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番外二 双保险,忘了吗?
回北城的第二周,吕时卿就把钟烨叫回了医院。
老教授惦记着钟烨的身体情况,第一时间把钟烨的各项检查报告都仔细看了一遍。他坐在办公桌背后,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目光扫过程陆惟,最后落回钟烨身上。
“报告我都看过了,”吕时卿语气沉缓,表情如往常严肃,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着,“血检生化、心超、心电图,该做的你都做了,对自己的情况应该有一定的了解。”
钟烨坐在对面点头说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确实了解。在藏区的时候,他就已经做过这些检查。报告上的每一项异常指标,他都烂熟于心。但毕竟检查都有时效性,吕时卿还是坚持让他重新再做一遍。
“心肌活检呢,之前没做吗?”吕时卿目光锐利。
钟烨摇头:“没有。”
心肌活检是诊断RCM的金标准,需要通过静脉穿刺插入导管,直达心脏取组织样本,阵仗太大,瞒不了人。加上他心里有意回避,所以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偏偏最重要的没做。
老教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倒没有责备的意思,医者不自医,医生虽然是治病救人的职业,却也更明白疾病无常,甚至更无法坦然面对亲人和自己的生死。
这是人之常情。
“CT报告并不一定准确,还是把心肌活检一块儿做了。”老教授拿起桌上的电话,不等钟烨点头就对那头说,“帮我临时排一个心肌活检,让3号导管室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他看向钟烨:“现在去。”
程陆惟沉着眉,搭在钟烨肩上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他虽然不懂太多医学术语,但要进导管室的到底也是一场手术,听完终究还是会有些不安。
“没事的哥,就是在颈静脉穿一个小孔,取点心肌样本做病理检查。”钟烨察觉到他的紧张,轻声解释,声音很平静,眼神也很镇定,像是在安慰程陆惟,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微创手术,很快就好。”
程陆惟看着他,“那我在门口等你。”
“嗯。”
吕时卿亲自发话,亲手主刀,导管室那边也安排得很快。
解秋阳和方浩宇赶到的时候,钟烨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护士推进了准备室。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程陆惟独自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
他曲着长腿,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衬衫包裹的肩背挺得笔直又僵硬。
“怎么说?”方浩宇在程陆惟面前急刹住脚步,因为一路小跑,气息有些不稳,额角还带着细汗,“叶子在里面吗?”
“嗯,刚进去。”程陆惟嗓音粗粝干涩。
解秋阳抬手,轻按着他的肩膀温声安慰:“有老师在,你也别太担心。心肌活检虽然听起来吓人,但其实也就是一项常规检查。”
“对,”方浩宇跟着附和,“微创手术现在挺常见的,很多都不用住院,麻醉过了就能走。”
程陆惟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黑沉沉的眸依旧紧盯着手术室大门。
大约一个小时后,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术后暂时不便走动,钟烨坐在椅子上,唇色灰白,颈侧贴着一块纱布。程陆惟立刻起身,接过轮椅,小心翼翼问:“感觉怎么样?伤口会疼吗?”
手术是局部麻醉,钟烨全程都是清醒的,只不过以前他都是站在台上主刀,今天第一次躺在病床上感受了一遍作为病人被器械环绕的紧张和身不由己的忐忑。
他拉动嘴角,冲围在周围的仨人勉强笑了笑,说:“没事,不疼。”
按正常的进度,初步报告至少要24小时才能出,而完整的病理分析结果要等上一周。但因为有吕时卿亲自盯着,病理科曹主任在拿到标本后,以最快速度进行了处理,并第一时间给吕时卿回了电话。
钟烨当时正准备办出院,吕时卿直接从病房外走进来,“初步镜检显示,确实有点炎症。”
明知大概率是这个结果,钟烨听完还是像一脚踩进了失控的电梯,心脏重重一落。
“不过,”吕时卿话锋一转,“曹主任特别说明,目前镜下暂未发现肉芽肿结构,也没有观察到具有特征性的淀粉样蛋白沉积或含铁血黄素沉积。”
钟烨一愣,程陆惟和方浩宇则有些茫然。
到底转业前也是心内科的,解秋阳最先反应过来,“炎症的成因很多,老师的意思是,如果病理结果最终确认没有肉芽肿结构,也没有淀粉样蛋白沉积或血黄素沉积,再综合师弟之前的影像学和血液检查来看,他就有可能只是比较严重的慢性心肌炎,还够不上确诊RCM的标准。”
“没错。”吕时卿肯定了他的说话。
尽管正式的报告还未出来,但慢性心肌炎和RCM在CT方面容易出现相似或重叠的指标,加上钟烨早期的主要症状是偶发的胸闷胸痛和间歇性低烧,从临床上看,慢性心肌炎的可能性远比RCM要大。
方浩宇眨着眼睛听完,猛地抬高音量:“这么说,叶子的病不是那个什么要命的RCM,能治?”
“能治,”解秋阳声音也有些发颤,甚至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简单来说,叶子的情况更像是一场拖久了,闹得有点凶的心脏重感冒,并不是他遗传病的终审判决。”
程陆惟全程没出声,呼吸像是缓慢地停滞了好几秒。他握住钟烨微凉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浸出了汗,他捏了捏钟烨的手指,眼眶微微发热。
“好歹也在心内呆了这么些年,拿到一份基因检测报告就被带偏了,自己对号入座。”老教授看着淡定,却也暗自松了口气,看着钟烨佯装嗔怒,“平时的冷静和判断力哪儿去了?”
钟烨心有惭愧,老实挨了一顿训。老教授紧接着又缓和语气,“也怪我,心肌炎跟平时的日常饮食、生活作息、精神压力都有关系。是我把你逼得太紧了,给了你太大的压力。”
“跟您没关系,是我……”钟烨想说什么,吕时卿摆摆手,打断他道,“过去的就不说了,回头我让刘琪重新给你调一下排班。以后你也别去参加医务处那些没什么用的应酬了,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
方浩宇兴奋地插嘴:“我就说嘛,叶子年纪轻轻哪能有事!你们看宋明远不也活到了六七十——”
估计是意识到这个类比不太吉利,话说一半赶紧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我不是那意思啊,我们叶子以后肯定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
“你这张嘴啊。”解秋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病房里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连一贯严肃的吕时卿,眼尾也折叠出少许温和的弧度。
解秋阳和方浩宇还有工作,确认钟烨没事后便打算先行离开。
临走前,方浩宇拍了拍钟烨的肩膀,眼睛红红的,原本哽着嗓子想说什么,憋半天也没憋出来,最后蹭了下眼尾说,“好好养着,别急着上班。等你彻底恢复了,耗子哥再请你吃大餐,地方随你挑!”
钟烨笑着应道:“好,我记住了。”
于冬冬今天手术日,跟台的间隙抽空打了个电话过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听着像在准备室,但他还是亲自确认了一遍,“真的没事吗?确定不会是RCM是吧?”
“应该不是,”医生当久了,没看到报告,钟烨也不敢说笃定的话,“但老师也再三确认了,大概率就是慢性心肌炎,之后服药一段时间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后传来于冬冬长长一声呼气,“我就说你会没事嘛。行,没事就行,那我先进手术室了,改天再去看你。”
挂断电话,钟烨按了按颈侧贴着胶带的纱布,脱掉病号服,重新换上自己的棉质衬衫。
外面有点吵,程陆惟去办出院了,他等得无聊,干脆出去找,倒是没想到能在走廊里遇上顾翌安。
两人面对面撞上,钟烨看见他还有些奇怪,“顾主任也在?你不是回学校开研讨会去了吗?”
“刚回来,”顾翌安拎着公文包,步履从容地在钟烨身前停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确认他状态和气色都还不错,才微微颔首,“听说你今天做检查,顺路过来看看。”
钟烨心知所谓的顺路多半是委婉的说法,毕竟他早上才刷到医院公众号推送的神经科学研讨会的专题报道,朋友圈也被相关消息刷了屏,每条链接都能看到顾翌安作为主讲嘉宾之一的单人照。
甚至几乎每张转发照片下面都能看到俞锐的点赞。
何况,此刻的顾翌安并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挺括,脖颈间的领带系着严肃正式的温莎结,显然是刚从会场直接赶过来的。
“已经没事了,”钟烨不擅表达,笑了笑说,“慢性心肌炎,好好治疗就行。”
“那就好,”顾翌安低应一声,“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我和俞锐也认识不少国内外的心脏专家,如果需要第二诊疗意见,尽管开口。”
“这不好吧?”钟烨挑起眉,半开玩笑道。
吕时卿已经是国内心血管领域顶尖的专家之一,他要是真绕过老师去寻求别家的第二意见,老教授要是知道了,高血压估计又得上来。
顾翌安懂他的意思,故意抬了抬嘴角,“双保险,忘了吗?”
四年前打出去的回旋镖竟然扎回到自己身上,钟烨失笑一声,“行吧,不管怎么样,谢了。”
走廊毕竟不是叙旧的地方,人来人往,嘈杂喧闹,顾翌安赶到医院,确实也还有一些其他事务要处理,于是抬腿准备要走。
倒是钟烨忽然叫住他:“对了,你周末是不是又要参加基金会的晚宴?”
顾翌安转头说是。
“介意我跟你一块儿去吗?”钟烨问得有些突兀,但眼神透着认真。
顾翌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我以为,你向来不太喜欢这类社交应酬的场合。”
“确实不喜欢,”钟烨顿了顿,抬眸看着他说,“不过现在觉得,去一下或许也不是坏事,就当多给自己积点福报了。”
顾翌安静静看了他片刻,随后说:“行,那回头我把邀请函和行程安排发给你。”
“多谢。”
顾翌安转身走进电梯间。
而彼时,程陆惟拿着药和出院单走过来,两人正好擦肩而过。
“刚才是谁?”他走到钟烨身边,语气状似随意,目光却还是往电梯方向多瞥了一眼。
“一个朋友,”钟烨接过他手里的药袋,解释道,“就朋友圈给你看的那个,神经外科的顾医生。”
程陆惟哦一声,又问:“刚才好像听你说晚会,什么晚会?”
“唔……”钟烨歪着头,曲指推了推眼镜,斟酌两秒说,“一种类似化缘的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