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平衡
鹈鹕静静地坐在一边,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温水，显然是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陆拾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了点挑衅意味,“茶就不必了，客随主便就好，天气确实不错,晚上有雨,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雷。”
“是吗?要下雨了吗，我刚刚看天气预报说是个大晴天呢,”杜鹃调出维枢看了一眼，一脸无辜地说，“哎呀,记错了记错了,确实是个阴雨天，莫怪莫怪,最近麻烦事不少,都忙晕了，你应该也挺忙的吧，突然到访鸣乐汇,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什么大事,来问一下091。”
杜鹃长长地哦了一声,“想救他?”
陆拾不疾不徐道,“那要看两位以及鸣乐汇的其他人让不让救了。”
“所以不让救就不打算管了吗?”杜鹃哑然失笑道，“能去铁门关一趟，自然也能在鸣乐汇走一遭不是吗?”
陆拾淡道，“铁门关怎么能和鸣乐汇相提并论。”
杜鹃听乐了，对陆拾言语里的讽刺充耳不闻,侃侃而谈道，“其实用不着你来，只是受些惩罚而已，白安闹出了这么多乱子，小安队长忙前顾后没少跑，等过几天结束了，自然就送他回去了，我们兢兢业业的小安队长没有告诉你吗?”
鹈鹕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被陆拾余光捕捉到后，他抬眼看向杜鹃，四目对视，杜鹃笑盈盈的模样和安枕槐有着五六分相似，这笑容能从中读出不屑的态度来。
安枕槐其实回复过陆拾，当时的原话就三个字，他没事。
091并无大碍，所以不用担心。
陆拾收回目光，笑的很轻，抬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指细长有力，骨节分明，握住瓷白的杯身的时候十分吸睛，当然，更令人在意的是他嘴角的一抹笑意，又淡又带着略微玩味。
杜鹃脸色微微异样，突然想起陆拾刚刚回答过的那句话，只看鸣域让不让救。
所以他刚才的那个问题，陆拾早在他提出之前就已经回答过了。
所谓的救，对于陆拾来说代表着091被提前释放，这一点取决于鸣域，陆拾从始至终从没提到过要救人，只是杜鹃的猜测而已。
陆拾能单枪匹马闯去铁门关把人带回来，被杜鹃定义为救，自然而然产生了误区，只是杜鹃不知道的是，陆拾的本意是等091自己站起来。
091可以疯，可以不顾一切肆意妄为，但必须有着受挫之后爬起来的勇气和毅力，就像在姚家村当中他训练陆拾一样。
如果091站不起来，陆拾就只是去看看而已，可以犯错可以受困但不能屈服。
接近一年生不如死的摧残，八年囚禁，不下三次维枢清洗都摧毁不了当初的红舒，磨灭不了他的本性，顶着可能会被带走强制做恢复记忆治疗的恐惧，陆拾只想知道这一点。
好在091没让他失望。
这些安枕槐在和陆拾的交流当中懂得了一些，但杜鹃还不明白，他的看法是陆拾将091看做一个例外，再加上曾经的收养经历，在两人的关系上赋予了特殊的情感。
杜鹃十字交叉的手指微动，“不去见见黑语吗?他等你等了很久了。”
陆拾心中一紧，表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如果真想见我，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他，而不是你。”
“那孩子话少，大多时候都把话憋在心里，把你带回去后，就更不和外人讲话了，却为你没少操心铺路。”
连鹈鹕都偷偷瞄了一眼过来，陆拾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道，“他住在鸣乐汇的什么位置?”
杜鹃笑道，“抚棉市与延江市接壤处，乐归湖边的一处庄园里，离得不远，你要去见他一面吗?”
陆拾幽若寒潭的漆黑眼底闪过一抹屑然，“以后会绕着走的。”
“他若真想见你，躲是能躲过去的?”
陆拾又不吭气了。
杜鹃恍然明白过来的时候顿时额头黑线连连，心里暗骂着又被这小子绕了一套，这个问题的答案陆拾也已经在他问之前就回答过了。
表面上却收敛起所有的不悦，杜鹃眼睛微弯似笑非笑，“算了算了，不在这讨嫌了，两位慢慢聊你们的，我去黑语那儿寻他一趟唠唠嗑。”
刚起身没走两步，杜鹃又回过头来突然说，“对了，白安如今就在这栋楼里，重创守枝人总归需要一个交代，他断了守枝人一条手臂，自然也要用自己的手臂来还，不过我可以和你做一个约定，如果你能找到他，今天他就可以随你离开，且能免除断臂之罚，如何?”
他的眼神意味不明，陆拾不得不深思杜鹃突然做出的这一决定本意为何。
鹈鹕皱了皱眉，等到杜鹃离开后，才开口说，“不必在意，他对黑语的看重，比对安队长都要高上不少。”
陆拾淡道，“本就是水火不容，不需要在意也没必要在意。”
鹈鹕点了点头，“那就回归原本的话题，祝福小镇副本里，你，见过太子了吗?”
“两位都见过了。”
鹈鹕眼中流露出一抹哀愁，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他会为了见你现身，太子…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刺客霸占着他的身体，性格又易怒凶躁，很多时候严禁太子控制那具身体，否则便做出自残的行为来，太子性温，便少做抵抗。”
“主人格是太子不是刺客吗?”陆拾倒不觉得刺客有多易怒易躁，冲动是有的，但很多时候都很收敛。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在他面前收敛，陆拾对此有过猜测，这几天里他抽空翻阅过双重人格的资料，一般而言不同人格会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之间的关系也多不融洽。
太子对于刺客的态度，却像是娇纵，最多不过是抱怨一下刺客的臭脾气。
“是，太子才是原本的主人，是最初的承薪者之一，他的性情大变来得突然，我一直没理解刺客突然出现的重要节点是什么，现在想想看，或许就是因为你被捕之后。”鹈鹕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就如你所说，鸣域与你是水火不容，但陆拾，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对错，当初的你任性妄为，固执己见，但你从未想过打破平衡之后的后果，太子被夹在其中，已然被无辜波及，如今他连自己的身体都被束缚，被刺客鸠占鹊巢，维能针剂泄露，被有心之人刻意利用改造人类的身体，造就了庞大的死士军团，鸣域不仅要控制社会负面影响，还要维持住维能者和反攻游戏的持续运营，不得不任由羌戎悄然壮大，这些，都拜你所赐。”
“所以反攻游戏到底是什么?”陆拾凛着目光，“维能针剂又是什么?”
“还记得异变病吗?”鹈鹕轻轻问了一句，犹豫片刻后说，“三百年前百万渊兽来袭，在兽族之王的带领下，轻而易举摧毁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鸣域便是自那时建立，带领人类重建生存之所，齐心协力对抗兽王，兽潮退去，留下了如影随身的异变病，持续地折磨着尚存的人类，三百年来鸣域为此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才在三十年前终于得到了抑制异变病的特殊物质，只是临床试验时排斥现象十分严重，大多数异变病患者在注射之后变得更加狂躁，他们甚至会在隔离区更加疯狂地咬食同类，那个项目被称之为JYWZ。”
之前太子对陆拾提到过，JYWZ项目的目的之一是对人类的不断进化，攻克异变病这一难题正与其对应上。
“二十多年前实验室出现过一次爆炸，那次爆炸之后因祸得福，项目获得了突破性进展，在无数次的临床试验中不断淬炼，最终趋于稳定，项目组主负责人提出了新的维能概念，注射针剂之后不仅有利于异变病的抑制，还能激发人类的潜能，这便是维能针剂的问世。”
所以维能针剂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治疗异变病吗?
陆拾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鹈鹕注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如果你还认为维能针剂该普遍推广，就请看一看铁门关的死士大军，看看三大暗组，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铁门关民众，鸣域以反攻游戏为限制，尚且阻止不了维能针剂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普遍推广针剂更利于异变病的抑制不假，可后果呢，维能者发起的暴乱，和普通人类有着天壤之别，带来的毁灭性的后果，到时如果连鸣域都控制不住，那到时自相残杀的人类比比皆是，百万渊兽尚且灭绝不了的人类，要在此成为终结吗?”
秩序是强者建立的。
“我们培养了承薪者，培养了守枝人，为了薪火相传，为守住人类最后的生存之所，可这完全不够，兽王只是蛰伏，就像羌戎一样，虽被限制在隗海彼岸的瑰城，依旧能够掀起血雨腥风，这些所谓的兽类虽然失败了，却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卷土重来，陆拾，我相信现在的你，已经明白过来了，你是个聪明人，哪怕只有三场游戏，也该明白游戏中对玩家的刻意培养。”
鹈鹕长舒了一口气，“黑语是个听话的孩子，杜鹃疼爱他是有原因的，他被无数玩家奉之为王，为了他在玩家心中的声望，我们可以容忍你，兽王的威严不容挑衅，而我们人类的王-黑语依旧。”
陆拾心底五味杂陈，静静地看着鹈鹕，他想要知道的答案已经明了。
反攻游戏是什么，是特殊的玩家训练基地，鸣域的眼光长远，兽类来袭的那一刻，每一位维能者，每一位玩家都将是人类的战士，在百冠王的带领下，为薪火相传，为守住家园。
维能者凌傲普通人是必然，利用好了是人类的坚实壁垒，若利用不好随意使用，抑制了异变病又怎么样，弱肉强食的规则下，维能者造成的影响无法估量。
“那为什么，三百年前的人兽之战，没有任何的资料记载。”陆拾转而问，“沉痛的历史不该被抹去，虚假的安乐之所，终究还是虚假的。”
鹈鹕无奈地笑了笑，“陆拾，你还不明白打破平衡的后果吗?”
“成王败寇，强者为尊。”鹈鹕一字一句道，“这是自古以来的真理，攻下一座城池只需要铁马金戈，但让这座城市能够永远延续下去，需要的不仅仅是强权霸力，让希望的火种传承下去，抵御兽族兴复家园是鸣域建立的初衷，也是我们的信仰所在。”
“那时的你不了解所有根源，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我能明白你为什么痛恨鸣域，你认为鸣域违背了自己的初心，本该用于治疗异变病的维能针剂被鸣域私用来培养维能者，你认为鸣域只是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利，将这项成果独吞，置万万千千个异变病人不顾，还要推出反攻游戏令玩家们自相残杀，高挂维能针剂这一诱饵引得全人类为之疯狂，但这已经能够维持平衡最好的办法了，而不是你认为的将维能针剂配方公示，以彻底解决异变病，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还执着于八年前你的选择，那就看看如今的铁木关，看看如今的三大暗组。”
鹈鹕苦笑不止，“如今我全盘托出，关于鸣域，关于反攻游戏，无论是黑语还是鸣域，都不会再容忍你做出打破平衡的冲动行径，羌戎有心收拢你，其心歹毒你心知肚明，早在你得知JYWZ项目前，鸣域就已经立项好了维能针剂作为游戏祭品的计划，并初步实施加以管控，黑语和守枝人便是最好的例子，我们从来没打算独吞这一成果，我代表鸣域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