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终章【五】
黑语辗转醒来的时候,落地窗边的黑影才动了动。
昏迷之前的记忆零零散散，大多都是哗啦作响的水声和眼前这位不知疲倦的野兽。
嗓子又涩又哑，实在难忍,黑语起了身，□□地去了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喝。
身体上的肿胀酸痛感愈发清晰,看似从容地喝着水,可他连双腿都在打着颤。
拐去了卧室里的洗浴间，推开门打开灯,黑语的脸顿时黑了个彻底。
乱糟糟的浴室里到处都是激烈的痕迹，碎裂的镜柜，被扯坏的淋浴喷头,散落一地的洗漱用品…
他从衣柜里扯了件浴袍,继续光着脚去了连栋房客厅外稍大一些的浴室。
091跟了出来。
依旧满眼狼藉。
见他在浴室门口站了许久，091跟上前来环住了他的腰,亲昵地将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
掰开091的手,黑语转身去了玻璃连廊，另一栋一切如旧，总算是如愿找到了个没被破坏的地儿,调了舒适的水温后,等待着温水盛满浴缸。
趁着这间隙,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哪哪儿都是酸疼的，难忍的，令他很不舒服。
之所以一直没有用言灵修复…
那只不安分的手又缠了上来。
浴池里的水已经加了一半，黑语脱下浴袍，只一只手拎着,很快就被身后的人接了去。
错开091再次想要环抱住他的手，跨进浴池里，惬意地躺下后，黑语闭上了眼睛。
身后人的目光热不热，急不急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哪怕不去看那双眼睛，他也知道091现在的不安，回忆起昨天阳光房里时，那双蒙了雾的眼睛。
以为真的只是一场梦，所以肆无忌惮。
怕梦碎了，无比仿徨间又渴望着不是梦。
右手从温水中抬起，附在脸颊两侧摘下了千面，而面具下的模样，令091顿时滞住了呼吸。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黑语缓缓睁开眼睛，“如果不是寄生了彼岸与歌，兽王之力修复了所有的记忆，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再接受黑语这个身份。”
“这具身体也是，死了多久了?”
091张了张嘴，却答不出这个问题，具体过去了多久他根本没去记过，只是日复一日前去那片海沟，再失去意识被冲回海岸，循环往复。
黑语皱眉，“明明是最熟悉的身体，却没想到直到现在还是有些不适应。”
千面消失，那只手只向上抬了抬，091便俯下身体，抓住了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颊上，听他喃喃，“091，不是梦。”
091交叠在上的手骤然发紧，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轻轻哆嗦，藏不住眼底的慌乱，甚至不敢去直视黑语的眼睛，只亲昵地用脸颊蹭着黑语的手心。
“看着我，091。”
见他后背越绷越紧，依旧目光闪躲不敢抬眼对视，黑语眉头越皱越紧，哗啦一声响后，他从浴缸里站起身。
他的手被091握的很紧，生怕一不留神，眼前的人就彻底消失了。
衣柜里的衣服合身，黑语找了件衣服换上，一路不停来到栈道，随后一跃而下。
须臾之间。
林立的渊晶柱一切如旧，许是在寻找，黑语走走停停，最后停步于一面石壁前，矿石本身所带的奇异光芒渐渐黯淡，浮现出错落的画面。
黑语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人，叮嘱着，“看清楚些，我的耐心仅限于此。”
......
“我有一个很有趣的想法。”
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想听一听吗?”
许齐阳脸色微微发白，他严肃道，“你不怕我向杜鹃揭发你吗?”
“是吗?然后呢?”少年扬起得意的笑，“把我送进这座科研基地里，进行各种奇奇怪怪的实验吗?”
“还是流放至远征军?不久前我查阅了一些有关于远征军的资料，无非是和渊兽隗兽打打杀杀，无聊透顶，对我来说可算不上惩罚，还是成为实验品的惩罚力度大一些。”
许齐阳眉头紧皱，“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少年眨着眼睛，“告诉你之后，我会得到什么回报吗?”
“我可以考虑考虑，你刚才提到的有趣的想法。”
“那我猜，你应该先听一听我刚刚提出的有趣的想法，之后再做决定。”
许齐阳无奈道，“你说吧。”
“秽土之力能够通往过去，却不能改变已既定之事，那如果…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窥探世间，从而操控现状，影响未来局势的走向，如何?”
许齐阳疑惑不已，“什么?”
少年眼中涌出狂喜，“当然是，改变未来啊!”
许齐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前这人大概是得了失心疯，若真能操纵秽土之力随心所欲地改变未来，糕藤何至于被困千年之久，流浪者又何必在兽境之内苦苦挣扎?
少年幽幽问道，“如果秽土之力为你所用，你会怎么做?”
许齐阳张了张口，却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是象眼五花吗?”少年歪了歪头看他，漂亮的眼睛仿佛将他看了个透彻，“你想见那位…青祖近卫?”
许齐阳怔了怔，“那又怎样?”
“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什么!”
少年笑了笑，“我猜如果你有了秽土之力，会去见那个女孩，利用口袋的轮回循环往复，哪怕每次只是一小段陪伴的时光，在拥有了秽土之力后，也可以将其变成永恒。”
一丝不差!
许齐阳瞳孔骤缩，“你…”
“但很可惜，秽土之力只有一次机会。”少年流露出惋惜的目光，“有且仅有一次，将你送到过去，所以你要考虑好哦，挑选一个你认为最甜蜜的最快乐的时光，并且不可以去强行泄露，不可以强行去改变，不能违背准则，也就是‘既定之事，无法改变’。否则你就会像F004一样，被戳的千疮百孔，然后，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看着他皱眉思索，笑的愈发得意，“这个回报，如何?”
许齐阳内心突然升起一股疯狂的渴望，他注视了眼前的少年许久许久，才正色道，“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做一个试验。”少年撑着下巴思考了好一会，“其实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去做这第二个实验…”
许齐阳愣住，“第二个?”
“对啊，第一个实验，已经完成了。”少年微微仰头看向天空，似乎在隔着某种无形的墙，注视着石壁前的黑语。
他不疾不徐，从容又得意，“不要欺负我现在年龄小，所以就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在背后偷偷窥探的那位…白虞宁?”
少年一拍手，“这么称呼应该没问题。”
许齐阳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你在胡说些什么?谁在偷窥?白虞宁?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少年耸了耸肩，“跟你讲了，你也不会懂的，你只需要知道，这第一场实验是「以过去改变过去」”
许齐阳已经彻底傻在了原地，半句话都讲不出了，少年围着他一边悠闲地走，一边思考着喃喃，“那第二场，不如就「以现在改变过去」吧，虽然现在的我没有秽土之力，但可以拿你来试一试。”
少年用手指捅了捅大脑一片空白的许齐阳，“喂，听见没?”
许齐阳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什么?”
少年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不是能改变记忆来影响命运吗?想要我的回报，可以，不过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许齐阳眨了眨眼睛。
“选谁好呢…”少年思索了好一会，眼睛倏地一亮，拍手道，“F004!”
“什么意思?”
“只需要在苍地留下一个陷阱，所有经过的人记忆里都会多出一位其编号为F004的备裔，他强大却唯唯诺诺、胆怯却执着…”
许齐阳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可F004真实存在啊…”
可少年却摇了摇头，“不，他并不存在。”
“除我之外，所有人都认为他真实存在，所以这陷阱，不可对我生效。”少年注视着他，“暮使，为了那个‘回报’，请开始吧。”
许齐阳只觉得不仅仅是眼前的少年，连他也要彻底疯掉了，可怎么都掩饰不住心底那股按耐不住的急切。
少年的话里满是禁忌，这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
“青祖之恩、幸运之恩。”
少年缓缓开口。
许齐阳颤栗着向后退去…
“对你来说都不重要，在你眼里，我们永远是异族，是凶恶的野兽，对吗?”
话音一落，许齐阳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泪流满面，捂着剧痛不止的胸口，“不…不是的!”
“苍宣，不是这样的…”
少年蹲下身来，声音流水一般又轻又缓，“我会给你一个向她解释这一切的机会，许齐阳，只要你同意，只要你…能做到…”
许齐阳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泥土中，他痛哭不止，耳边的蛊惑还在不断地劝诱着他，摧残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噗嗤!
一块指甲盖大的晶核从他的胸膛中穿出，残留着碎肉与鲜血，朝苍地飞去…
少年缓缓站起了身，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人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开口，仿佛恶魔在低语，“多么完美的陷阱，连我都后知后觉呢，不过只编织出一个从未存在的F004是不是有些可惜?”
许齐阳身体彻底僵住…
“那第三轮不如就「以现在改变现在」吧，再在命运的轮回中加上一位，比如，乌鸦先生?”
少年漂亮的眼瞳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位凌驾于所有圣塔使之上的王，在得知入侵者的存在时，会怎么做呢?我猜他会亲自杀死那只沾满了备裔鲜血的独牲。”
少年连忙摇了摇头，“不够不够不够，那不如就所有的独牲吧，这样才能表达出这位上位者的愤怒。”
许齐阳顿时暴怒，他疯狂地摇着头，从地上爬起后朝少年猛扑了过来，怒目圆睁地吼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少年眉眼弯弯，从容地避开，“这一次，必须天衣无缝，所要修改命运的人，包括你和我哦。”
似有悲鸣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恶魔也在兴奋地低语。
“看来，成功了。”
......
不需要过多解释，091已然明白过来少年口中的第一次试验是什么…
那是以银川兽之身陷入轮回的陆拾，驱动了秽土之力，将他送往了过去，以那个从未存在过的F004的身份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比如更换了那处尸骨手中的记忆…
记忆像最初记录着虞岭爆炸后的少许片段，后来被换成了有关于黑语与玉鬼王的对话。
以及影响了过去的0510，并被其察觉。
在一次次地试验之中，摸索着、思考着、最后尝试着摧毁圣塔，切除联系，最后定局于重启十二圣塔，在原本青祖设下的重重禁锢外，再多加了十二条不断汲取兽王之力的锁链。
可…
回忆起不久前黑语说的那句‘091，不是梦’，091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正因为坚定如今的一切都只是他在绝望之下生死之际的幻想，只是被彼岸与歌的歌声迷惑了心智，才会不安、才会恐惧、才会平静…
怕这梦一碰就碎了。
更怕眼前的人彻底消失，徒留一副破烂不堪的躯体，和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哀嚎与绝望。
可…
黑语在一遍遍地向他证明。
墙壁上的画面不断变换，最终定格在F004与0510之间的对峙上。
“他是谁?”
“一个极爱伪装的男人，你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你在他的脸上看到的任意一个表情都有可能是他故意显露的，口是心非狡言善辩，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被逮到了尾巴后又会炸毛…”
黑语似是不悦，回头瞥了身后的人一眼。
画面里尖牙利齿的F004笑的愈发得意，身后的091依旧是震惊不安的模样。
“可真是让人不爽，除了挑衅还是挑衅，你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太让人好奇了。”
黑语说完，再次看向那面墙壁。
画面不断转换，而黑语则从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到渐渐地难掩怒色，却轻快地开口，“原来，你想的是黑语啊。”
随着他手臂的轻轻一扬，这处寄居着兽王本相的渊晶洞穴突然到访了新的客人，从漆黑隧道中走出后，那人还在疑惑地四下观望。
091当即傻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几番跳跃间去到了渊晶洞窟的最中心，甚至与他们擦肩而过。
黑语将斗篷上宽大的兜帽戴上，手指轻轻一抬，那些生长在元兽王身上的渊晶便迅猛生长，将进入这方须臾之间的那人刺得千疮百孔。
与此同时黑色结界迅速收缩，被困其中的091再动弹不得。
与091对视片刻后，黑语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他去到那人的面前，在那人震惊却惊喜的目光中，右手狠狠刺入了他的胸膛，握住了那颗搏动不止的心脏。
091顿时瞳孔骤缩，仿佛那只手也同时捏紧了他的心脏，撕裂的剧痛感潮水一般凶猛袭来，那一刻，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只是黑语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处黑色结界上，仿佛能透过结界看到里面的人痛不欲生的模样，将下巴亲昵地枕在眼前人的肩膀上，柔软的嘴唇蹭着他温热的皮肤，连呼吸都是暧昧的。
“疼吗?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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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配合208章后半段看，会有不一样的赶脚[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