到潮平泽，还没去寻蔺微山复命，倒见了个熟人。
贺兴不知何时到的，正在潮平泽门口转圈，昨日下过一场雨，地面松软，他踩了好久土豆被踩实了。
瞧见蔺琢玉一袭红衣地回来，他微微愣了下，飞快迎上来：“无忧，你你回来了。”
蔺琢玉好奇道：“你找我有事吗？”
贺兴看了下一旁柱子似的燕溯，干咳了声：“借一步说话。”
三门弟子几乎都是一起长大的，成日见面，蔺琢玉也没多想，跟着贺兴走了几步，站在一株桃花树下。
贺兴在那蚊子似的嗡嗡：“无忧啊，若是有朝一日，三界毁灭了……”
蔺琢玉：“？”
贺兴在那唧唧歪歪半晌，蔺琢玉也没明白他的意思。
贺兴见他一副不开窍的样子，破罐子破摔：“我是说，你想不想和我结为道侣？！”
蔺琢玉：“？？？”
蔺琢玉诧异看着他：“你和我？”
“是啊。”贺兴闭眼，“行不行你给句准话！”
眼前一片漆黑，贺兴正忐忑地等着蔺琢玉回答，但等了又等没等到回答，只好试探着睁开一只眼朝外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等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贺兴差点跪了。
“师师师师兄……！”
蔺成璧是个人人皆知的好脾气，如今却罕见的面无表情站在他面前，冷冷望着贺兴。
蔺琢玉站在蔺成璧身后，正小心翼翼扒着他的手臂朝贺兴看来，启唇发出一句无声的话。
“还、不、快、跑？”
贺兴满脸“吾命休矣”，完全扛不住蔺成璧的威压，直接噗通一声跪下来。
事已至此，他索性一狠心，往前一扑抱住蔺成璧的膝盖，嚎啕大哭：“师兄！我对无忧是真心的，望您成全啊！呜呜哞！”
蔺成璧：“……”
蔺琢玉：“……”
蔺琢玉惨不忍睹地闭上了眼睛。
眼看着贺兴就要挨揍，蔺琢玉赶紧去拽一旁的燕溯：“快给贺师兄求求情……”
燕溯面无表情站在那，却没有半分要求情的意思，反而冷眼旁观，恨不得给蔺成璧递剑。
蔺琢玉：“？”
蔺琢玉和贺兴从小拌嘴习惯了，并不把这种话放在心上，蔺成璧却如同遭受重击，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蔺成璧努力稳住情绪，和颜悦色地给贺兴布置了一年的功课，转过身又看向蔺琢玉。
蔺琢玉吓了一跳，怕他哥也罚自己，赶紧往燕溯身后一躲，委屈道：“他就是说着玩儿的。”
燕溯回头看了他一眼。
蔺成璧有些头疼，但在他心中自己的弟弟一直都是个小孩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俯身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听说此番抓捕狐妖你立了大功，受伤了没有啊？”
蔺琢玉松了口气，转了个圈给他看：“没受伤呢，那只小小妖，我一根小手指头就能将它按趴下啦，哈、哈、哈！”
蔺成璧笑了笑：“乖，去玩吧。”
蔺琢玉纠正他：“我要去审问狐妖，找寻失踪的新娘，并不是玩。”
蔺成璧失笑：“是哥说错话了。”
蔺琢玉这才兴致勃勃跑了。
等人一走，蔺成璧脸上没了多少笑意，侧身对燕溯叹息道：“他这样的脾性，迟早有日会被人哄骗走。”
燕溯道：“不必担心，他知道分寸。”
蔺成璧摇头：“他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哪里懂分寸？今日若无旁人，他和兴儿恐怕要像孩子过家家般私定终身。”
燕溯：“？”
燕溯古怪望着蔺成璧，总觉得在他这个师弟眼中，蔺琢玉还是当年只会玩泥巴连数都不会数的三岁小孩。
蔺成璧叹了口气，道：“我明日要去北疆，玉儿就托付临源照顾了。”
燕溯淡淡点头：“应该的。”
只是说完这话后，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为何轻轻动了动。
***
蔺琢玉自幼跟随蔺微山修行，手段颇多，半日时间就询问到了那失踪之人所在的地方，正在灵枢山。
他做什么事都很有兴致，当即就要做飞玄驹前去灵枢山。
高空中，蔺琢玉诧异望着车厢中的燕溯：“你跟来做什么？”
燕溯盘膝闭眸，淡淡道：“你哥让我跟着你。”
蔺琢玉毫不客气地溜达过去，将脑袋往他大腿上一枕，熟练地嘟囔：“都和他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孩子不是孩子，他怎么有这么多操不完的心？还有你，怎么也听他的？”
燕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闭上。
“灵枢山并非什么好去处，听闻有更无州幸存的青山狐盘踞，你孤身前去容易有危险。”
蔺琢玉“哦”了声，他倒也听劝：“好吧，那我们把人救出来就跑，你好好保护我。”
燕溯笑了起来。
少年时尊严最大，他还当蔺琢玉要一意孤行孤身前去来证明自己并非需要人照料的孩子呢，没想到轻易松了口。
那只狐妖很懂得涸泽而渔的道理，一边吃还一边将抓到的人族养起来，交代的地点就在灵枢山外围的破庙中。
蔺琢玉和燕溯很快就到了庙中。
只是遍寻各处，却未寻到幸存的人族。
蔺琢玉操控着清如前去附近找寻，很快就找到些蛛丝马迹——那些新娘已挣脱锁链，结伴而逃。
蔺琢玉轻轻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灵枢山是狐妖的地盘，多待半刻就有危险，蔺琢玉和燕溯循着众人离开的方向飞快前去。
片刻中后，人族的气息隐约传来，但更浓厚的却是森森的妖气。
蔺琢玉眼眸眯起：“师兄！”
下一瞬，燕溯的无忧剑猛地出鞘，势如破竹穿过清如的雨雾冲向最前方，堪堪在一只狐妖的利爪落下刹那挡住。
幸存的几人只着方便逃跑的单衣，满脸惊惧望着前方轰然倒塌的狐妖，惊魂未定。
蔺琢玉飞快落地，飞快用清如将所有人卷起来往飞玄驹中一塞：“走！”
飞玄驹嘶鸣一声，当即升空而去。
轰。
惊雷当空劈下。
灵枢山深处，一只雪白的兔子叼着草猛地抬起头，眼看着落雨噼里啪啦，忙撒了欢了往远处的树下跑。
一座坟边立着碑，上面并无字，一旁挖了个坑，一只狐狸正舒舒服服躺在坑底，似乎在熟睡。
兔子跑到坑边：“镇妖司的人来了，快跑。”
狐狸眼睛都懒得睁：“我不吃人，抓我作甚？”
兔子撇嘴：“镇妖司才不管你吃不吃人，抓到了直接打死，麻辣兔头麻辣狐狸头，一锅炖了！”
狐狸没说话。
一旁是他母亲的墓，躺在潮湿的土壤中宛如回到母亲的怀抱，他懒得挪窝，只将神识往外探去。
那些在灵枢山外围的狐妖不死心，仍想用吃人的方式来修行，这些年来贼心不死，今日终于招惹来了镇妖司的人。
狐狸见怪不怪，神识感知着一群狐妖张牙舞爪地厮斗，最中央有两个人族背对背站立。
雨雾中，神识无法穿透。
狐狸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似的，操控着细微的神识想要去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
只是在触碰到的刹那，另一个身着白衣的人猛地张开一道结界，轰然将那道神识震碎。
狐狸猛地回神，脑海中只残留一个身着青衣的影子。
他沉思许久，也没有再强求，继续闭着眼睛躺在深坑中，任由雨水冲刷着土壤将他掩埋。
整个灵枢山的狐妖全都聚集此处，森森注视着最当中的两人，发出低低的咆哮妄图震慑。
蔺琢玉从未见过这么多大妖，注视着他们身上那浓烈的煞气，眼眸罕见地冷了下去。
这里的大妖全都吃过人，这才有如此猩红的煞气。
蔺琢玉将桐虚道君为他新做的灵剑拿出来，微微旋转剑身，锋利的剑刃切开一滴雨水，映出冰冷的眸瞳。
燕溯眼皮轻轻一跳。
蔺琢玉自小被宠着长大，哪怕冷酷无情如蔺微山，也招架不住他的撒娇，他始终无忧无虑，心中毫无阴霾。
燕溯从未见过他冷着脸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
血冲刷着锋利的剑刃，一剑剑带着凛冽的杀意。
燕溯沉默望着，无忧剑出鞘带着森寒的杀意在狐妖间穿梭。
阵阵惨叫中，雨很快便停了。
蔺琢玉那把无名剑以血开刃，剑身饮饱了血，隐隐泛着暗红色。
这是蔺琢玉的心中第一次被戾气笼罩，眸瞳冰冷赤红，久久沉浸在那股暴烈的情绪中。
等他彻底清醒后，蔺琢玉已回到了潮平泽。
鼻尖带着一股熟悉的雪梅气息，蔺琢玉含糊哼唧了声，睁开眼所见的便是一片雪白的衣袍。
蔺琢玉早就对这股气息熟悉了，下意识在他胸口蹭了蹭，带着信赖和依恋：“师兄。”
燕溯拍着蔺琢玉的后背：“已将人送回去了，别担心。”
蔺琢玉睡了一觉，浑身觉得懒洋洋的，轻轻“嗯”了声：“什么时候了？”
“黄昏。”
蔺琢玉本来没怎么在意，但似乎记起什么，抬头眨了眨眼：“你一直在这儿陪着我吗？”
燕溯：“嗯。”
蔺琢玉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我娘每回睡不好，我爹也寸步不离，哈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是道侣呢！”
燕溯的手轻轻一动。
蔺琢玉还等着燕溯骂他呢，没料到左等右等没等到回话，歪头看他：“师兄？”
燕溯伸手摸了下他的脑袋：“起来吃饭。”
蔺琢玉“唔”了声，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好没多想。
燕溯注视着蔺琢玉没心没肺的样子，陡然记起来蔺成璧的那句：“他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
蔺琢玉穿好衣袍就要往外走，忽地听燕溯道：“琢玉。”
蔺琢玉回头：“嗯？”
燕溯站在他身后垂眸望他，毫无征兆地道：“你将我当成什么人？”
蔺琢玉觉得这个问题好莫名其妙：“是敬重的哥哥。”
燕溯笑了：“除此之外呢？”
蔺琢玉歪了歪头：“好师兄？”
燕溯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弹：“还有呢？”
蔺琢玉心中莫名跳了一下，望向燕溯的眼眸，总觉得有点看不透。
他突兀地想起刚才自己那句无心的“道侣”……
蔺琢玉试探着问：“……未来道侣？”
燕溯笑了：“你想吗？”
蔺琢玉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往后退了几步，瞪大眼睛望着他。
燕溯性情内敛却并非是个和桐虚道君那样修清心道修到冷漠无情的人，但蔺琢玉还是被他如此直白的话语给吓住了。
“你你你你……师兄……”
“别怕。”燕溯笑道，“只是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
蔺琢玉哪里能当无事发生，看了他一眼后立刻往外跑，很快就不见了。
燕溯慢条斯理将蔺琢玉留下的剑握住，轻轻擦拭着还在炽热的剑锋，他想起蔺琢玉那副避之如蛇蝎的模样，心中微微酸涩。
似乎太过急躁直白，将人吓住了。
这两年燕溯一直在思考，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对蔺琢玉的情感已经不局限于寻常师兄弟的关系。
在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时，燕溯几乎厌恶自己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对着看着长大的弟弟有如此龌龊的心思，闭关数月再次出来，蔺琢玉的一举一动却始终在牵动他的心神，影响着他。
有几个刹那，燕溯甚至想去寻师尊去修清心道，才能止住这场妄念。
桐虚道君听闻他要转道后，凉凉看了他一眼：“你只是瞧着面冷，内里却心思斑驳，清晨修清心道，晌午就能走火入魔。”
燕溯：“…………”
燕溯想将这样的妄念一直藏在心间，可如今却越来越抑制不住，心中好似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着他。
莫要等了。
沉默着守护、隐忍的爱意并不能令自己如愿，若是再等下去，也许会有什么令他畏惧的事情发生。
……这才有今日的直白。
可还是将蔺琢玉吓跑了。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却不后悔，起码蔺琢玉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自那后，蔺琢玉就开始躲着燕溯了。
往常两人时不时就见一面，最长不超过十天，但自从燕溯挑明后，蔺琢玉就开始“忙碌”起来，一连着一个月竟然没有碰到过一次。
燕溯放完了风筝，估摸着该紧一紧线了，便在浮玉山的鹿玉台堵住了他。
桐虚道君闭关多日，蔺琢玉本来缩在鹿玉台躲清闲，骤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立刻吓得手忙脚乱，爬起来就要走。
这些年蔺琢玉习惯了燕溯在身边，乍一知晓被他视为兄长的人对自己有其他心思，他第一反应便是震惊，随后便是躲避。
但唯独没有厌恶。
蔺成璧这些年时常忙碌，燕溯因为当年在潮平泽久住之故，时常帮着照料蔺琢玉。
道侣……
蔺琢玉面颊发烫，只觉得这样的跨度似乎有些大。
他得缓一缓，人生大事不能如此草率，要好好想一想。
蔺琢玉还没出门，燕溯已经推门而入，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
“跑什么？”
蔺琢玉强行镇定下来，一拂衣袖坐下，小声嘟囔：“我跑什么，该跑的是师兄才对吧？”
燕溯听他故意强调“师兄”这两字，眉眼微微有些失落，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道：“我又没做错事，为何要跑？”
蔺琢玉瞅他，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你是我师兄，却要我当你道侣，竟然还没做错事吗？”
燕溯：“哦？我说了吗？”
蔺琢玉跷着二郎腿：“你自己想想，别要我提醒。”
许是两人并非同门，蔺琢玉对燕溯并没有对师兄的天然敬畏，托着腮懒洋洋望着他，眉眼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促狭之意。
燕溯道：“我并未想要你和我做道侣。”
蔺琢玉晃荡着腿一顿，歪着脑袋看他，疑惑道：“那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燕溯道：“我只是不想同你一直停留在师兄弟的关系上。”
蔺琢玉被他说晕了：“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燕溯道，“打破这层关系，你我有万千种可能。”
若是不点破，那按照蔺琢玉的脾气，恐怕他们此生都只会是师兄弟。
蔺琢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隐约知晓燕溯似乎想要什么了。
他并不是单纯的强行想和自己结为道侣，而是孤注一掷，想要一种“可能”。
望着燕溯，蔺琢玉忽然笑了出来。
燕溯走上前，俯身望着他：“笑什么？”
蔺琢玉不太自在地往后撤了撤，总觉得燕溯的呼吸灼热，会不小心烫到自己，小声说：“笑你总有那么多歪理。”
燕溯眸瞳定定望着他，正要再说话，却见蔺琢玉一愣，猛地站了起来愕然望向前方。
燕溯眼皮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微微侧身看去，就见鹿玉台的殿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不知看了多久。
——正是蔺成璧。
燕溯：“……”
蔺琢玉明明没有和燕溯做什么，但莫名觉得忐忑心虚，轻轻咳了声，小声说：“哥哥……”
蔺成璧是个人人称赞的好脾气，此时站在原地愣怔望着，只看他如遭雷击的脸色就知晓他肯定听到了重点。
燕溯也不退缩，道：“成璧……”
蔺成璧好似才反应过来，眼前陡然一黑，差点直接倒下去。
蔺琢玉赶忙跑过来扶住他：“哥！哥你怎么样？！”
蔺成璧艰难挺了过来，猛地将蔺琢玉拂到一边，冷冷望着燕溯：“我让你照顾玉儿，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燕溯：“……”
燕溯在好友面前难得心虚：“成璧，我并无龌龊之心。”
蔺成璧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你都想和我弟弟结为道侣了，竟还不龌龊？！那什么叫龌龊，你告诉我！”
蔺琢玉嚷嚷：“哥，哥，还没结为道侣呢哥！我又没答应！”
蔺成璧撑住嗡嗡作响的脑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何其了解蔺琢玉，若他对燕溯没有半点心思，早就当场和人决裂，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
现在竟还在思忖，那不就是时间问题吗？
蔺成璧性情温润如玉，哪怕天大的事也从来没和别人红过脸，他闭上眼默念了几遍清心诀，再次睁开眼睛时，对着这个“觊觎”弟弟的恶徒已经充满了宽恕的慈爱。
“临源，你我出去切磋切磋，如何？”
燕溯：“…………”
“好。”
蔺琢玉满脸懵然，很是不懂的注视着本来气势汹汹的两人达成了统一，外出切磋去了。
很快，外面传来刀剑相撞的动静。
听着不太像正经“切磋。”
蔺琢玉扒着窗户往外一瞧，就见燕溯将剑鞘往前方一挡，硬生生挡住蔺成璧一击，后背撞在桃树上，满树桃花簌簌往下落，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还没等反应过来，蔺成璧已经提剑而来，剑背再次将他击飞出去。
蔺琢玉：“……”
感觉他哥在泄私愤。
蔺琢玉趴在那看两人你来我往地切磋，视线下意识追着燕溯看来看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直到两人切磋了数招，蔺成璧无意中看了一旁的蔺琢玉一眼，瞳孔微微一动。
他自小养到大的弟弟神态从容地趴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盯着燕溯看，眼底带着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笑意。
那种眼神和看贺兴或其他师兄弟时全然不同。
锵。
蔺成璧的剑猛地脱手，刺入桃树上数寸，深陷其中。
蔺琢玉猛地回神，疑惑看去。
蔺成璧无声吐出一口气，他向来克制，默不作声将剑拔出来，低声道：“明日，继续切磋。”
说罢，转身便走。
偌大鹿玉台，只剩下蔺琢玉和燕溯两人。
燕溯将无忧剑收起来，转身看向蔺琢玉。
蔺琢玉立刻往窗棂下一缩。
燕溯垂眸，无声叹了一口气，知晓不能操之过急，抬步便要走。
忽地，蔺琢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兄……”
燕溯脚步一顿。
没等他转身，却听蔺琢玉又换了个称呼。
“燕溯。”
燕溯握剑的手猛地紧了紧，他缓慢侧身看去。
蔺琢玉已撑着手坐在窗棂上，墙外一株桃花开得艳丽，他歪着头对燕溯一笑：“还不走吗，要不然明日你又要挨打了。”
燕溯往前走了几步，道：“只是切磋。”
蔺琢玉没忍住笑了出来，将自己的灵剑朝他一抛：“用我的剑。”
燕溯本没在意，视线无意中一瞥，就见那灵剑上的剑铭赫然是“临源”二字。
燕溯愣怔许久，问：“为何起名叫这个？”
“我感觉它就该叫这个。”蔺琢玉瞅他，“再说了，你都能用我的表字做剑名，我用你的又如何？不让用啊，我给你钱行了吧？”
燕溯：“让用。”
蔺琢玉跳下窗棂，毫不客气地将燕溯腰间的无忧剑扒拉过来，也不和燕溯对视，故作镇定道：“我要回潮平泽除妖去了，你你……你继续和我哥切磋吧，努力修炼修炼，之后再和我爹娘切磋。”
燕溯：“……”
蔺琢玉神态淡淡，但细看下才能瞧见他乌发下的耳尖已经通红。
“我走了！”
燕溯转身看向蔺琢玉的背影，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蔺琢玉头也不回，只留下两个字，便御风而去。
“燕溯！”
燕溯望着漫天桃花瓣下御风的身影，知晓自己拿到了那个“可能”，他终于将心中惶惶、患得患失的“风”抓在了手中。
往后岁月，唯余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