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番外1
团云要嫁人了。
算起来是他第三次嫁人——前两次都是嫁给季之唯。
按说已经经验丰富,却是头一次知道婚礼准备的事情有这么多。
一连数日，整个崔府人流不断，团云光是衣裳便量了七八身。
又有宫里的女官专门来安排婚礼礼仪,崔见鹰还加急请来工匠为本就新开的崔府添置园景,力求府上园景能为夫人的婚仪添光。
珠儿来帮他搭衣试妆，私下里笑着围着团云嘀咕：
“时间实在好，夫人一点都没显怀呢。”
“披上这凤冠霞帔，还是一把手就能掐过来的好身段。”
“瞧咱们新姑爷手就是快，这可看出他急了。”
确实是谁也想不出的快了，几日的功夫,府里上下四处都已经喜气洋洋。
不过凡是有关崔见鹰团云都不接茬，颊边泛红,窘得瞥她。
惹得珠儿更不住笑：“瞪我呢？好啊，我算看出夫人如今有人撑腰了。”
主仆俩笑闹一团，尚不止。
珠儿老在外间跑来跑去，闹完一茬，给团云说了一则消息：
“夫人可有听说？外头近日都在传，说伯爵府的二公子不能生育。”
“……”
伯爵府的二公子，自然是季之唯了。
团云一时哑然,虽不知这消息本身真假,这真假本身其实也不甚重要，但若说消息是谁放出去的，实在好猜的很。
崔见鹰真是半点亏也不吃，不止娶人家的妻子要请遍盛京,肚中孩子亲爹名分也是占得死死的。
“得亏那位二公子已经上路了,不然百口莫辩,一时又没办法正名,对着昔日同僚岂不是都抬不起头了？”
珠儿嘻笑，一点不见同情。
其实上了路也是抬不起头，可对上崔见鹰，这接连的奇耻大辱他不甘受又如何？
人若是能耐到崔见鹰这种地步，真的是能骑在人头上为所欲为的。
自那日酒楼之后，团云就再没见过季之唯了。
他心里也有预感，此生应该都不会再见到季之唯。
团云看看窗外，出神回想起最后见到季之唯时季之唯那目眦欲裂的一眼。
对于记忆复苏的季之唯而言，大概有很多的话想对他说，毕竟以那样惊骇匆忙的情境终身作别，难免有戛然而止之感。
可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如此，对团云来讲，季之唯突然的失忆突然的厌弃，何尝又不是惊骇匆忙不给人时间做准备呢？
……
今日的天气真是好。
明明入了夏，却是个舒适晴朗冷暖合意的日头。
团云不去想了，脱了那繁复华美的嫁衣，换了另一套规格更谨的装扮。
珠儿穷苦丫头出身，还没伺候过这个，出门又叫来两个嬷嬷一块帮忙，方才给团云装扮妥帖。
这是一身进宫谢恩的命妇装。头几日贵妃行宫出游，今日才回宫，团云这个新‘诰命妇人’终是能完成这拖延了几日的谢恩礼了。
团云一介乡野小郎，没进过皇宫，大场面见得也不多，多少有些紧张。
崔见鹰不曾笑话他，一早就告诉他会陪他一起，待到收拾完毕，出了门，崔见鹰果然就在大门口外头等着。
男人骑着高头大马，真正个顶天立地，见了他便下马对他眼神上下扫过，静笑不语。
“大人？”
团云也是怪，两人荒唐事做过一箩筐，实是对实质上已‘烂熟’的夫妻了，他自觉面对崔见鹰轻薄时也没那么容易羞了，却不知为何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不过叫他审视两眼就浑身不自在地耳朵发烫，背后也酥酥地不适应。
崔见鹰抬手携了他的小妻子下阶。
笑言：“世间命妇我见过上千，唯唯夫人，一见飘飘然。”
团云更羞了，心中道：胡说八道。
脸颊还是红了。
两人并不同车，崔见鹰还是骑马，及至宫门口，才又至车前牵他下车。
皇宫大内的风景，崔见鹰陪他同行同看，人说崔见鹰是皇帝宠臣，此话有理有据，整一路上，无一人催促团云脚步轻慢，还反过来多次询问团云是否需要歇脚。
又说皇帝贵妃水榭闲聊不急，贺崔夫人身怀双胎之喜。
和从前比，这方才是攀上高枝一步登天了。
奇怪的是，反而没有人鄙夷嬉笑，都待他尊敬有加，面带欢喜。
其中最欢喜之人属贵妃尤甚。
团云一路心中兢兢，被崔见鹰有意冷不丁一惊一乍唬他一下也没彻底放开，却不想那位传说中的贵妃娘娘一见他就笑，从椅子上亲自起身拉着他的手绕圈瞧。
“难怪。”苗贵妃眼睛亮如朗星地看他。
“我抓心肝地好奇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拿下咱们崔指挥使，打了这个照面立时大彻大悟：原是如此，就是你了。”
“崔大人那狠心凉肠人，可不是得你这样一团晶莹白雪来配，这才是天造地设正合缘。”
“诶呦，好个俏生生的小美人，眼珠子透的像对水晶珠，谁不喜欢，我见尤怜。怪不得他一定要在那一群御史大夫里头打得七进七出……”
贵妃娘娘是极美的，国色芳华，蓬蓬一丛牡丹，近之如近天香。
团云看着她久久呆住。
两人身份有差，性格一个内软，一个外狂，说来却十分地合缘，从一应一答开始，很快聊得贵妃连皇帝也不想理，非要单独带团云去河上划小船。
待到这日结束，团云受到许多震撼，憋了许多话想和人说。
这类话能说的人不多，只有此生都将与他亲密无间无有秘密的崔见鹰可倾诉。
回到府前落脚，团云便立刻去到崔见鹰身边，眸光莹闪。
崔见鹰看他一眼到底，偏生出心思逗他，不跟他对视，直到两个人回房，团云急得去抓他袖子，崔见鹰才忍不住发笑，问：“没想到？”
团云白皙面庞上带点绯红，兴奋的。小郎君也是正年轻，年轻的年岁，如何能一点热闹心思都没有呢。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好高啊。”
团云总算小声惊讶地将这话说出声。
崔见鹰一时更笑，在午后的花窗前托着下巴看那朵晃悠的云。
软如棉，若睡莲，容色若仙盈盈一团，开心起来，越发的姣好清丽了。
团云：“贵妃似乎比陛下高了一个头，比大人还要略高些？”
“不错，高我更多半指。”
真的是很高了，团云回想起贵妃那无论那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高出皇帝一截的雍容姿态，重思重想，越发地震撼。
说着说着，又沉默，因震撼的其实不止这些，团云想起了贵妃娘娘告诉他的一件别的事。
原来除了求婚圣旨和册封诰命，崔见鹰那日私下里还央了苗贵妃出山，若伯爵府有人来宫里告团云不守妇道，便请贵妃代替皇帝出面端坐高台。
他好一个料事如神，伯爵府的后眷们还真来了。
然后？
闹出一桩伯爵府主母气势汹汹而来却在贵妃面前吃了苍蝇一般死也没吐出‘为女子小郎应该从一而终’的笑闻。
贵妃娘娘和他描述的时候笑得花枝乱颤，可见不是没意义的小事，崔见鹰却半个字也没和他提。
团云想着，去看崔见鹰。
崔见鹰是请假陪他半日，送他回来马上还要去履职，才说两句就又起身手挎起腰间长刀准备要走了。
团云自不会阻拦，却还是有点忍不住，尾巴一般窸窸窣窣毛茸茸地跟在崔见鹰身后。
崔见鹰笑他：“我才送完夫人，夫人又来送我，那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团云不答，只问：“大人晚上回来吃饭吗？”
崔见鹰道：“回来。”
“那我等着大人一起吃。”
说完也不再说了，眼睛望着崔见鹰瞧。
崔见鹰看团云两眼，停住脚步，回头。
猝然凑近。
远近候着的丫头小厮都以为那是一个吻，纷纷低了头，落在团云眉心处的却只是崔见鹰的指尖。
崔见鹰轻轻弹了团云一下，应声：“晓得了，当早归。”
两人对望，崔见鹰笑而不语。
团云眨眨眼，望着男人的高挺背影，一手摸到自己尚未起形的小腹，一手抬起来扇了扇。
他似是弄错了。
天气哪里好了？
分明热了起来，热意四面八方来。
热得很，热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