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上岸的第64天
由于这次是钟慕仙订的包间,和上次四人团建的菜品规格略有不同,不但数量更多,而且品种更加丰富,最初桌上只摆着雕工精湛的冷盘,芳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一,五,八,十三,十九,二十一,二十七,三十二,三十五……”
三十六道菜。
比上次足足多出来十道呢!
棠溪生看着服务员们走进包间,有条不紊地上菜,他克制着没举起筷子,超小声地数数,已经把之前电梯里发生的事故抛在脑后了。
如果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么鲛人的一生则由无数个七秒构成。
和普通的海底生物不同,鲛人作为大海的宠儿,造物主笔下的神迹,各项机能都远超人类。
这代表着棠溪生的记忆力很好。
可相应的,他的钝感力比普通人强,或者说是对伤痛的感知能力较弱,否则整天被一堆小事所困扰,随着生命的时间增加,当鲜艳的色彩逐渐褪去,反倒会感到遗憾与悲凉。
棠溪生生来如此。
但棠溪生本人并不在意。
齐思筠看着棠溪生这副模样,不禁牵起唇角,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棠溪生的注意力一下子回到齐思筠脸上,双手抬起,盖在头顶,“……你干嘛又摸我的头?我还要长高的好不好?!”
摸摸摸。
这娴熟的手法,上下左右都照顾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在撸猫呢!
哪家好鱼愿意被当成猫(p_q)
“那当然是因为——”齐思筠顿了顿,但打了个直球,“喜欢你。”
棠溪生眨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说:“当着阿姨和姐姐的面,你说什么呢?”
实际上,他的脚趾隔着鞋子,紧紧抓牢了地板,耳根微微发烫。
“我妈和我姐在这里,我就不能表白了吗?好霸道,更喜欢了,怎么办?”齐思筠同样感受到了钟慕仙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或许是因为这次他的语气格外温柔,又或许是因为因钟慕仙和齐思雅在旁边,并且都竖起耳朵,装作不经意地看过来,棠溪生第一次感受到齐思筠话语里的认真,在家长面前被迫接受了这句表白。
这算是交易内容吗?
好像有点超过了。
“我知道了,你不要说啦!”棠溪生胡乱唔唔两声,救助一般看向钟慕仙,“阿姨阿姨,我们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大瓜还没有吃进嘴里,就啪叽一下摔得四分五裂,钟慕仙略显遗憾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可以,当然可以,你多吃点,吃不完的咱们都打包带走。”
打包带走?
上岸至今,棠溪生每一顿饭都是吃完就完了,只听说过这种说法,还没有亲自体验过,他觉得新奇极了。
“好呀好呀,”棠溪生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打包也很棒,不过应该不会剩菜的。”
按照他的饭量,应该用不着打包带走,回家再吃。
只需要暴风吸入就好啦!
齐思筠扶额,“妈,你是真想参与光盘行动,为剿灭残羹剩饭做贡献,还是在玩什么我不知道的新梗?”
“不能够吧,应该是在一展歌喉,”齐思雅终于舍得把棠溪生的礼物放到旁边座位上,朝齐思筠飞了个眼刀,“弟,干坐着多没意思,要不然下午我们去KTV唱歌怎么样?”
“我闺蜜开了家新的KTV,地段好,服务不错,最重要的是,她说给我报‘友情价’。”
齐思筠眼神征求钟慕仙的意见。
钟慕仙:“别看我,我和你爸不去,我们两把老骨头可吃不消,你们年轻人自己玩自己的,钱不够就说。”
话虽这么说,但钟慕仙和齐礼安去年新年放假时,还带着齐家姐弟俩去了KTV,一家四口在包间里,点的歌曲从古典到流行,大屏幕不断滚动,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气氛逐渐高涨——
可谓是唱了个爽。
钟慕仙会说这话,无非是考虑到棠溪生跟两位长辈待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有可能会放不开,无法玩得尽兴。
“谢谢妈,我给你和爸买了新的按摩仪和破壁机,已经放家里了,”齐思筠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转头看向棠溪生,“小生,你想去KTV唱歌吗?”
齐思雅笑着接话:“乖崽,别不好意思,这两位家长不去,目前只有我们三个人是KTV的潜在客户。”
棠溪生顿时眼前一亮,几秒后,那双桃花眼中的光如流星陨落般黯淡下来。
因为他没怎么学过人类的流行歌。
上次的校庆表演过后,棠溪生就莫名感觉身体被掏空,但这不是重点,最主要的是他害怕自己一唱歌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然后蹦两句不属于人类语言系统的话出来,从而导致身份暴露……
噫。
这么一想,好可怕哦TvT
“可是我会唱的歌很少,而且都不是什么流行歌,最近没怎么刷嘟豆,对热点不怎么了解,也没有充分进行学习……”棠溪生掰着左手手指头,叠debuff似的连数好几项不利条件,小心翼翼地反问:“这样子我也可以去吗?”
见人这副模样,齐思筠夹了一块肉,放到棠溪生碗里,“这些都没关系,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你的感受。”
“你想不想去KTV玩?”
通过上岸多日的经验来看,如果要进一步学习和模仿人类的话,其实社会化程度越高的地方越好,适合他观察、融入。
KTV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棠溪生把那块肉吃掉嚼完,才继续说:“我想录点视频素材来着……不露脸,只有声音的那种,感觉很好玩。”
齐思雅夹起一块蒸饺,“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封印解除!”
热血的气息迎面而来,令鱼难以抵挡。
棠溪生懵了,“姐姐,你包什么?包饺砸吗?”
“你忘了我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羁绊吗?”齐思雅嘿嘿一笑,递来胸有成竹的眼神,“当然是帮你选素材啦!”
录素材质是一时兴起,棠溪生想好好运营一下嘟豆账号,况且这方面他的确不熟悉,需要有一个行家来带带他。
齐思雅有经验,还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这一项工作,自然是好事。
“谢谢姐姐,你真是个好人,”棠溪生小鸡啄米般点头,轻车熟路地发送了一张好人卡,“那就麻烦你啦。”
“别墅里其实有私人KTV,但是我们今天不回去住,来回跑挺折腾的。”齐思筠思忖了片刻,再次问道:“小生,三个人是不是太少了点?”
坏了。
这句也没听懂。
“嗯?”棠溪生略微向齐思筠那一侧歪头,心不在焉地咀嚼着菜,差点被鲍鱼呛到,“……咳、咳咳咳!”
他侧过身子,试图捂住嘴。
“别太用力按着。”齐思筠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从下往上,轻轻拍打肩胛骨,替棠溪生顺气。
动作极其自然,旁若无人。
齐思雅见状,顾不上筷子死活夹不起来的龙虾肉,她立刻转身,拿起崭新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递给齐思筠。
“小生,喝点儿水。”
伴随着温柔的嗓音,一杯温热的水推到眼前,棠溪生微弓着身躯,终于咳出了罪魁祸首鲍鱼君,将它包在餐巾纸里,丢在桌子上,感激地望向齐思筠。
他。
海中霸主,食人鱼。
今天来心爱的餐厅吃饭,居然差点被一只小贝给呛死。
真的好丢脸!
“谢谢小竹子,”棠溪生眼眶泛红,飞快地抹去眼角要掉不掉的泪水,“你真是个好人。”
听到这句话的齐思雅手里动作一顿。
“小生,我妈还在这呢,”齐思筠嗓音低沉,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不远处,“你该叫我什么?”
语气里带着些诱哄的意味。
钟慕仙原本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夹菜,埋头喝汤,生怕看见什么桌下的暧昧互动,只敢偶尔用眼神偷瞄,她没想到这对小情侣根本就不亲密,甚至称得上“相敬如宾”,比她和齐礼安的日常互动还要寡淡几分,连称呼都听起来很生疏。
这是年轻人在热恋期里该有的表现吗?
……怕不是已经进入倦怠期了吧?!
钟慕仙眼里含着担忧,想发出一声叹息,没想到气还没呼出去,她就听到气吞山河般的一声——
“哥哥!”
钟慕仙翘起个小拇指,悠哉悠哉地夹起一块笋片,放到嘴里嚼了,感觉这笋子从未有过的鲜美可口。
——乐的。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称呼对方,证明两个人感情好得很。
她瞎操什么心?
齐思雅胳膊一抖,差点把喝到嘴里的鸡汤给喷出去,扫雷似的来回看了棠溪生,齐思筠好几眼。
——吓的。
乖崽怎么可能如此放荡不羁?
肯定是她这个傻逼弟弟,又说什么不要脸的话了。
齐思筠看似人没事,其实已经爽到升天了,他放开棠溪生,捏起一双筷头,刨了刨碗,却只收获了满嘴的空气,嘴角要死不死地高高扬起,大脑宕机了一半。
——喜的。
他是想听棠溪生当面喊亲密的称呼,但没想到是今天这个时间点,还是在亲妈面前。
有点过于刺激了。
肇事鱼,也就是棠溪生本尊,吼完这一嗓子,就感觉嗓子里面升起了袅袅的白眼,他一口气把水喝完,接着扑倒在桌子上面,后知后觉地转了个圈,不看齐思筠。
“呜……”
此时无声胜有声,棠溪生咽回了第二个呜,双手捂脸,感受到温度过高的耳垂和脖子,他又手忙脚乱地捂住后颈,最终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回忆起来:刚刚看到在旁边候着的服务员笑了。*
好大一个笑容。
做鱼,怎么能如此绝望?
“哗。”
包间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满面红光的齐礼安出现在门口,“刚刚有人拜把子吗?”
“没有,你幻听了,”钟慕仙用汤匙搅着鱼汤,朝碗里吹了口气,“年纪大了,耳朵背一点很正常,记得把思雅带回来的保健品吃了。”
“保健品要吃,那是女儿的一片心意,但我敢打包票,我绝对没有听错,”齐礼安走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就座,语气万分肯定,“那就是谁在外放电视,看到‘桃园三结义’那段了。”
齐思雅轻轻嘶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解释这件事,最后无力地说:“爸,你……哎,反正张飞不会这么喊刘备。”
“我又说错什么了?”齐礼安一头雾水,“兄弟不都是这样称呼彼此的吗?”
齐思筠无奈扶额,“此兄弟情非彼兄……算了,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不是很单纯的那种。”
他话还没说完,就下意识想看棠溪生是什么表情,没想到人背对着自己,露出个纤细而萧瑟的背影,仿佛下一次眨眼,就会随着秋天的落叶一起刮走。
齐思筠欲言又止。
“你啊,就你话多,”钟慕仙盛了一大碗汤,重重地搁在齐礼安面前,“吃你的吧,多吃点儿,争取把本吃回来!”
这是怎么了?
齐礼安没搞懂,这短短几十秒自己触犯了哪条天规,以至于遭到全家人明里暗里的攻击,疑似家庭地位再度下降,他揣着满肚子疑惑,埋下头喝汤,不敢随便开口了。
棠溪生抬起头,和齐思筠视线相接。
四目相对了不到一秒,他便闭上眼,发出呃啊一声,整条鱼缩到桌子下面去了。
齐思筠眼疾手快地把鱼捞起来,迅速换了个话题,“我的意思是人多一点比较热闹,小生,你要不要再喊几个朋友来玩?”
可是他在岸上的朋友很少。
确定齐思筠在场的情况下,本就稀缺的列表显得更加孤苦无助了。
……好可怜的一条鱼TvT
棠溪生重新坐回座位,对着一眼看到头的好友列表进行思考,最终严谨提议道:“要不然喊你的朋友们来吧?你好像有很多朋友。”
他想叫的只有赵清舒。
而且,赵清舒来,就意味着孙成礼会来,这样他就能拥有两个认识的朋友了。
齐思雅在旁边啃鸡爪,听到这话,骨头差点挠进嗓子,扫了眼齐思筠,不紧不慢地调侃道:“乖崽,你喜欢修罗场吗?”
修螺。
都是海生海长的螺,凭什么这么高贵,需要他这个鲛人族族长亲自去修?
棠溪生以前一爪子拍坏的螺,估计没有几万,也有上千,要是一个个都让他修,那该修到猴年马月去了。
“来都来了,”棠溪生故作高深地一颔首,朝着齐思雅微微一笑,“不管是什么螺,都浅浅修理一下吧!”
反正他有这个能力。
齐思筠:“……”
齐思筠:“???”
想借他的社交圈子,开辟一个崭新的修罗场,和他打算追的对象一起玩,又蹦又跳的,这合理吗?
好黑暗。
怎么没有人稍微在意一下他的死活:D
“你的死活?”齐思雅转了转高脚杯,心视线穿过杯身中的深红色液体,看到了一张扭曲的人脸,“不重要,nobodycares,小生开心就好。”
齐思筠:“姐,你别读我心——不对,你哪来的高脚杯?”
棠溪生:“好神奇,姐姐是小叮当——我也想喝。”
图穷匕见了。
重点根本就是最后一句吧?!
齐思筠回忆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就觉得面红心跳,他是很喜欢和棠溪生单独相处没错,但不包括某人醉酒后的相处,因为场面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难道要当着爸妈的面,献祭他的裤子拉链吗?
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就是有点费他。
齐思筠越想越胆战心惊,无奈道:“姐,小生酒量差,你别太惯着他了。”
棠溪生立刻反驳道:“谁说的我可能喝了姐姐你这么好看一定不会舍不得让我品尝空气吧?”
为了喝酒,不惜牺牲了标点符号,看来是真喜欢。
齐思筠听呆了。
“谢谢乖崽的夸奖,”齐思雅朝服务员招了招手,立刻有人走上前,为棠溪生斟酒,“只能喝一点点,下午还要去唱歌。”
酒跟上次不一样,入口即化总比喝不到好。
鱼生就是要勇于尝试!
“谢谢姐姐,”棠溪生捏着高脚杯,喝完后朝着齐思筠扬起下巴,“哼,小气的人类。”
一口闷,只尝出了微弱的味道,仿佛是葡萄临死前留下的遗书。
果然很少TvT
棠溪生看着齐思筠,浑身散发着幽怨气息,“难道‘男朋友’就是这种管天管地的大坏蛋吗?坏得要命。”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齐思筠浑身毛孔舒张了,“等下把曲奇和罗宋喊来一起?”
他恨不得马上让其他人也听到。
“真的吗?不准骗我,”棠溪生立刻秒变星星眼,夹了一筷子龙虾肉,放到齐思筠碗里,“否则你就是小龙虾!”
至于为什么是“龙虾”?
因为鲛人处于海洋生物链的最顶层,仅凭一双蹼爪,就可以把虾线剃掉,掐头去尾地吃掉龙虾。
——这还不是随便拿捏!
给齐思筠夹完菜,棠溪生咬着一片碗里的猪肝,觉得还是陆地上跑的四脚兽好吃。
“怎么就‘龙虾’了?我不聋不瞎,冤枉,”齐思筠以为自己受到了高级的内涵,疯狂给齐礼安夹菜,“爸,您多吃点儿,补一补。”
下次就不要忽然推门了,好吗?
这份孝心突如其来,蛮不讲理,齐礼安看向面前由钟慕仙和齐思筠堆成的小山,一脸懵然地埋头苦干,不时发出“够了够了”的婉拒音效。
活久见。
竟然在餐桌上看到海底火山了诶!
棠溪生捂着嘴,没忍住哇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