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枪声
跑堂提到这里时,还神神秘秘地掩口压声，那位被村人嫌弃鄙夷又变得美若天仙的织女，在消失前的最后一阵,就是去了习家当差，为家主习庭织衣纳领，侍奉了有小半年。
关于天女像的传说,就如同091当时提到的一样,区别只是讲述的方式，村里的人信仰天女像,时不时就去参拜一下，求取天女护佑。
关于织女院，跑堂没聊出来过什么,姚家村人本是半渔半农,自给自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民们就不再出村了,只说外面危险，田地和渔业都荒废了，更不要说织女已经消失多年,织女院破旧不堪杂草丛生,又远在村外,村民们都不会往那儿去。
关于游戏提要中的宁静被打破,主要有两件事，一件是时不时就会有远来的客人留宿在村里，村里人原本是拒绝的，被老村长一番话劝说过后，也就渐渐默许了。
另一件事是村民莫名其妙的消失,丢的人也不多，一两个月才会丢上一个，家人一开始还会四处寻找，甚至于一些胆大的还去到了村外，都是一无所获，过不了多久，那些失踪村民的家人就又洋溢起笑脸，仿佛家里从来没有过失踪的那位村民。
余下的都是一些被陆拾自动排除的信息，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到跑堂口干舌燥，091才让他退了下去。
一壶茶大半都被陆拾喝了，091中间烧了那壶已经不烫了，两个空掉的陶瓷杯很快就被续上。
陆拾在想091之前提到过的‘这个姚家村’具体的含义，类似的话091提到过不止一次，仿佛认定了姚家村并非这个副本的全部开放区域。
“现在有新的想法了吗?”091把陶杯推到陆拾面前，语气温和了不少，至少不带着寒意了。
陆拾点了点头，“就像红海废墟主线里的不同场景，通过一个触发点，来替换到新的场景中，完成主线任务之后，才会被送回车站，红海废墟副本的触发点是月台，属于自动触发，姚家村副本的触发点则是隐藏起来的，需要玩家去探索寻找，估计是和失踪的那些村民有关。”
他顿了顿，“沈心不是像我一样被传到了村外，而是触碰到了这个隐藏点才会消失在原地，或许就像失踪的村民一样，已经不在这个姚家村里了是吗?”
凭空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并非死亡，所以游戏结束后沈心依旧会回到镜房，再在六楼遇到他。
091满意了许多，“对，乔南在游戏里从来不在意繁琐的解密，可在看到沈心消失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你是因为经验不足，但下一次，就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还有一点，有些副本中的场景转换是不可逆的，不要被红海废墟的月台点位迷惑，产生了错误的看法观念。”
第一看法和印象对于记忆空白的陆拾很重要，也是陆拾很容易走歪路的弱点，就像在巢里时他端着和安山时同样的粥，陆拾下意识就认为那碗粥是他煮出来的一样。
陆拾会意，091的意思他已经大致清楚了，如果姚家村的场景转换也不可逆，就代表着除非洛子旭也找到了隐藏点，否则他只有在游戏结束后才能再次见到沈心。
“先去习家的斑竹园?”陆拾询问道，“跑堂的口中也提到了织女消失之前曾在习家任职，如果不是爱慕，我暂时想不出来别的理由。”
091倒是不急，反而笑着问，“爱慕了一个不爱她的人，你觉得是织女的错，还是习庭的错?”
陆拾将最后一口茶饮尽，语调平平，“如果能够承受得住这份爱的代价后果，那就不能以对错而论。如果不能承受，爱不爱都是错。”
他起了身走到窗台边，先扫了一眼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连玩家都不会在这条客栈街上闲逛。
陆拾脚踩在窗沿上，小腿肌肉绷出力量的弧度，一跃而下，像是蹁跹而下的灵巧蝴蝶，顺利攀住了街对面的二楼房檐，抬脚在墙面上轻松一蹬，一个利落的翻身后，稳稳站在了二楼的房顶上。
091紧随而至，发出的动静同样微不可闻，两人几乎是并肩而驰，错开了亮着烛光的所有民屋楼房，在阴影处楼檐边步如鬼魅，不过十多分钟，就顺利来到了习家大门处。
习家大门上青色的漆几乎完全脱落，斑驳的木门上还有着不少的凹陷破损，用手触碰后会掉下来少许的木屑，久经风雨，还能立而不塌，保存的这样完好，可见建造时选用的木料漆皮都是上好的材料。
习家围墙并不算高，两人只是用了短短一段助跑便轻松跃了过去，大门左侧是一处立在荷花池上的凉亭，右侧则是前院的几间三层小楼和艺术拱门，青石台阶延伸至拱门尽头，已经能看到长势茂盛的竹林了。
这些竹子和织女院的竹子并不是一种，织女院的竹子杆枝青翠，习家的竹子杆身上却有着不少红褐斑块，区别很大。
荷花池很大，几片荷叶零散地铺在水面上，偶有一两个含苞待放的荷花，凉亭以青石为阶，正中央的白玉桌面上，还放着一些托盘茶具，只是可惜再没了来观花饮茶的人。
陆拾先一步去了那处拱门，一开始离得远看的并不清晰，靠近后才发现拱门内并非斑竹园，而是习家的大院住宅。
昔日小小的一片斑竹园，因为无人问津长势飞快，竹鞭野蛮延伸了不知多少年，将大半个习家都长满了，不仅如此，陆拾还能从竹林缝隙中，看到不少挺拔的斑竹破房而出，碎裂的砖瓦铺了一地。
最初的斑竹园，习庭的墓碑就隐藏在这片茂密的竹林之中，陆拾半只脚还没踏进，就感受到了阻碍，有些疑惑地抬手摸了摸面前的空气，发现又是一道透明的阻隔墙。
有点不甘心，陆拾顺着竹林的缝隙一一查看，除了能瞥到野蛮生长的斑竹包围攻陷的习家正院一角外，其他一无所获，身后迟迟没传来响动，陆拾回过头来，发现091就现在墙头下不远，一直没有动过，还在察看前院。
陆拾以为091在前院发现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后也开始仔细打量前院，一个荷花亭还没看完，091就开口了，“没什么发现，就是觉得这里还不错。”
“准备回安山修一个类似的院子出来?”陆拾不解道，“就是这样?”
091满不在乎地说，“有问题吗?”
“正院进不去，斑竹园也进不了，不知道是天女设下的还是游戏规定的，”陆拾不打算跟091讨论什么样的院子好看，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解开他心头最后的疑问。“习庭的墓见不到，阴阳术用不了，如果刻意不让玩家进入，那绕路应该也不可行，只剩天女像了吗?”
“你是不是太急了些。”091看他认真思索，用食指挑了挑他耳垂处的红玉，语气挑逗，“这场游戏不只是为了通关副本，第三点我只是没有说，并不代表我忘了，怎么，你忘了吗?”
两人的赌约。
姚家村副本结束，也即是赌约的结束。
陆拾别过头去，“没忘。”
“那看来你是打算认输了?”091勾勾嘴角，缓缓贴近，“要认输吗?陆拾。”
陆拾向后退了一步，冷着眸子看他，“为什么不能是你认输?”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他退，091就进，一步一步将人逼到了那处透明墙边，“这处宅子风景不错，气氛也正好，我们就剩最后一处地方没有找了，你要是想把握住最后的机会，我当然乐意奉陪。”
“只可惜用不了冥神之护，”091按住了他半边肩膀，眸线又深又疯，“毕竟现在黄昏大厅里看着我们的人不少呢，不过刚刚我仔细想了想，不用冥神之护也挺好，让他们亲眼看着，看你跪在我面前，看你哭泣乞求，也算一种乐子不是吗?”
陆拾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又抬手搂向091的脖颈。
091笑的更得意了。
那双手略微无力地搭在091的肩膀上，或许正如091所说，当着一众玩家的面讨好眼前人过于骇人听闻，陆拾的眼神中略带挣扎和羞耻。
但091看的心满意足。
在他俯下身来准备品尝时，陆拾的手一前一后错开缚住他的脖颈，小腿抬起一个横扫，在091稳不住身形的一瞬间，陆拾身形一闪连拨带抽，一记迅猛的过肩摔将人狠狠摔了出去。
“你像一只发了情的疯狗。”
陆拾眼神冰冷地丢下这句话后，简单两下助跑翻出了习家院墙。
091爬起身来，耳朵里嗡嗡作响，面不改色地整理衣领袖口，最后露出一抹略带嘲弄的笑。
通往村东的天女像是侧卧，因为雕刻得有些粗糙，并没有将天女的那副慵懒姿态完美呈现，只注重了天女娇媚的面容，陆拾绕着这处天女像走了一圈，最后站定在天女像的正面。
他刚过来的时候，这处天女像旁边还围着四五位玩家，在他来了之后，零星走了一两个，没有熟悉的面孔，陆拾的专注点也不在玩家身上。
这处天女像破损得算是比较严重的，仅剩下用来支着头的的一处手臂尚还完好，另一只手臂和修长细直的双腿已经断裂。
且是唯一一个全.裸的姿态。
墓宫里的侧卧天女像媚眼如丝，体态丰腴，尚还不至于□□，柔软的纱帛自胸口缠绕到大腿处，是天女像唯一用来遮蔽身体之物。
因为姚家村中的天女像没了披帛，少了这唯一的遮掩，就这样将天女的凹凸身姿袒露在村民和玩家的眼中。
不显半点性感，反而因为断掉的手臂和双腿，诡异到了极点，且缺口处，还藏着泛黄的骨渣。
这是一座由人骨铸出来的天女像。
沈心当时消失前，被阿晨踹飞出去，连带着砸断了村南天女像的小腿。
村里的玩家越来越少，天女像的毁损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所以进入下一个场景的方法，陆拾盯紧了那截仅剩的的手臂，将自己的右臂缓缓举起，蓄足全力准备彻底击碎掉这块石臂。
091牢牢握住了他的拳头，挑了眉看他，“看来你真的很着急结束游戏。”
围在天女像踌躇的人见状纷纷四散而逃，陆拾想收回自己的手臂，尝试了几下091都纹丝不动，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还要等什么?”陆拾叹了口气不再挣了，又在心中暗暗惊叹，他一直都知道091的力气很大，但没想到恐怖到了这种地步，连他都难以撼动分毫。
同时证明了一点，刚才那一摔让091有些不高兴了，所以认真了。
这可是在恒明之纱的结界内，并非维能或阴阳术的增幅，这样恐怖如斯的握力，即不伤他，又能让他挣脱不了，早已超出了人类的范畴了吧!
091没打算松开他，就这样拽着人往驿站街走，“我觉得你休息的还不太够，脑子不够清醒，分不太清楚你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还是再休息一会比较好。”
陆拾抬腿给了他一脚。
这次不仅没踹动，整条腿还麻了。
“要不先让你踹个够?”091回过头来看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091语气奚落，“像被强抢的良家妇女。”
陆拾就这么黑着一张脸，被拽进了客栈里，091的手始终没松过，吸引来了好几道跑堂的目光，一直到了三楼客房门口，091才一脚踹开了门，自己没进，倒先一把把陆拾推了进去。
陆拾被这一推推的身形有些踉跄，还没来得及去克制心中的怒火，就心头一震，危机意识让他在箭矢射出的第一时间就扭转身体，并飞快闪到一边。
因为太过迅猛，陆拾就算躲闪得及时，脖颈处还是被箭矢所带的气流划出了一道红印，紧接着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密密麻麻的箭矢朝他射来，幸好091没再拽住他了，他灵活躲闪，最后停在窗边的墙处。
091闲庭信步一般踏进屋内，背过手去将房门关好，又从房门上拔出一截箭矢扫了一眼，“A阶阳术，用来取红舒的命，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人了?”
这话不是对陆拾说的，因为房间里没有开灯，阴影角落里在091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窜出了两道身影，一刀一剑快如鬼魅刺向了陆拾。
陆拾同样察觉到了异样，只是他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准备动手。
门口有091，如果两人放弃刺杀想要逃走，这面直通驿站街的窗户就是唯一的出口。
仅仅是十多秒的时间，他不动声色，一边躲避箭矢，一边转移位置。
彻底断绝了房间两人的最后退路。
“居然还有人，看在准备的还挺齐全，”091背靠着房门，手中的箭矢被他转来转去，看戏看的不亦乐乎。
看热闹看的还挺得意，陆拾因为不能将身体露出窗户的范围，整个人只能缩在墙后，这两名玩家配合十分默契，一刀划喉，另一剑就挑腿。
陆拾飞快压低身体，单脚点地，长腿狠狠扫开那名用剑的玩家，迅速稳住身形后，足下蓄力飞起用双腿缠住持刀者的脖颈，将人转摔了出去。
陆拾单手撑着地，趁着这不到两秒的空隙吐纳呼吸，避免心脏跳动过快加速体力的消耗。
“为什么摔我不是用腿缠?”091在笑，可那眼神里的情绪分明是不悦，“如果刚刚你用腿来缠我，那我会很乐意接住，再顺着你的腿...”
“闭嘴!”陆拾压低了声音怒斥道，“这些人是你屠榜招惹来的，少说风凉话!”
持刀者飞快爬起，同时闪着森寒的刀光霹雳一般砍来，陆拾还在躲避持剑者的追击，又气愤不已打断了091的话，拼死躲开了持刀者的锋芒，却没错开持剑者的一刺。
小腹处的刺伤令陆拾突地一震，一把抓住持剑者的手臂，奋力一拧，发出咔嚓一声，肩关节已经脱臼的持剑者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可...陆拾脸色苍白，身体颤个不停，扭脱臼持剑者手臂的代价，是他能感受到那把剑在自己的身体里狠狠转动。
那名持剑者拼着被他废掉，也要将陆拾的五脏六腑绞碎。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是奔着我来的?”091冷哼一声，“他们的目标可一直都是你呢，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他们没有特定的目标，冲着我来，冲着红舒来都一样，但在只能达到其中一个目的的前提下，他们选择了最弱最好解决的那个，比如让你重伤昏迷，再带着你顺着窗口离开这里。”
持刀者乘胜追击，陆拾堪堪躲开，心中不断思考着091所说的话，确实不止三楼有人，或者说，这间房间的四面八方，都被敌人团团围住，只要眼前这两人能打昏陆拾，再由其他人缠住091，就已经赢了。
击杀七人者，强制通关游戏。
而091只差四个。
这四个已经准备好送死的玩家，此刻正在等待时机，时机一到，便能让091强制脱离游戏，赢下这场突袭。
实力不敌091又怎样，只要091继续冷眼旁观，他们就只需要解决一个战斗技巧尚未完全恢复的陆拾，没了S阶阴阳术，可就没了免死的镜花水月，陆拾只能边躲边战，再不能硬抗致命伤。
鲜血染红了衣摆，每一次激烈搏斗都让这伤口撕裂得更大，鲜血不断外涌，不过是片刻，陆拾身上便挨了好几脚。
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被陆拾抄起的桌子狠狠砸中了脑袋，一个手臂脱臼，胸口被陆拾借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寒光一闪，杀意紧随其后，陆拾朝窗边的持剑者猛扑过去，不仅仅是为了防止其逃之夭夭，还是为了持剑者手中的那把剑。
在一拳狠狠击中持剑者的胸口后，陆拾夺剑将痛苦嘶吼的人一脚踹飞，侧身提剑硬挡那把寒光凛凛的刀。
因为腹部的伤，以及还未及时调整身体，陆拾被侧压在了窗边，透过清冷的月光，加上距离太近，能看到黑布之下人眼中坚定决绝。
枪声倏地响起，鸣亮而凌厉，击破夜空的寂静。
陆拾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转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被子弹贯穿的肩膀...
“陆拾。”091眼神漠然，语调森寒，“为什么不躲这一枪?”
第一印象和时常陷入固定的认知是陆拾的弱点。
“为什么你会觉得只有乔南会用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