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稻草
“你好,我想取药。”
取药窗口的药师头也不抬地取走窗台上的叫号单,找到对应袋子后放在台上,才看了眼来人,神色明显迟滞。
这个眼神,贺晏现下相当熟悉,不出意外又是在疑惑他为什么这副打扮。
他也不想这样,要不是这会儿身上的药味儿太重,他甚至想去门诊转转。说不准还能远远瞧一眼工作中的褚医生。
这个点褚医生下班了吗?昨天一晚上没睡,身体能遭得住吗?
难得来一趟,要不他出去散散味儿再进来,再和上次一样,顺道带点吃的慰问慰问?
“叫什么?”
突然的询问打断了贺晏活络的思绪,收神后如实回答,“贺晏。”
他拿上药袋子阔步往外走,计划着去趟小卖铺,忽而听手机响了声。
是队里有急事?
贺晏换了只手拎袋子,忙拿出手机查看。
可新消息的红点,出现在了他此刻的躲避对象头像上。
【褚淮:回头。】
贺晏眉心一松,原地回过头转身,眼见一直惦记的人正朝自己走来,涌上头的欣喜不由分说地盖过了企图遮掩的小心思。
“褚医生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贺晏握着手机挥手,微翘的话音才落,来人冷脸不语地拉住他手里的药袋,往旁边角落拖。
装着药油与贴膏的袋子随步轻晃,攥在袋环两侧的手指时远时近,或有意无意地轻擦过关节,留下细微又磨人的瘙痒。
贺晏垂头直盯着褚淮的手指,渴盼着下一次的触碰,如果故意走得近些快些,是不是能……
不太好,有点像耍流氓,就算褚淮也是个男的。
贺晏的心思早飞到不知何处,视线怔怔地随着褚淮松开袋子的手指上抬,望向面前微泛着怒气的双眸。
“生病了,受伤了?”留意到贺晏身上的药酒味,褚淮微蹙着眉头噤声闻了闻,又问,“肩膀又疼了吗,看过医生了吗?”
贺晏又高又壮的一个人,这会儿老老实实的站在褚淮面前,早早准备好的遮掩借口一个都想不上来,有什么答什么:“邹医生说了,就是普通的拉伤,没什么大问题。”
见褚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袋子,贺晏自觉拉开给他检查,“真没事,说过不会再骗你,就绝对不跟你扯谎。”
要不是突然提起,他都快忘记这茬了。
还记得褚淮上一次生气,是刚给他补课那会儿。
因为太久没有正视自己的学习能力,即使褚淮郑重表示过对他的信任,在面对难题时,他还是很容易没有信心,甚至有次当着褚淮的面自我怀疑。
他不敢和褚淮直说,所以有一天借口老师有事找他,试图躲两天缓一缓。
可他的小聪明没算到褚淮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傻愣愣地一直等着他,困到睁不开眼了也没回家,面前摆着张为他写满了注解的试卷。
良心不安啊!
最后他还是选择和褚淮说了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出配得上褚淮这么努力教导的成绩。
从前考得不好,顶多是他一个人挨骂,现在是褚淮在帮他,万一还是考不好怎么办?褚淮会不会受到影响?
当初他说完实话,有想过褚淮会因为他说谎而不高兴,却没料到在那之后,褚淮一连好几天没理他。
于是从那天起,失落、不安像是渗透进了空气里,他越是呼吸越是诚惶诚恐。
褚淮是决定放弃他了吗?
那个唯一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现在也不要他了吗?
贺晏至今还记得,那几天他不敢回家,因为只要坐在书桌前,他就会忍不住想起褚淮曾经不厌其烦讲题的模样。
褚淮相信过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可他呢?
那天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坐在球场边的长凳上,突然有人走到了他的跟前,脚上穿着一双干净却陈旧的球鞋。
来人背对着照明灯,看不清五官面貌,可贺晏知道,他是褚淮。
“想好了,还要接着学吗?”
是黄沙漫天终遇绿洲,是炎热酷暑的迎面清风,而他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学。”
如当初褚淮选择相信他一样,贺晏的语气从未有过的肯定。
他要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褚淮的选择,要高悬的明月能够一直照在他身上。
“没理你,不是气你骗我,而是想到你还什么都没做,就先判定自己不可能。还是说,你觉得我看走了眼?”
褚淮的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坎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时隔多年也记得一清二楚。
也是因为那件事,贺晏主动向褚淮做出保证:“从今往后,我贺晏每做一件事都会竭尽全力。还有,如果我以后再骗褚淮,就牙齿全掉光,投篮进不了三分,这辈子找不到对象!”
那时也是幼稚,为了表决心,他亲手写了“军令状”,盖了手印给褚淮保管。
也不知道褚淮留没留着,大概是丢了吧?
贺晏嘀咕着,再看向时下站在自己面前的褚淮,心里直打鼓。
“是没骗我,但你瞒着我。”褚淮板着张脸。
如果不是高棉医生给他发了照片,贺晏绝对不会主动和他说这事。
贺晏悻悻地蹭了蹭鼻尖,心虚表示:“我下次不会了。”
要不下回换家医院?之前就担心让褚淮知道了这事,会影响他正常工作,现在看来这个担忧很有必要。
“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在门诊上班吗?”贺晏沉闷的语气透着愧疚。
褚淮闻言嘴角悄然勾了勾,眨眼又恢复冷脸,“因为昨晚没休息,主任让导医台把大部分现场号挪给了其他医生。”
他确实有点乏力头疼了,继续门诊也怕对病人有影响。
“吃食堂吗?”褚淮扬了扬手里的员工卡问。
贺晏笑着调侃:“这儿可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只能吃白食。”
褚淮再藏不住笑意,接过贺晏左手提着的药袋领路。
“不能提重物我晓得,但这袋子里就两瓶药油而已。”
“帮我端餐盘。”
“好嘞!”
平时褚淮来食堂的时候,吃饭的人已经走光了,今天下班比平时要早,位置并不算多。
连档口的打菜阿姨看见褚淮,都忍不住低头往外瞧,确认问:“褚医生今天这么早休息啊?”
“嗯。”褚淮没有解释,但有问必答。
“真难得。阿姨再给你一个鸡腿,多吃点,太瘦了,这么辛苦哪儿熬得住!”
跟在后头的贺晏话外音似的配合说:“就是,瘦成皮包骨了要。”
阿姨这才注意到褚淮后头还有个人,稀奇问:“这位是哪个科室的,怎么没见过?难得见这么和褚医生聊得来的。”
“阿姨好,我是褚医生的好朋友,从小就认识。”这两句话贺晏说得顺溜,甚至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呀,褚医生的朋友啊,阿姨也给你多个鸡腿!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以后常来啊!”阿姨嘴上这么说,舀菜的动作一点也不含糊,给两份餐盘堆成小山,生怕他们没吃饱。
褚淮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苦笑地刷卡转身,留贺晏端盘子。
“咋感觉这个情形很熟悉。”贺晏跟着褚淮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其中一份放在他面前。
褚淮看着面前这堆饭山,突然觉得头更疼了。
“多吃点,没睡好总得吃好。”贺晏双手递上筷子,微扬了扬下巴,催着褚淮动动筷。
看褚淮接过筷子夹菜,贺晏才往嘴里扒饭。从小家里就是这么教的,谁请客谁做东谁先动筷,而且他也是真心希望褚淮气色能好一些。
“那你下午呢?”贺晏嚼了两口咽下后说。
“下午是提前排好的会诊,结束后要去趟病房,然后之前答应科室的学生,要帮他们看论文。”
褚淮每说一句,贺晏就倒吸一口冷气,接着问:“晚上总有时间休息了吧。”
原想着他今天请假,如果褚淮下了门诊后没什么事,就一起回家看看,也能有时间休息。
但照这么看,褚医生下午能按时下班就谢天谢地了。
“滴!”
褚淮看了眼手机,改口说:“程光他们说改天再看论文。”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褚淮摇头,“今晚科室要聚餐。”
据说申主任担心他不去,提前订好包厢和桌子,给他发了几次短信,又让程光时不时提醒。
“那个……”隔壁桌突然有人出声。
褚淮闻声转头,见是张觐带着几个规培生一起吃饭,而刚才说话是弱弱举手的程光。
难怪他先前刚说完,程光就给他发消息。
“我们科室的。”褚淮介绍了句。
贺晏意会点了点头,笑着冲他们挥手打招呼,没等问就洋洋得意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你们褚医生的朋友,我叫贺晏。”
“贺队谦虚了,我们都认识你!”
“您在烧伤科可是鼎鼎有名。”
就算在医院工作再累,年轻人的活力还是明显高于其他老油条的。
程光接着刚才的话说:“所以我是想问,贺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聚餐啊?”
他也没想到这次科室聚餐,申主任会把他们这些学生也算上。刚才小张医生提议把贺队喊上,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又让他来说。
怎么他不知不觉的,成传声筒了?
贺晏挑眉笑说:“明明平时老说不想看见我来着?”
年轻人们闻言大笑,知道贺队是故意活跃气氛,还是忙说“没有”。
但贺晏还是表示了婉拒:“你们聚吧,我难得放假一天,想回家看看。”
褚淮张了张嘴有话想说,又埋头吃饭沉默不语。
-----------------------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