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临溪镇，集市东头。

此地行人往来，左边连着市集主道，过过岔路往右边走，约莫半时辰，便可抵达东岸附近的码头。

虽不比市集中心热闹，但过路前往市集，或赶去码头上工的人却是不少。

初春料峭，天飘着蒙蒙雨，镇子四周的山野弥漫一大股水雾，此时还没什么农人下地。

尚在农闲，过完冬天，强壮的男人进城里找活计，负责打理家中的,也都趁早去市集，挑拣些新鲜的，便宜的东西采买。

东头槐树旁边，前两年还是个茶摊，无论冷热寒暑，过路的行人口渴，就停下来吃杯茶水，冬天吃热茶，夏天喝凉茶，三文钱一大碗，生意还算不错。

两年前茶摊老板回乡照顾老母了，摊位另租。

习惯在摊子上吃茶的行人无不惋惜，然而未过多久，这份遗憾的情绪很快被喜悦取而代之。

茶摊老板离开后，摊子转租给一个强壮高峻的男子。

男人请来工人，只半月时间，就在原地搭了个占地不大的馆子。

馆子虽然没有大酒楼气派，胜在能遮风挡雨，还有桌椅歇息，更重要的是，老板煮得一手好面，尤其是野味面，十文钱一碗，汤底飘香浓郁，淋上野味肉酱，好吃得能把舌头吞进肚子里。

此时街道淌着水，天蒙蒙阴冷。

一股热气腾腾的香味从槐树附近散开，赶着去码头的工人接连停下，与老板招呼。

“老板，来碗鱼酱面，加两个卤蛋。”

“俺要一份素面，再要两个馒头。”

说着，点了面的工人各自拿了个碗，凑到门前的那口锅上，搓搓僵冷的手，暗暗吞咽唾沫。

他们将木盖掀开，依次将汤水舀到碗中，等面的功夫，先用热汤暖暖身子。

门前这锅汤不需要钱，只要在馆子里买东西吃，哪怕只一个包子，就能喝上热乎乎的一大碗。

今日煮得是红枣生姜汤，汤水呈浅淡赤色，是添了赤糖粉的，灌入嗓子，热辣中带着丝丝枣香和淡淡的甜味，在这料峭的初春节气，可驱散周身的寒冷。

半碗下肚，手脚冷得都没那么硬了。

没等太久，喝汤的功夫，一灰色棉袍的高大男子就把热腾腾的面送上桌。

“嘿，多谢老板。”

面摊老板，正是赵弛。

赵弛脸色沉稳：“慢用。”

虽不热情，但没让吃面的工人们难堪。

两年以来，他们都习惯了老板的行事作风。

寡言少语，做事勤恳踏实。若非馆子价钱实惠，就算再好吃，他们也不会一直来。

像这样实惠好吃，不又坑害普通百姓的馆子，在城里可不多见。

工人们刚下筷子，赶集的人也来到馆子前，饥肠辘辘，留着肚子来吃碗热的。

大清早，人愈发的多，凳子不够用，有的人直接捧着面蹲在门前吃。

一个时辰后，人潮散去，馆子的生意渐渐淡下。

有对夫妻吃饱后没有离开，走到赵驰面前结账，欲言又止道：“赵老板，今日水笙不来么？”

水笙是馆子老板的夫郎，时常来帮忙的，收钱记账，或者往槐树底下支一张桌子，摆上笔墨纸砚，替人写信。

夫妻两进城干活有半年光景，去年入秋后，交了税钱就到城里找活计做，半年没回家，想给家中父母去封家书。

水笙闲时都会在槐树下支一张桌椅，五文钱帮人写信。

来吃面的人多是做工的，出来的日子长了，隔几个月找人写封信送回老家。

他们常常在馆子吃东西，一来二去，便习惯找水笙写信。

赵驰微吟：“午后他会过来。”

昨天夜里折/腾久了，水笙很晚才睡下。

天不亮时，本来想跟着赵驰过来，奈何实在太累了，赵驰把摇摇晃晃的人抱回房里，叮嘱他多睡一会儿。

那对夫妻搓搓手，想着午后做完工再来一趟，正准备离开，只见门外逐渐走来一抹身影。

来人眉眼温和，灵动秀气，穿着白色绒绒的袄子，跟细致人家里养出来的公子似的，文气又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

水笙入了馆子，眉眼弯弯的，跺跺脚，呵了口白气。

“好冷呀。”

赵驰打开小灶上的一个陶壶，倒了杯红枣赤糖水，递到他手心：“喝点驱寒。”

水笙乖乖捧着碗喝，与赵驰隔半个胳膊的距离挨着，有时抬眸看看男人，笑着把碗举高。

赵驰就着他的动作，把剩下的半碗汤水喝干净，又摸了摸他的手，搓几下，两只手暖和以后才放开。

水笙从赵驰身后探出脸，朝那对夫妻浅浅一笑。

“要写信么，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他的纸笔都放在馆子后边的小屋内，里面有床铺，一张桌椅，一套柜子，有时累了可以在小屋歇会儿。

他从小屋内取出笔墨纸砚，因外头还湿冷，就在馆子靠左边的，单独支出来的一张桌椅前坐下，继而拉下一块蓝布，表示他的写字摊已经开了。

替夫妻两写好家书后，水笙收好铜板。

他端着身子回头望，四下静悄悄的，馆子的客人都走了。

赵驰接触到他的眼神，目光微柔。

虽无言语，但彼此之间流动着一份亲密。

他跑到赵驰身边，拖着声闷闷开口：“我起好晚，下次还是早点跟你过来。”

赵驰低声揽错：“怪我昨晚没个轻重。”

水笙好怕说这种事，连忙把毡帽拉低，盖住羞热的耳朵。

馆内无人，赵驰拉着他走入小屋坐好，摸进他的裤腿，脚踝有点冷，便打盆热水，让他泡一会儿。

水笙抿唇浅笑：“不打紧，我都贴了药膏才过来。”

指尖推开男人微微皱起来的眉宇，又挨过去，软软地开口。

“冷。”

赵驰松开眉头将他抱在腿上。

两人到镇子上已有两年，除了最开始的半年很辛苦，面馆渐入正轨后，日子松快不少。

最初那半年，赵驰日夜不分的干活，一个人至少干三四个人的活计，削瘦几分，变得更为凌厉。水笙尽力帮忙，跟着瘦了好一阵，把赵驰心疼得不行。

后来面馆的生意起来，遇到别人上门找麻烦，还出言轻慢水笙。

赵驰带着他将人绑起来打了几顿，专挑暗处和软处打，一顿比一顿狠，以致别人见他都怕，莫说找麻烦，远远瞧见都绕道走。

这也是面馆价钱实惠，生意兴盛却能安然无恙的缘故，赵驰的拳头比别人硬。

不过去年赵驰打点了当地官府，又有武举人的名头在，如今已没人敢招惹半分。

回想这两年所经历，水笙唏嘘。

发呆的功夫，赵驰把他里外上下都摸了一回，在他颈边亲了亲，压制喷出的粗气，替他系好衣襟。

“天冷雨多，大夫交代过开春后需好好调养，等天暖和了再支摊。”

又嘱咐：“这些日子就在家里看书写字，乏了带小狼去街上玩。”

水笙“噢”一声，笑呵呵地捂着脖子，害羞地抬眼，同样往赵驰脖子啃一口。

柔软的舌尖滑过不住滚动的硕大喉结，赵驰把他抱紧，倒吸一口气，掌心揉着，道：“莫要乱咬了，等晚上回去以后再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