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谨以此书,昭告于众,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天公作美,秋光潋滟,连拂过丹园亭台楼阁的风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丹园内早已是红绸高挂,喜字盈窗,一派锦绣团圆的景象,廊檐下、树枝间,连那池畔的太湖石上都系着精巧的红绸花,一派锦绣团圆的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桂花甜香,与这满目喜庆相互交融。
下人们步履轻快,手中捧着各色礼器、果馔,穿梭于庭院回廊之间,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却又不敢高声,交谈时都压低了嗓子,只将一份炽热的热闹压在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下。
林砚一早便被窗外隐约的人声和鸟鸣吵醒,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花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简单地用过午饭,稍作休息,一到未时的那个吉时点,林砚和萧彻就被各自请回了安排好的房间。
林砚这边,文韫亲自坐镇,指挥着两个伶俐的下人帮林砚沐浴。
巨大的浴桶里盛满了温水,水面上漂浮着晒干的桂花和柏叶,散发着清冽又馥郁的香气,这就是所谓的“洗桂”,寓意祛秽纳祥,灵魂洁净。
林砚钻进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桂花的甜香和柏叶的微苦交织在一起,倒是挺好闻。
靠在桶壁上,热水蒸得林砚皮肤微微发红,脑子里开始跑马。
礼部真该给他娘发个顾问聘书,专司各种庆典流程优化。
林砚胡思乱想着,差点在浴桶里睡着,直到文韫在外间催促,才赶紧爬出来,浑身都泡得软绵绵的。
擦干身体,换上大婚专用的里衣,这才开始正式穿戴那套华丽沉重的婚服。
一层层衣物套上来,从素纱中单到云锦深衣,再到刺绣繁复的罩袍,最后是那顶分量十足的赤金累丝镶宝头冠压下来,林砚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行动间环佩叮当,流光溢彩,就是脖子有点受罪。
穿戴整齐,他几乎不敢做大动作,生怕哪根带子没系好,或者哪块玉佩掉下来。
另一边,萧彻的体验也大同小异。
被李德福等人围着,完成了“洗桂”和更衣的过程。
玄衣纁裳加身,十二旒改良冕冠戴上的瞬间,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气度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只是今日,这份威严中又掺杂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柔和与期待。
沐浴更衣后,两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里,进行下一项仪式——书写心语。
房间内早已备好了洒金红笺和御制的笔墨,林砚坐在书案前,拈起那支紫毫笔,对着红笺发了会儿呆。
要说点什么好呢?
这是仪式上要读的,大家都能听到,可不能酸唧唧的让人笑话。
林砚琢磨了半天,最终落笔,写的不是什么华丽辞藻,而是些琐碎又真实的念头。
写完,吹干墨迹,小心折好,装入特制的信封。
另一边,萧彻也书写完毕。
负责帮忙传递心语的,是褚晔和赫连锋。
这对难得一见的夫夫,由他们来送这封特殊的“信”,也算是沾沾他们的福气,讨个吉利。
褚晔从林砚手中接过信封时,眼神里的打趣和祝福几乎要溢出来,碍于场合才勉强绷住,赫连锋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对着萧彻恭敬行礼后,接过了另一封。
两人交换了信封,分别送到对方手中。
林砚拿到萧彻写的心语,指尖微微发烫,忍住了立刻打开的冲动,将其妥善收好。
吉时将至。
林砚和萧彻各自拿着那柄象征着“合心如意”的半边玉如意,踏出房门。
阳光正好,洒在铺着红毡的道路上。
林墨带着一群衣着鲜艳的丫鬟们,提着装满各色花瓣的花篮,笑盈盈地等在路旁。
两人相向而行,步伐不快,脚步出奇的保持在一致的速度上。
随着他们迈步,女孩子们扬起手,将篮中的花瓣高高抛洒。
粉的、红的、黄的花瓣如同绚丽的雨,纷纷扬扬落下,沾在他们的衣襟上,香气弥漫。
林砚看着同样一身盛装,在花雨中向自己走来的萧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萧彻的目光穿越纷飞的花瓣,牢牢锁在他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是清晰可见的笑意和温柔。
搞这么浪漫,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真好看。
两人在红毡中央汇合,手中的半边玉如意轻轻一碰,严丝合缝地合成一个完整的圆,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礼成——”充当司仪的李德福适时高唱,声音里也满是喜悦。
执手相看,两人眼底都映着彼此的倒影,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意。
接下来便是拜堂。
拜堂前,有下人端上一个盛有清水的铜盆,水中漂浮着细小的桂花。
二人同时将手浸入盆中,仔细净手,微凉的水温洗去了手心的薄汗,也象征着以清洁之身,怀虔诚之心,共结连理。
净手完毕,二人走到厅中。
上首坐着林承稷和文韫。
林承稷努力维持着严肃,但微微颤抖的嘴角泄露了他的激动,文韫则是眼眶微红,脸上是欣慰的笑容。
“一拜天地——”李德福扬声。
二人转身,对着门外天地深深一拜。
谢天地,许此良缘。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林承稷和文韫,郑重下拜。
谢父母,成全之恩。
林承稷和文韫连忙抬手虚扶。
“新人对拜——”
两人相对,目光交织,同时弯腰。
这一拜,许的是彼此,是往后余生风雨同舟。
拜堂礼成,周围响起压抑着的、善意的低笑声和祝贺声。
接着,有人奉上早已准备好的匏瓜,那匏瓜被剖成两半,用红丝线连着,内里斟满了用桂花酿制的甜酒。
二人各执一半。
“饮合卺酒——”李德福唱道。
他们交换手中的匏瓜杯,各自饮下半杯那带着桂花香气的甜酒,酒味清甜,入喉温润,再次交换,将对方杯中剩余的半杯饮尽。
这同饮一卺,象征着一体同心,甘苦与共。
饮罢合卺酒,又有人送上托盘,上面放着剪刀、红丝线和锦绣荷包。
二人各取自己的一缕头发,林砚的是墨黑,萧彻的则更显乌亮。
用那根红色的丝线将两缕头发仔细地束在一起,自此结发,恩爱两不疑。
这束好的“合髻”,被小心地放入那个精致的锦绣荷包中。
这个差事被李莲顺眼明手快地揽了过去,他捧着那荷包,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脸上笑开了花,毕竟这是在皇帝跟前得脸的好差事。
随后,新人执手相对,在所有亲友的见证下,准备宣读之前写好的婚帖心语。
林砚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将他写的那些“琐碎”念了出来。
没有华丽誓言,却字字真心,听得文韫又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轮到萧彻,他展开红笺,声音低沉而平稳,目光却始终未离林砚。
他写的更偏重于承诺与未来,是帝王少有的直白情意,听得林砚耳根发热,心里甜得像是又灌了一大杯桂花酿。
心语宣读完毕,两人共同在那份早已备好的大红婚书上,郑重地按下自己的掌印,并签下名字。
李德福上前,双手捧起婚书,当众清晰而缓慢地宣读。
婚书词藻华美,情真意切,将二人的结合赋予了天地共鉴的庄严。
“……谨以此书,昭告于众,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李德福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加真挚的祝贺声。
至此,礼成。
最后一项,是为对方解下冠冕上的红色缨带。这缨带象征着单身身份,解下它,意味着单身生活的结束,从此生命与另一人紧密相连。
两人抬手,为对方小心地解下那根红色的缨带。
萧彻将自己解下的缨带,与从林砚冠冕上解下的那根,并排放在一起,收入袖中。
所有的仪式终于全部完成。
林砚轻轻吁了口气,还是有不真实的感觉在。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卸下了一些沉重冠冕配饰、显得轻松几分的萧彻,正对上他含笑望过来的目光。
周围是亲友的低语和祝福,空气中还残留着桂花的甜香和酒气。
萧彻的嘴角弯起更明显的弧度,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林砚的手。
十指相扣。
仪式既成,接下来便是招待这为数不多的宾客。
除了褚晔和赫连锋这对特邀嘉宾,余下的便是日常能接触到林砚与萧彻并知晓他们关系的核心圈层——如御前得用的李德福、李莲顺,金影卫统领金一还有金九等。
宴席安排在丹园一处临水的暖阁内。
此处视野开阔,可赏中秋明月,又比正厅多了几分私密与温馨。
阁内早已布置妥当,几张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精心烹制的佳肴,而且很合中秋节的节令,今日不光是林砚和萧彻的成亲之日,也是中秋,中秋的氛围是不会少的。
萧彻此刻虽未刻意摆出帝王架子,但积威犹在,他只需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气场,倒是林砚温和近人,自然而然地担当起活跃气氛的角色。
他拉着萧彻,先来到了林承稷和文韫这一桌。
“父亲母亲,今日辛苦你们了。”林砚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感激。
萧彻亦举杯,虽未多言,但态度恭敬跟着林砚叫:“父亲、母亲。”
这一声称呼,叫得林承稷手一抖,酒水差点洒出来,连忙起身,连道“不敢”,文韫则是眼圈又红了红,却是笑着饮下了这杯酒。
林墨在一旁捂嘴偷笑,被文韫嗔怪地看了一眼。
接着便到了褚晔和赫连锋这桌。
褚晔早就按捺不住,见两人过来,立刻挤眉弄眼地端起酒杯:“恭喜恭喜!祝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赫连锋依旧话不多,只沉稳举杯,言简意赅:“恭喜,珍重。”
林砚笑着与他们碰杯,压低声音对褚晔道:“多谢褚兄的支援。”换来褚晔一个“你懂的”眼神,和赫连锋略带疑惑的一瞥。
李德福、李莲顺、金一等人自然是连道“不敢当主君敬酒”,但在萧彻和林砚的坚持下,也都满饮了一杯,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荣耀。
今天高兴,萧彻赏了一次又一次,得亏皇帝陛下私产多,否则都怕他破产。
月光透过暖阁的雕花窗棂洒入,与阁内温暖的灯火交融,窗外池水映着圆月,波光粼粼,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酒杯之间、笑语之中。
宴席终有散时。
宾客们识趣地陆续告退,将剩下的时光完全留给这对新人。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暖阁内只剩下林砚和萧彻,以及角落里垂手侍立,极力降低存在感的李德福等几个心腹内侍时,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红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林砚揉了揉有些笑僵的脸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心俱疲,却又异常满足。
他转头看向萧彻,发现对方也正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在跳跃的烛光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河与即将燎原的暗火。
“累了?”萧彻的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紧绷。
林砚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实话实说:“有点,但更高兴。”
萧彻低低地“嗯”了一声,伸出手,不是隔着衣袖,而是直接握住了林砚的手腕,指尖在他腕间那根一直未解的五色丝上轻轻摩挲。
“我们也该回房了。”萧彻说道,语气平静。
萧彻平静,林砚不平静。
林砚当然知道回房意味着什么。
那些理论学习和适应性训练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瞬间口干舌燥,连带着被萧彻握住的手腕都开始发烫。
“好、好啊……”林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萧彻没再说话,只是牵着他,稳步向早已布置妥当的婚房走去。
李德福等人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红烛高照,锦被生香。
通往婚房的路,似乎比来时那条铺满花瓣的红毡,还要漫长,还要让人心旌摇曳。
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萧彻握着他的手,收得越来越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好紧脏!
【作者有话要说】
紧脏不是错别字哦[害羞]
还有,下一章不够三千字,一起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