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情迷古埃及
之后的事情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姜融尚在怔忪间，腕骨就已经被看他久不回答的少年攥住了。
那力道出乎意料的沉，带着好似比烈日炙烤还要灼热温度，烧红的铁箍般将他的身体牢牢锁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的暗潮，一点点漫过理智的堤岸，以一种侵略者的姿态放肆，态度近乎执拗的蛮横，“殿下可不能耍赖，刚刚说了会答应我所有的愿望，怎么一听到我想让你做妻子就不回答了？”
“等等，你等等。”
姜融迟疑道：“这个不行，你换个愿望。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能依你。”
他在这种时候还是迟钝的，纵然从少年紧绷的脊背、灼热的呼吸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没真正放在心上。只当是随手捡来的人类的小打小闹。
就像株在风沙里摇摇晃晃的柳条，兀自舒展着叶片，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落进了幼狮的视线里，成了它势在必得的猎物。
涅非卡蒙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反而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不等，不换，我就要这个。”
涅非卡蒙固执道：“您也别想敷衍我，把我当成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看，我想做你的丈夫，做你的情人。您能感受到的不是吗？我是如此的喜爱您。”
他埋首在姜融颈窝，贪婪地嗅吸着那缕清冽的香气，将独属于神祇的味道吸入肺腑里去，随后又去吻他，去亲他紧闭的唇，秀丽的发。
这是一种在行为学里相当讨好的举动，证明这位名为涅非卡蒙的少年虽然看上去强势无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内心深处却带着满满的不安。
他深怕姜融拒绝他，他对姜融是否会成全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当然，哪怕这位神灵退开他，他也是不会放手的。
涅非卡蒙自认为自己唯一的优点就是执着二字，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他根本就不会在考虑让给别人这样窝囊的事情了。
想着想着，他再次被姜融唇瓣的柔软吸引了注意力，胸腔扩张地嗅闻着从神灵身上散发出来的致命香气。
渐渐的，他开始无力思考其他了。
只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一呼，一吸，翁张着鼻翼去嗅，呼吸也越来越重，到了最后堪称，成为了一种本能。
胸腔里胀满的满足感几乎要将他溺毙了。
他从没这样欢喜过，哪怕拥抱着整片尼罗河的泛滥平原，和阿蒙神庙里最珍贵的黄金时的感觉越不过如此了。
不，他怀里的神灵才不是那些庸俗的东西。
“殿下……”
“吾神……”
他至今还不敢相信，那些日夜在脑海里盘旋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竟真的被他攥进了手里，化作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哈布西特……你是我的哈布西特了。”
不再等姜融的回复，他抵着姜融的耳廓，呢喃的话语混乱又虔诚，尾音里缠着压抑不住的震颤，“吾神，感谢您的恩赐……”
祷词尚未落定，涅非卡蒙在那美丽东方神灵恍惚的表情下，探出舌尖去吮吸口腔的更深处，牙齿上颚、和那跟他比起来不断退缩的稍显慌乱的舌。
这次没了先前的小心翼翼和渐渐深入的试探，在唇齿相触的瞬间，涅非卡蒙便开始了近乎粗暴的索取。
他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与莽撞，像是要将怀里的人一点拆解揉碎，吞吃入腹，从此生死相依，再也不分彼此。
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连那些盘踞多年的苦难都在这极致的欢愉里暂时褪色。怀里的人软得像一团云，带着月光般的温润，让他生出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好像只要姜融在他怀里，哪怕下一刻迎来末日他也甘之如饴。
姜融起初是茫然的。
唇上的触感滚烫而陌生，他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怔怔地承受着这个吻，连睫毛都忘了颤动。
涅非卡蒙抬眼望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汹涌的占有欲竟奇异地化作了漫天漫地的怜爱，软得一塌糊涂，连眼底的暗潮都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一声极轻的喟叹自那美丽的神灵唇边溢出。
皓白的面颊上缓缓晕开一抹绯红，像是黄昏时的晚霞，从他的耳根一路蔓延到下颌，惊心动魄的美绽放开来，比任何可以组合在一起的颜色都要绚丽。
神灵委身作凡人的伴侣，这般旖旎的光景，怕是只在最古老的神话残卷里才能看见了，而那些被记载的关于爱与献祭的传说，竟在此刻与他们重叠，梦幻般地重现了。
涅非卡蒙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逼得他恨不得将一切都捧到姜融面前，满腔的爱意，滚烫的身体，赤诚的灵魂，但凡姜融想要他便尽数奉上。
他只想与这位神灵产生联系，用他信仆的身份，或是丈夫，做他唯一的人间行者，再没人能将他从神灵的手中夺走，让将献上自己的所有。
“吾神，请允许我侍奉您。”
说着这样恭敬的话，褐肤的少年呼吸沉重地抬手扯开了身上粗陋的亚麻短衫，瞬息间他锻炼得当的躯体就展露了出来。
像最上等的珍珠嵌进了黑檀木的匣子里，深色的肌肤与姜融的莹白撞在一起，强烈的色彩对比差明显，愈发衬得怀中的人肤如凝脂，美得近乎不真实。
那抹易碎的白正在被他单方面欺凌。
和怜爱。
两种极致的情绪正在交织缠绕，于逼仄的空间里酿出了化不开的旖旎。
窗外的风声更胜，几乎是在耳边响起。
姜融身上的白袍被扯落大半，滑至腰际，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与锁骨，月光似的光泽在他肌肤上流淌，蜿蜒出起伏的痕迹。
此刻的他像极了被蛮族强行掳走的公主，失去了身为神灵的从容后，迷蒙地望着少年，竟连反抗都忘了，只任由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在身上描摹触碰。
“够了，我说了，不准。”
好半晌，姜融才如梦初醒，抬手去推他的脸，“我只是来人间游玩的，又不是来找什么夫婿，更别提是和异域的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迟早要离去，回到我的故土，那里比起埃及也是毫不逊色的美丽，怎么可能答应你这样狡猾的要求？”
他说了实话，涅非卡蒙却猛地变了神色。
涅非卡蒙此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预感：他能感觉到这位神灵姿态中的理智和冷静，他虽然爱玩，将自己捡了回来，可却将这里的一切包括自己，都视作打发时间的东西。
真心有，却微乎其微。
但当这话真的从姜融口中说出时，如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心脏，铺天盖地的惶恐还是将他淹没了，涅非卡蒙脸颊的肌肉群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即将失去珍宝的惊惧在逼得他必须做点什么。
“殿下想回哪里？”
他扣住姜融的下颌，力道大得近乎残忍，迫使他抬头，撞进自身满是阴鸷的眼眸。
声音低沉沙哑从喉咙里碾出来，他咬字沉重地问：“你应了我的愿，与我立了契约。从此埃及便是你的故土，我的身边才是你唯一的栖息地。”
“你想摆脱我？”
他俯身，额头抵着姜融的额头，呼吸灼热得烫人，“你想离开这片土地？”
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绝不可能。”
“……”
此刻的涅非卡蒙哪里还有半分落魄奴隶的影子，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属于王室旧人的威仪，仿佛已然端坐于孟菲斯的黄金王座之上，俯瞰着他的上下埃及与他的所有物了。
这是一种十分意识流的感觉。
可或许是这片土地的独特的信仰文化、和浓厚的历史色彩使然，埃及本土的人讲话时都带着一股独特的风味，总喜欢讲一下如诅咒一般沉重有压力的话。
涅非卡蒙也不例外。
他的言论就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层层缠绕住姜融，带着要将他永远禁锢于此的执念。
“我不允许。”
他盯着姜融的眼，接着道，“或许在遥远的东方，殿下有无数信仆，有享之不尽的香火与信仰。你从来都不缺我一个，也从来没想过为我停留。”
指腹摩挲着姜融上挑的眼尾，他动作温柔，语气却偏执得可怕：“可你落到了我的手里，而我从不与人分享，所以就只能是我的。”
不会允许他离开的。
涅非卡蒙想，神灵于他是，误入掌心的飞鸟。既然被他握在了手里，那么他便有握紧掌心再也不松开的权利。
极度的焦躁之下，他着了魔般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亲吻不够，触碰不够，唯有更深层次的接触、才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是属于他的信心。
他想要一场彻底的献祭，以身体为锁，以血脉为契，将这位神灵永远困在这片沙与金的土地上。
他想要从此以后，尼罗河的水成为姜融新的血液，孟菲斯的土便是支撑他立足的养分。而他涅非卡蒙则是他此生唯一的链锁。
是长在他身上与他枝叶交替密不可分的树。
这只鸟儿将在这片埃及生，将在这片埃及亡，永永远远，都是属于埃及，属于他的宝物。
“简直荒谬……”
神灵的声音里透着无法理解的波动。
他想反驳，想怒斥，却被无形的契约缚住了手脚，那是不久前他亲口许下诺言时的规则，一旦应下就无从反悔，属实令人无奈。
姜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衫被一同扯落，看着那个被他视作消遣的少年覆了上来，用他结实的，带着灼人温度身躯与他紧密相连。
姜融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人胸腔里，那颗正以擂鼓般的频率跳动着的心脏，蓄势待发的野兽般叫嚣着要吞掉他的肌骨。
他避开脸，咬住自己微肿的唇，麻意便从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
仅仅是刚刚那些毫无保留的啃咬与亲吻就让他力不从心了，更遑论此刻这样纠缠，姜融叹了口气。
他渐渐浮现出一股更深层意义上的情绪，大概是身为神灵，却被人类肆意欺辱的耻辱感和羞恼。
“从我身上下去。”
他想起身下榻，猛然被那少年伸出来的手先掐住了下巴，迫使他抬头，眼睛躲不开地与那双琥珀金的眼睛相互对视。
涅非卡蒙的脸庞尚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下颌线的棱角还未完全锋利，透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唯独那双眼瞳亮得惊人，像鹰隼盘旋在沙漠上空时紧盯猎物的目光，平日里总是低眉敛目，将锋芒尽数藏起，此刻一旦与人视线相撞，便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尚且年幼，却已是一只足以对着自己的猎物、展露出势在必得的捕猎欲的飞禽了。
不顺从的妻子。
不守诺言的狡猾神灵。
涅非卡蒙心道，这位肆无忌惮的神灵根本不懂在一个虔诚到疯魔的信仆面前失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就像给濒死的流浪汉递去面包，转眼又狠狠夺走，给干涸的土地降下甘霖，转瞬又让烈日焚尽希望，这样戏弄人心，不付出代价怎么行？
他需要给姜融一个点到为止，却又足够震慑的‘教训’，好让这位高高在上的神灵知道凡人的真心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作为丈夫，他也必须让自己的新婚妻子明白，别的事情他都可以依着他，哪怕是摘星揽月他也会拼尽全力去做，可唯独留在他身边这一件事情，是绝对不可以抗拒和逃离的。
毕竟他的承受阈值低得可怕，半点都不想退让。
宛如吝啬到苛刻的守财奴，涅非卡蒙将姜融视作自己此生唯一的珍宝。
他甚至神经质地想姜融必须答应他，必须爱上他。不然他觉得自己一定会疯掉，彻底崩溃的。
“唔——”
念头翻涌间，他俯身一口咬在了姜融的喉结上。
那小小的凸起敏感得要命，不过是轻轻一触便像触发了什么无形的开关，姜融浑身一颤，先前还绷着的身体竟瞬间瘫软下来，连责备他的力气都没了。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姜融带着紊乱的节拍拂在涅非卡蒙的耳畔。
眼前的景象开始迷蒙模糊了，纱帐的影子晃成一片模糊的白，姜融这才恍惚意识到这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他这个轻易许下诺言又轻易想反悔的神灵，在这场以爱为名的禁锢里完全被套住了般。
他不是很服气。
这是当然的，神灵当然有任性的权利。
可如今他在异域的国土，被这里的规则所束缚，面对涅非卡蒙的侵袭他竟然脸招架的想法都升不起来，似乎连世界的意识都在催促他完成契约，成为此人的哈布西特，成为他的妻子。
“好、好……”
姜融道：“允了你又怎样？你这个狡诈无比的土著，等之后我便找机会丢了你，嘶，别咬……”
夕阳缓缓沉入尼罗河的对岸，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烈的赤金，夜幕如同巨大的黑丝绒，缓缓笼罩住这片土地。
沙丘河谷、神庙石碑，都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唯有那座土墙筑成的小院像被神隐了一般，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偶尔传来难以控制的细微声响，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狂欢地。
涅非卡蒙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藏着锋芒的温顺全都消失不见了，自从将肮脏的一面暴露出来，称呼姜融为他的哈布西特之后，他便再也不伪装了，一举一动里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半点孩子气都不剩了。
抓着神灵体温偏低的手臂，随后抚在他凹陷的腰窝上，他完全地沉溺在了这场满足里。
“殿下好温柔啊。”
他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是一句指责辱骂我的话语也不讲的吗？异域的神灵果然很会讲究的礼仪，我好喜欢你。”
“又或者你是在心里骂我。”
见姜融只发出轻微的喘息，脊背连接双腿整个已然是十足情色的弧度，却依然不作言语，他喉结滚动，做出了好几下吞咽的动作。
附身拥住他的身躯，涅非卡蒙喃喃道。
“骂我吧，骂我也不放开你。”
-
涅非卡蒙完完全全将神灵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
从前姜融总爱独自出门去集市上闲逛，在屋子里待得时间很少，一天也难得见上一面，那时他只敢默默看着不敢多言，现在终于将那份藏在心底的控制欲表露无遗了。
他开始大胆地要求姜融出门必须带着他，表示这是伴侣之间必须要做到的坦诚，如果姜融不同意那他就自己跟上去。
在家里也要允许他同床共枕，不分房睡。
两人之间需要无时无刻都在一起，肉身的亲密行为当然也要保持频率，美名其曰培养感情，防止婚后关系变僵，生出不必要的嫌隙。
这话鬼听了都不信。
姜融自然满心不悦：“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你给我下套之时，我就已经对你生了嫌隙。”
涅非卡蒙惊讶：“那殿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需要维护了呀，事不宜迟，我这就为您铺床宽衣，沐浴身体。”
姜融：“……”
神灵高高挑眉。
在他的认知里，涅非卡蒙不过是他一时心软从路边捡回来的一只小狗罢了。他想养着便给点甜头，想丢弃便随手一扔，这凡人根本没有任何管控他的权利。
他该做的是乖乖顺从，是默默承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妄图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掌控他的行踪。
不过是亲吻了几次，有了身体的交融，难道他就真的以为神灵会就此成了与他密不可分的夫妻吗？
天真得可笑。
姜融没把他的要求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白日里照旧溜出小院，去看孟菲斯城的热闹，只留涅非卡蒙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脸色一日比一日暗沉，眼底的幽深，也一日比一日浓重。
可即便如此，涅非卡蒙待他依旧是做得无可挑剔。
衣食住行方面他样样都打理得妥帖周全，履行着自己表面上的奴隶的身份，甚至比之前做得还要好上数倍。
姜融穿的亚麻长袍他会亲手浆洗，晒在阳光下连一丝褶皱都不会留，姜融脚上的皮革凉鞋他会也细细擦拭，将沾染上的沙粒尽数拂去，连鞋缝里的尘土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就连吃的东西他都要亲自盯着。
埃及的水土风沙重，麦饼里难免混进沙砾，他就坐在小院的石凳上一点点将麦饼掰开挑出里面的沙粒，再重新揉匀，烤得喷香松软才端到姜融面前。
姜融那头乌黑的长发更是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会用混了橄榄油的清水为他清洗，洗干净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水光润亮的光泽，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
这是他表达忠心与爱意的方式。
涅非卡蒙用尽自己的一切去照顾这位神灵，发自内心地将他当成自己的新婚妻子。
也只有在照顾他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身份才会被无限拉近。好似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奴隶，而是面前之人的丈夫，照顾着他美丽的妻子是他应尽的义务。
涅非卡蒙喜欢且享受着这个过程，但姜融显然觉得他过分冒犯了。
这日，涅非卡蒙正跪在地上为姜融整理长袍的下摆，指尖触碰到姜融脚踝的肌肤，温热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姜融却蹙起了眉，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冷冷清清，温柔退减。
“你不该直视我。”
他道：“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这会让我感到十分不悦，明白吗？”
他说这话本是想气一气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想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界限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可他没想到涅非卡蒙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真的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垂着头，双手坦然地接着为姜融整理着衣摆，动作半点僵硬感也没有。
这个人好像在床榻之外的所有地方，都对姜融尊敬到了极致，温顺到了骨子里。姜融让他跪着他便跪着，让他低头他便低头，像一头任劳任怨的水牛，任凭驱使，丝毫反抗之心都没有。
姜融的愠怒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处发泄。
他不甘心，又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抬起右腿，姜融足尖轻轻挑起涅非卡蒙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那动作轻佻得过分，带着十足的戏谑：“如果你真的喜爱我，想做我的信仆，那便倾尽所有为我建一座恢弘的宫殿。”
“你要为我招揽信仆，为我雕刻神像，让所有人都供奉我，崇拜我，赞美我，敬畏我。”
目光扫过涅非卡蒙身上粗陋的麻布衣衫，姜融眼底满是暗色，轻笑道：“可是做不到。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吧，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好孩子，我不认为你有能力做到这些。”
“所以我自然不满意你。”
他是神灵，生来便拥有无上的尊荣，他有足够的资本对任何人说不满意。
可涅非卡蒙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小心翼翼地捧起姜融的脚尖，他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然后低下头，在那光洁的脚背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吻得虔诚又珍重，像是在亲吻至高无上的神谕。
“这些我都会让你拥有的，吾神。就在不久后的将来。”
少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发誓，请相信我。”
涅非卡蒙本不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对王兄涅非赫姆的王位从来都没有过半点觊觎。他安分守己，低调隐忍，可也正因如此才落得个生母侍从全部赐死，自己也沦为奴隶的下场。
现在大不相同了。
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此人还是个尊贵无比的神灵，涅非卡蒙忽然觉得幸福至极，同时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配不上姜融。
他必须要给他最好的，哪怕姜融不开口，他也会把这世间所有的珍宝都献到他的面前。他要让他的神灵坐在无数的黄金与宝石中央，闪闪发光，受万人敬仰。也理应如此。
涅非卡蒙私心想要将姜融留在埃及，留在这片流淌着黄金与热血的土地。
他知道，这里或许比不上姜融故乡的烟雨水色，比不上那片神秘东方的钟灵毓秀。
但没关系，他会用自己的双手将这片土地变成最适合姜融停留的地方，举全国之力站到那权力的顶峰，让姜融成为真正的埃及之神，心甘情愿停驻在此。
终有一天，他们的宿命会如同尼罗河的万千支流般交织缠绕，流淌不息，不到时间的尽头便永不分离。
如此一来，他就必须要拿到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法老的权杖，王权的冠冕，黄金的王座，还有那座他许诺给姜融的，恢弘到极致的宫殿。
这些全部，他都要夺到手里。
念及此，涅非卡蒙再不迟疑，他随后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在姜融听到他承诺升起兴致的当日，便带着他告别了这座土墙小院。
可即使姜融喜欢在不同的地方流浪，面对长久以来的风沙和高温的太阳，也生不出玩乐的心思。
皱着好看的眉头，他抬手捂住脸，眼底满是不耐。
涅非卡蒙看在眼里，解下自己身上的麻布长袍撕成柔软的布条裹住姜融的脸侧，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
他将人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脊背为他挡住肆虐的风沙。
他本想一直抱着姜融赶路的，可姜融嫌他身上汗味重，臭烘烘的执意不肯。无奈之下涅非卡蒙只好租了一头温顺的骆驼，让姜融坐在驼背上，自己则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朝着孟菲斯城的方向走去。
到了城中心，他们租了一处干净的小院，姜融便被他安置在此。
姜融住了几日，便又开始嘟囔要自己的葡萄藤，想念那酸甜的滋味，涅非卡蒙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许诺：“殿下暂且忍忍，之后我为你寻来一百株葡萄藤种满整个庭院，权当是我的赔罪。”
“要不是异国他乡，我的权职受到限制，”姜融恹恹道，“我早就自己去寻了，哪里用得到你？没用的坏孩子。”
话虽如此，他却也在涅非卡蒙的轻哄中忍耐了下来。
自那以后，涅非卡蒙便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姜融转的温顺少年，而是成了一头蛰伏的雄狮，开始逐步展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他先是借着昔日旧部的掩护潜入孟菲斯的贵族圈，凭借着过人的智谋与胆识，很快便赢得了几位元老的青睐。随后又暗中联络那些被涅非赫姆打压的祭司与将领，用自己的身世与决心说服他们加入了自己的阵营。
他的王兄，现如今的法老涅非赫姆暴虐无道，沉迷酒色，横征暴敛，以至于百姓怨声载道，军队士气低落。
再密不透风的城墙也有撬动的余地，更何况如今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只需要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涅非卡蒙等的，便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终于，在半年之后的尼罗河泛滥季来临之时，时机悄然降临。
那日，涅非赫姆正在宫中举办盛宴与一众宠臣寻欢作乐，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带着亲信从密道潜入皇宫的涅非卡蒙没有说话，直直一刀挥去，将那惊恐的人首斩落在地，看宠臣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
鲜血溅落在黄金王座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他的王兄瞪大了眼睛，嘴里嗬嗬地吐着血沫，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不知是谁机灵地起头喊了一句：“涅非赫姆暴虐无道，已被新的尊主诛杀，从今日起这位便是上下埃及唯一的法老！！”
“法老万岁！”
“法老万岁！”
-
三日之后，孟菲斯城举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法老继位典礼。
阿蒙神庙的广场上，万人空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想要一睹新法老的尊容。涅非卡蒙身着金线织就的法袍，头戴象征上下埃及统一的红白双冠，手持镶嵌着蓝宝石的权杖，站在高高的祭坛之上。
老祭司手持金勺，舀起混着没药的香油，轻轻涂抹在他的额头、肩膀与胸膛。古老的祷词在广场上空回荡：“以阿蒙神之名，以拉神之名，加冕涅非卡蒙为上下埃及的法老。”
“愿他的统治如尼罗河般绵延不绝，愿他的光辉如太阳般永恒不灭——”
阳光洒在涅非卡蒙的身上，为他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祭坛阴影清凉处，翘着腿坐在高台上的姜融身上。
姜融穿着一身洁白的亚麻长袍，腰间系着黄金腰带，长发用金簪束起，依旧美丽得不似凡间之物。
他悠悠地晃着腿，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正百无聊赖地含了一颗在嘴里。
看到涅非卡蒙望过来，姜融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笑，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涅非卡蒙浑身一滞，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了。
从这一刻起，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在他那神灵妻子的见证之下。
涅非卡蒙唇边漾开笑意，神情是这几年从未有过的明朗。
连日来的筹谋与厮杀在看到姜融身影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柔软，他大步上前，亲自牵起那人的手，将他迎入这座黄金铸就的宫殿。
他知道，唯有这满殿的珠光宝气与至高无上的王权，才配得上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宫殿中央的莲花池水波轻漾，银鳞鱼群穿梭在碧叶红莲间，激起圈圈细碎的涟漪。
池边的玉石栏杆旁，黑发的神灵正捻着鱼食碎屑，慢条斯理地往水里抛洒。
姜融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饰。
他身着一袭水蓝的薄纱长袍，料子轻软得仿佛一触即碎，风一吹便勾勒出他恰到好处的流畅身段，他腰间系着嵌满红玛瑙的黄金腰带，走动时金玉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细看就连那双腕、足踝都套着层层叠叠的臂环足钏，宝石在月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繁复华美的饰物无一不昭示着少年法老沉甸甸的爱意。
涅非卡蒙就站在不远处，怔怔看他。
此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清晰地映着姜融的模样。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神灵。
本该高踞九天，不染尘埃，却偏偏下凡历劫落入了他的掌心，成了他困顿岁月里唯一的光，也许遇到他就是自己此生最盛大的幸事，之后再也不会有其他存在让他的心思动荡。
放轻脚步，涅非卡蒙缓缓走过去，在姜融身侧单膝跪地。
视线恰好与坐着的神灵平齐，抬起眼，他眼底的疲惫被温柔尽数掩盖，声音低沉而沙哑问：“我还没有问过，殿下是司掌什么的神灵？”
他知道埃及众神各司其职：例如赛特执掌沙暴与战争，所过之处黄沙漫天。伊西斯庇佑聪慧与婚姻，是万民敬仰的母神。而太阳神拉则是高悬天际的主宰，滋养着这片土地的万物生灵。
姜融既为神灵，自然也有自己的神职。
“我要为殿下修建最宏伟的神殿，雕刻最精美的神像，让吟游诗人将你的名讳谱成歌谣，大街小巷的孩童都将你的故事传唱。”
年轻的法老道：“所以，我需要更加了解你。”
更多的理由，涅非卡蒙并没有说出口：他还想要让世人皆知，法老涅非卡蒙的名字永远与他的神灵紧紧相连，生死不离，纠缠不休。
姜融原本懒得搭理这个满肚子算计的人类，听到这个话题，眼底却难得地染上了几分兴致。
他斜睨着涅非卡蒙，眼尾微微上挑，显现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本神司掌音律，世间一切动听之音，古老之曲，皆是我的眷侣。”
姜融声音本就清冽如玉石相击，这句话被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更添了几分蛊惑人心的韵味。涅非卡蒙听得心头一颤，眼睛一亮，愈发觉得是了。
这么温润动听的嗓音生来就该属于掌管制乐的神灵。
两者之间十分契合，堪称完美。
可他脸上刚漾开的柔软笑意，却在姜融接下来的话里僵在了嘴角。
“当然，”姜融慢悠悠地补充，指尖捏着一粒鱼食，在月光下转了个圈，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本神也司掌纵情享乐，风流华丽的事物，尤其偏爱风月场所里的霪靡之乐。”
“……”
涅非卡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纵情享乐、霪靡之乐？
怎么个享乐法、又是怎么个霪靡法？
姜融随后便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如今你成了法老，坐拥整个埃及，权利无边，正好可以满足我这点小小的喜好，没事的话，就给我找几个美男在旁边跳跳舞唱唱歌，当然美女也行，我不挑。”
似乎想到了之后有人为自己捏肩按摩打扇子的生活，神灵露出了明显愉悦的表情，眉眼舒展，弯弯地很是高兴。
他又看了一眼涅非卡蒙，轻飘飘道：“你此前虽然用了令我不喜的手段将我们二人绑定在一起，但念在你身强力壮，脸长得也合格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但你之后要懂事些，在声色方面都要尽量满足我。懂吗？”
正好埃及的美男挺多。
姜融想，他在这里旅游的同时正好玩个够，顺便还能多发展一下知名度。
涅非卡蒙的脸彻底黑透了。
入宫之前他只当姜融是个娇气慵懒的神灵，需要他小心翼翼地呵护，倾尽所有去爱戴，哪怕这些日子对方像只矜贵的猫儿对他爱答不理，有脾气得很也依然低声下气。
可没想到姜融吃着他还不够，现在还当着他的面惦记起别人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怒意在胸腔里翻涌，涅非卡蒙看着姜融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只觉得那眼底的波光此刻竟格外清冷，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殿下说笑了。”
深吸一口气，涅非卡蒙压下心头的翻涌，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您素来知晓我的性子，这些话，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如果之前我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惹您生了气，我向您道歉。”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想去抚摸姜融的侧脸，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千万别说这样让我感到伤心难过的话。”
姜融摆出一副挑衅的模样。
他本想挑眉反驳，可触到涅非卡蒙眼底的暗沉，不知怎的竟突然没了兴致，偏过头避开了那灼热的触碰，语气淡淡：“我气你做什么？你如今是法老，是阿蒙神的宠儿，权倾朝野，谁还敢给你脸色看呢？”
这话听着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显然是气还没有消。
如果是埃及本土的神灵，怕是早已怒而掀起了风暴，让这片土地黄沙漫天，灾祸四起。
可姜融偏不是如此。
他是来自东方的神灵，骨子里带着几分含蓄，哪怕生气也只是单纯的挑眉敛目，将那双饱满水润的唇抿成一条线，却不会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刑罚。
涅非卡蒙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像一只高高昂着头的猫儿，又或者悬挂在天空的那抹银色弯月，矜贵又傲娇，勾得他心头火起，甘愿为他沉沦。
他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姜融打横抱起。
姜融抬起眼睫，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薄纱长袍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细腻白皙的肌肤。
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旖旎。
这是属于法老的登基夜，又不是新婚夜，被他用来做这种事显然不太合适，可他已经按捺不住了，喜爱的一颗心前所未有的甘甜蓬勃。
锦被翻涌，喘息交织。
窗外的莲花池水波荡漾，白莲与睡莲在夜色中轻轻摇曳，影影绰绰，透着几分暧昧的光影。
晚风穿过窗户来淡淡的湿气，与殿内的暖香交融在一起，织就了一场悱恻缠绵的梦。
自那以后，涅非卡蒙愈发纵容姜融。
他知晓他偏爱葡萄，便下令在皇宫的各个角落都种满葡萄藤，从尼罗河上游引来最清澈的水浇灌，待到葡萄成熟的季节，一串串饱满紫润的果实垂在藤蔓上，满园都是清甜的香气。
侍从们每日摘下最新鲜的葡萄，剥了皮，剔了籽，奉到姜融面前。
法老对这位神秘伴侣的宠爱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埃及。
泥板上刻满了他们的故事，吟游诗人走街串巷，将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说唱得荡气回肠。
有人说法老落魄之时，是这位东方神灵下凡怜悯，以神谕指点他夺得王位，两人的爱情是天作之合，也有人说，神灵早在法老幼年之时便已在云端遥遥凝望，看着他受尽苦难，终究忍不住下凡，将他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
更有甚者编造出两人前世就是爱侣，今生转世重逢，历经波折，终究再续前缘的佳话故事。
这日，姜融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刻满象形文字的泥板，上面刻着的正是那些关于他和涅非卡蒙的“爱情传说”。
看着那些杜撰得离谱的情节，姜融忍不住眉尾抽搐，指尖微微用力，竟生生抠掉了泥板上的一小块。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处理政务的涅非卡蒙，眼神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询问。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眼前这个黑心的法老还能有谁？
涅非卡蒙似有所感抬起头，对上姜融的目光。
脸上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他放下手中的莎草纸缓步走过来，在姜融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就伸手揽住他的腰仗着年纪小讨饶：“殿下别气。这些都是民众自发编撰的歌谣，与我无关。”
姜融：“你猜我会不会信？”
涅非卡蒙笑了一声。
他低头在姜融的耳畔低语，气息灼热：“历朝历代的法老与挚爱，都会被世人传颂，你不喜欢，我这就下令让他们不必再提就是了。”
姜融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带有情色意味的歌谣能传得沸沸扬扬，肯定少不了涅非卡蒙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可民众每一次念及他的名讳，每一次为他献上祝福，都会化作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滋养着他的神魂。没有哪个神灵会拒绝信徒的朝拜与敬仰。
他终究还是没有真的生气。
只是伸手拍开了涅非卡蒙环在腰间的手，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算了，如你所愿，随他们去吧。”
涅非卡蒙扬了扬眉，满是得逞的愉悦。
他重新将神灵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贪婪地嗅闻着他的发丝，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星空。
……
这场以爱为名的禁锢才刚刚开始。
往后的岁月里，年轻的法老会用整个埃及的财富、至高无上的王权，滋补圈养着美丽的东方神灵。
姜融的名字会永远与他刻在一起。
泥板上、神像上、以至于每一个角落里，都会留有他们的痕迹。直至千万年后，人类的历史变迁，新的文明在这片土地孕育。
……
我的爱人，听我说这最后的誓咒。
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当我的王冠蒙尘于黄沙，别怕，那不是终结。
我会化作吹拂你发梢的风，化作落在你肩头的光，化作你脚下每一粒温热的沙。
岁月轮转，王朝更迭，唯有我的爱永不消散。
下一世，下下一世，我依然会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你，认出你，爱上你。
——这，是法老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