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似乎从一开始,席洵钦就拿白玉茗没什么办法。

他的力气没有看似纤细的小花妖大，道理也和小花妖讲不通。

从最初的震惊和无奈，到被迫妥协，再到后来的习以为常,甚至心甘情愿。

这转变悄然发生,但并非一日之功，可当他某日惊觉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时,那份猝不及防的感觉依然强烈。

最初他将白玉茗放在一个需要照顾的懵懂无知的弟弟的位置上。

责任使然,他教他常识,给他庇护,像对待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珍稀植物一般。

以至于，当那份不知不觉中变质的情感悄然浮出水面，当他发现自己注视那双翠绿眼眸时心跳会失控，触碰他温软身体时会心猿意马，甚至产生不可言说的欲念时，席洵钦的第一反应是震惊，随之而来的是自我否决。

不可以。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一边是洁白无瑕,尚且懵懂未开窍的白玉茗,一边是生长得越来越强大的情感欲念。两股力量在他心中日夜撕扯,割裂。

时至今日，这份撕裂感依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席洵钦知道，天平正在倾斜。

那些告诫自己的不可以,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小花妖毫无防备的亲近里,正逐渐变得苍白无力。

……

傍晚,席洵钦驱车朝家的方向赶去。等待红灯的间隙，他看向窗外,雪花悠扬飘舞。

他下意识地又看一眼手机屏幕。今天格外安静，他没有收到白玉茗任何一条语音和文字，或者哪怕一个表情包。

这不寻常。按照小花妖的性子，看到下雪，要么会兴奋地发一堆照片视频过来，要么会抱怨好冷不想动，要么会问东问西……

绝不会如此安静。

席洵钦蹙蹙眉，随即又松开。也许是小家伙玩雪玩疯了，手机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或者玩累了又睡着了？

这么冷的天气，他特意订了一家很有名的暖身煲仔饭，打算一会儿接上白玉茗，带他去吃一顿热乎乎的，驱驱寒气。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席洵钦将车停稳，踩在门前新覆盖的薄雪上。

他开锁，推门进屋。

“白玉茗？”他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没有回应。

没有熟悉的噔噔噔跑下楼的脚步声，也没有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的属于白玉茗的声音。

席洵钦脱下大衣挂好，朝着客厅走去。

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沙发上随意散落的羽绒服、围巾和毛线帽。落地窗前，扫地机器人静静地停在那里，圆盘顶上空空如也。

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口莫名一紧。

席洵钦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被子凌乱，但是房间里空空荡荡。

“白玉茗！”他提高音量。

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席洵钦从楼上快步下来，几乎是跑下了最后几级台阶。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静谧的雪夜，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空旷得让人心慌。

他听到自己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跳声，还有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

白玉茗不见了。

小花妖怕冷，这种天气绝不可能自己跑出去乱逛。他也知道轻重，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家……

除非……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人带走了他？

席洵钦强迫自己冷静，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别墅区门卫室的电话。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变得无比漫长。

他从未觉得，自己居住的这栋房子如此空旷，寂静得令人窒息。

高大的身影立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喉结上下滚动，他抿紧了唇。

“喂，席先生？”门卫的声音传来。

“今天下午，有没有人拜访？或者，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男孩单独出门？”

“下午啊……哦，有的席先生。大概两点多的时候，您父母开车过来了，应该是来看您的吧？他们待了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门卫如实汇报。

席洵钦握紧的手缓缓松开，他闭了闭眼睛，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挂断电话，他转身，抓起车钥匙和刚脱下的外套，再次冲出了门。

……

席家老宅，白玉茗被安置在他以前常住的那个位置——沙发旁边一个专门定制的红木花架上。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席爸爸看得津津有味。可惜，小花妖对严肃的新闻报道兴致缺缺，心里哼哼唧唧：席爸爸看的节目一点都不好玩。

还是回席洵钦那边好。他的大电视节目随便选，沙发也更大更软，还有扫地机器人可以玩……

想到席洵钦，白玉茗又忍不住开始担忧。席洵钦什么时候才来接他回家呀？

呜呜呜……好吧，他承认这次是自己有点小笨蛋了。

为什么当时要变回小花？为什么没有在席爸爸席妈妈进来前就躲起来？为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抱了回来？

虽然这里也是他熟悉的地方，是他作为小茶被精心照料了一段时间的老家。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空气不一样，光线不一样，连电视里传来的声音都让人觉得陌生。

最重要的是……没有席洵钦。

小花妖有些别扭地想，好像只有待在席洵钦身边，才是最舒服、最安心的感觉。

看来，只能等晚上了。

等席爸爸席妈妈睡着了，他再试试看能不能溜出去，自己走回席洵钦那边？可是外面下雪了，好冷的……而且路好像有点远，他不确定自己认不认得路。

就在小花妖纠结地无意中晃了晃叶片时，席妈妈端着两杯热饮从厨房走出来，忽然哎呀一声，对席爸爸说：“我们是不是忘记告诉儿子，我们把小茶接回来了？”

席爸爸闻言一拍脑袋，“你看我，把这事给忘了，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玄关处就传来了大门被急匆匆打开的声音。

席妈妈惊讶地看着自己那个一向以沉稳冷静著称的儿子，脸色微绷，脚步匆匆地闯进客厅，发梢和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粒。

“洵钦？你怎么……”席妈妈有些诧异，“你知道我们回来了？”

席洵钦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沙发旁花架上的那个白瓷花盆。

盆中，是一株他再熟悉不过的植株。枝干挺秀，叶片翠绿油亮，生机勃勃。

只是……那顶端本该盛放的层层叠叠的洁白花朵，此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芽点。

是白玉茗。他把自己伪装起来了。

席洵钦紧绷了一路，在这一刻才终于彻底放松。甚至，在看到那株绿油油的小花时，还好笑的想，这小笨蛋，还知道要藏起花朵。

花盆里的小花妖，在席洵钦出现的瞬间，就开始在心里吵吵闹闹起来。

席洵钦来了！他真的找来了！好快！

小花妖差点就要喊出声，幸好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了他。席爸爸席妈妈还在呢，不能暴露。

看来今晚不用他自己想办法溜回去了，席洵钦会带他走的。

席爸爸看着儿子一进门就直奔小茶，眼神都没分给自己和老伴一个，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怎么傻站着？过来坐啊。我刚刚还想给你打电话呢，告诉你小茶我们接回来了。”

席洵钦这才将目光从花盆上移开，手脚从僵硬状态中恢复自然。他走到距离花架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位置，一伸手就能碰到花盆。

他没有立刻回应父亲的话，先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小花最顶端那枚嫩生生的新叶。

指尖下的叶片敏感地抖了抖，似乎想要躲开，却又没真的移开。

小花妖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害羞的嚷嚷：坏席洵钦，不要摸我叶子！

席洵钦收回手，这才转向父母，“爸，妈，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就把茶茶接回来了？”

席爸爸闻言，下意识挺直了身体，和旁边的席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意思？儿子这语气……怎么好像不太高兴？怪他们没打招呼？还是怪他们把花接走？

席妈妈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热饮，“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儿子。知道你工作忙，还要分心照顾小茶。现在我们回来了，小茶就交给我们来照顾吧，你也好轻松轻松。”

席洵钦目光还流连在那株翠绿的小花上，闻言低声说：“也不怎么忙，照顾得过来。”

席爸爸更奇怪了：“是吗？这都快年末了，公司不忙？各种总结、报表、应酬……”

席洵钦终于完全转回头来，他看到父母警惕的眼神，仿佛他是一个企图来抢走他们心爱宝贝的强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有些过度了。小茶只是一株他们非常喜爱的花，儿子对一株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占有欲，确实很奇怪。

席洵钦靠进沙发背，试图转移话题：“没什么。你们吃饭了吗？今晚吃什么？”

席爸爸席妈妈再次交换了一个更加疑惑的眼神。

儿子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席妈妈道：“还没呢，我叫阿姨准备了饭菜，有你爱吃的清蒸鱼。你留下一起吃？”

“好。”席洵钦答得干脆，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那株小山茶。

席洵钦在父母这边吃了晚饭。饭后，席妈妈看了看天色，“很晚了，又下着雪，开车回去不安全。今晚就在这里睡吧，你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随时能住。”

席洵钦几乎没有犹豫，“好。”

席爸爸和席妈妈今日才从外地回来，舟车劳顿，便没有多留席洵钦在客厅闲谈，嘱咐他早些休息后，就回房了。

几乎席父席刚刚离开，白玉茗就憋不住了。

“席洵钦席洵钦，我们能回家了吗？”

席洵钦起身，走到花架前，对着那株翠绿的小花伸出手，掌心向上，低声道：“我们回房间再说。”

白玉茗将自己的根系从土壤中拔了出来，然后轻轻一跃，落入席洵钦温暖干燥的掌心。

细嫩的根系在席洵钦的手心蜷了蜷，蹭了蹭。

席洵钦心头被小花撩的酥酥麻麻的，但还记得正事，“变一株出来，留在花盆里。”

“哦哦哦。”白玉茗差点忘了这茬，要是明天早上席爸席妈发现花盆空了，那可不得了。

等花盆里出现一株一模一样的小花时，席洵钦才合拢手掌，虚虚拢着掌心的小花，转身快步走向二楼自己的卧室。

房门关上，落锁。

虽然席洵钦很舍不得离开白玉茗，想立马就看到白玉茗，触碰到真实的白玉茗，但他还是将掌心的小花放在被褥上，“等我一下。”

他走到衣柜前，找出自己留在这里的一套干净睡衣。刚转过身，就看到床上的小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蜷缩在被子里的少年。

白玉茗从被窝里露出一张小脸，没心没肺地冲着他笑。

“席洵钦，”他声音软软的，“还好你来接我了。不然我今晚真的只能自己想办法回去了。”

席洵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睡衣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走到床边，将睡衣递过去，“回去找我？”

“对呀！”白玉茗接过睡衣，撅起嘴，“席爸爸看的电视节目我一点都不喜欢，新闻好无聊。还是我们家的电视好，节目多，沙发也舒服。”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坐起身来，开始换衣服。

席洵钦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方才那句“回去找我”带来的隐秘期待，在听到白玉茗的解释后轻轻落了空。

果然……还是这样。

不过他也没有很失落。

席洵钦坐回床边时，白玉茗已经换好了睡衣。那睡衣对席洵钦来说是合身的，穿在纤细的白玉茗身上却显得宽大，领口松垮，袖口也长出一截，让他看起来更加小小一只。

白玉茗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今天的事，小嘴叭叭个不停，翠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席洵钦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终是没能忍住。

席洵钦伸出手臂，轻轻一揽，便将人整个带进了自己怀里。

白玉茗习惯性地放松，软软地靠进席洵钦坚实的胸膛。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其实有点心虚，毕竟今天差点露馅，虽然结果有惊无险，但他可不会主动承认自己今天变成了小笨蛋。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席洵钦一眼，还好，席洵钦没发现，他还是最聪明的小花！

但没等他这口气彻底松完，席洵钦忽然动了。

他没有松开怀抱，而是微微低下头，双手从白玉茗的腰间上移，捧住了他的脸颊。

白玉茗被迫仰起脸，对上席洵钦深邃的眼眸。

席洵钦的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然后，席洵钦微微偏头，用自己高挺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白玉茗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拂在唇畔，酥痒难耐。

白玉茗又听席洵钦说：“还好……还好。”

还好，父母只是接走了花，没有发现异常。

还好，他及时找到了他。

还好，他此刻能这样真实地抱着他。

白玉茗彻底呆住了，翠绿的眼眸睁得圆圆的。

脸颊被捧住的地方，鼻尖被蹭过的地方，甚至全身被席洵钦气息笼罩的地方，都像是被点燃了一小簇火苗，开始发烫。

奇怪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身体微微发僵，指尖蜷缩，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软绵绵的感觉，使不上力气。

席洵钦……在干什么？

这个动作……好奇怪。和平时抱抱、摸摸头完全不一样。

更近，更黏糊糊的。

席洵钦没想强迫的推白玉茗去认清什么，他还是能克制住的。

最后他只是又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白玉茗的，便克制地松开了手，将人按回被窝里，用被子将他裹好。

“我去洗漱。”席洵钦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浴室。

白玉茗还维持着被塞进被窝的姿势，呆呆地躺着。脸上和鼻尖滚烫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身体里那种陌生的烫呼呼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特别是被席洵钦触碰过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是之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面的男女主角，有时候好像就会蹭鼻子？好像叫什么鼻尖吻？

然后，他们就会……就会亲在一起！

白玉茗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一双因为震惊而睁得更大的翠绿眼睛。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慢吞吞地浮现在他晕乎乎的脑海里。

“我刚刚……席洵钦是在勾引我吗？”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可是……可是席洵钦为什么要勾引他呀？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祝小天使们新的一年也要幸福安康，心想事成，财源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