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上岸的第71天
棠溪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到包间里来的,他只记得自己在慌乱之中迈进了KTV,然后右脚踩左脚,差点摔倒。
幸好一只有力的胳膊从后方伸出,将棠溪生扶了起来,然后主动牵着起他的手,带着他七拐八拐的,最终走进了包间。
虽然三魂七魄差点飞出了天际,但是鱼依旧被人照顾得很好,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更没有磕着、碰着。
齐思筠牵着棠溪生,把人领到沙发边,下巴微微一抬,“来,坐。”
棠溪生很听话地撒开爪子,往下一坐,结果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他抬首一看,头顶是流转的星河,如梦如幻,仿佛不在人间,他再低头一瞧,手里忽然多出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柱状体,直接将他拉回了现实。
——这东西当然是齐思筠塞给他的。
“……这是什么呀?”棠溪生还没有缓过神来,缓缓握紧话筒,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话筒举到合适的位置,试了试音,动作看起来无比娴熟。
齐思筠:“这是‘甜筒’,你可以舔一口试试。”
棠溪生不可置信地嗯了一声。
“刚说错了,是‘话筒’,”齐思筠朝棠溪生笑了笑,将柠檬水递过去,“之前在校庆晚会上你还用它主持来着,这么快就搞忘了吗?”
鲛人记忆力超强,脑子更是好使。
万万没想到,隐藏了身份的他,在齐思筠眼里居然这么笨吗o.O?
“谢谢你的提醒,小竹子,我没有忘记,”棠溪生稍显机械,但十分有礼貌地摇摇头,“我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我是想问你‘需要我做什么’呀。”
他接过那杯柠檬水,一口气喝完,顺手把空杯子递还给了眼前的人。
“不逗你了,话筒当然是拿给你唱歌用的,”齐思筠接过杯子,放回桌上,揉了揉棠溪生的发顶,“拿微信扫一下码,就可以在小程序里搜索歌手或者歌名,进行点歌。”
头顶传来熟悉的触感,棠溪生一个激灵灵,赶紧扫视了一圈这过于宽敞的包间,瞬间清醒,“诶,小竹子,不是说还有你的朋友要来吗?还有清舒和成礼他们——对了,还有姐姐,姐姐也不见了!”
姐姐?
喊得这么顺口,看起来已经拥有日后成为一家人的自觉了。
悟性非常不错。
齐思筠原本在低头翻看歌单,听到这句话,眉梢微微上扬,“你现在喊‘姐姐’倒是喊得很顺嘴。”
棠溪生这才想起自己没提过“a市五十套房”的皮下,狡辩道:“姐姐就是姐姐嘛,我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她是直播间给我打赏第二多的人吗?”
金主是朋……嗯,男、男朋友的亲姐姐。
亲上加亲。
“很遗憾,你真的没有告诉过我,啊,我真是好伤心,”齐思筠抚摸着胸口,眼角眉梢都挂满了遗憾,“你很少跟我讲关于直播的事,第一次撞见你直播的时候,你还不准我开口说话,霸道得要命。”
“那、那是因为——”棠溪生哑口无言,刚想说什么,就反应迅速地捂住了嘴。
因为他不想让齐思筠被直播间的观众读心呀。
万一齐思筠想了什么不该想的,被直播间的观众们听到了,丢的可是他“用户098741”的脸!
如果性质再严重一点的话,甚至还可能出现上次类似的事件,把他们两个都拖进深深的泥潭里。
而且他最近有抽空了解人类的用语,知道了什么是“清者自清”,“守身如玉”,还了解到新的歇后语,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鱼真的不想再费力解释什么了。
他和人类不仅有生殖隔离,还有超级无敌强大的代沟!这个坏沟子,居然比海底火山的裂缝都大!
棠溪生抬眼看向齐思筠,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而后轻轻抿了抿唇。
距离半年之约还有一段时间,他作为一条极其遵守承诺的鱼,现在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走人,自觉还需要对齐思筠负责任。
但在此期间,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一个陆地黑户可没法承担后果。
可被读心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了,就跟他的身份一样离谱,恐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这要他怎么说出口呢?
话刚到嘴边,就被棠溪生咕嘟一声重新吞回了肚子里,“……总而言之,不告诉你肯定有不告诉你的原因,我不会害你的,当然,我也害不了你。”
“而且,你现在知道了,也不算太迟嘛。”
齐思筠刚要追问,就联想到司机的话,强行接受了这个不清不楚的解释,点点头,“之前我姐不是说过来唱歌‘打折’吗?她刚找她闺蜜去了,现在……估计坐在哪个咖啡厅里聊天。”
“至于成礼他们,他们早就已经打到车了,这会儿刚上高架,估计等下就到了。”
“这下都解释清楚了,你不用担心。”
当然。
是指他都回复完毕了。
“嗯……”棠溪生盯了会儿齐思筠的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猛然发问:“小竹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清舒有意见?!”
“嗯?没有的事儿。”齐思筠移开视线,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想?
人都在面前了,大眼瞪小眼的,还要怎么想才算是“想”?
你们人类真的很奇怪TvT
“很可疑哦,明明都是你的学弟,你一口一个‘成礼’,就是不怎么提清舒,”棠溪生摸摸下巴,开始了有理有据的分析,“而且,据科学研究表明,人类在说谎的时候,都非常心虚,主要表现为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或者还会咽口水啊,清喉咙之类的……”
“就比如你现在这个样子。”
齐思筠无奈地耸耸肩,看着棠溪生的眼睛,按了按躁动不安的喉结,半是认真半是敷衍地说:“小生,我发誓,我对赵清舒没有任何意见。”
他也的确没有任何主观上的意见。
只是客观上……有点吃醋而已。
不多,一点点。
最主要的是,一个陌生人罢了,凭什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赢得棠溪生的好感?何况这两个人当时认识了不到半天,怎么就能用上专属称呼了?
天知道他之前想听到棠溪生喊一声“齐思筠”有多难,更别提“思筠”或者“哥哥”的昵称了。
然而,君子论迹不论心。
除了有意无意的,如同孔雀开屏一般展示身材,偶尔有几个瞬间会拉踩赵清舒,齐思筠自认为克制住了言语之间的醋味儿。
最关键的还是眼前这个人不开窍。
齐思筠原本想小发雷霆,可看到棠溪生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便什么过分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清澈而无辜的,过分好看的一双眼,像有着银蓝色的漩涡,吸引人探索。
也足以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还是先唱歌吧,”齐思筠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不知道是对棠溪生说,还是在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来,唱歌。”
棠溪生点点头,用手机扫了屏幕上方的二维码,在听到清脆的滴答声以后,他上下划动歌单,想找找有没有刷到过的、眼熟的人类歌曲。
当然啦,入乡随俗。
因为齐思筠听不懂鲛人语,等下还有几个人要来,所以他不准备夹带私货,随便唱几首人类的歌,给大家开开眼就好。
棠溪生如此想着,把自己给想乐了,不由得骄傲地挺起胸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齐思筠在旁边连点好几首歌,一脸的莫名其妙,“怎么?想到什么好吃的了?”
“这不是刚吃过饭吗?我又不是猪猪鱼,”棠溪生瞥了齐思筠一眼,语气近乎无奈,“你要是饿了的话,回去洗个热水澡,自己焖自己得了。”
对他来说,人类的体温太高,洗澡水温度自然也高。
万一哪天和齐思筠一起洗澡的话,无异于给鱼焯水,说不定多煮一会儿,尾巴尖尖都要熟透了……
——等等!
棠溪生猛地拍了下脑袋。
他为什么会想到“洗澡”,还是跟齐思筠一起?只要沾到水,他就会变回原本的模样,那非人类的身份岂不是就暴露了?!
求求了,不要把鱼抓进研究所!
棠溪生惊恐地打了个哆嗦,手一抖,将好几首歌抖进了等待列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朝着前方递出去了。
“手机卡死了吗?不好用?”齐思筠看着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根本没多想,只是不明所以地挑眉,开始猜测,“还是说,你想换新手机了?”
“没有没有,这个手机挺好用的,还跟你是同款,就是我刚刚不小心想到一件事情,有点被自己吓到了,”棠溪生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哈哈,赶紧敷衍过去,“小竹子,我对KTV不怎么熟悉要不然还是你来点歌吧,我唱什么都可以的。”
反正他主要是来感受一下这种鬼迷日眼、纵情欢歌的氛围,听说这种人类娱乐场所很受欢迎。
至于体验感……
另说吧!
齐思筠不懂棠溪生这份突如其来的惊恐从何而来,保险起见,他只得接过手机。
“原来你喜欢阿默?”齐思筠扫了眼屏幕上的人名,直接换了个话题,“他的歌的确不错,风格很明显,唱功也很稳定——我妈追过他的线下演唱会——但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嗯,个人风格太强烈的歌手。”
他还以为棠溪生更喜欢古风歌之类的。
毕竟“棠溪生”这个名字取的,就很有古韵,如一抔清泉浇入心间,让人忍不住幻想参与一次曲水流觞。
……停。
再往下想就不礼貌了。
齐思筠有些尴尬,屈指挠了挠眉心,感慨“还好不在那个神奇的直播间”。
“啊?!”棠溪生听都没听说过这个歌手,凑过去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搓了搓脸蛋,“你非要说是的话,那就算、算是吧……”
鲛人一族的嗓音都是空灵的,具有魅惑、麻痹、致幻的效果,通常来说,他们都会用到食物的身上,毕竟那些龙虾和鱼类游得飞快,只有弄晕了,搞残了,才更方便下爪,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海鲜自助。
换而言之,鲛人的歌声是十分具有攻击性的,是武器,并不存在观赏价值。
棠溪生想到这里,握着话筒,慢吞吞地补充道:“主要是我以前不怎么听歌来着,不知道谁的歌好听,谁的歌难听,也分辨不出他们的风格……”
话筒将他的声音放大了数倍,话音还未落下,第一首歌的前奏就已经响起了。
——是棠溪生误点的歌。
因为齐思筠觉得,棠溪生一定是很喜欢阿默的歌,所以才连点这么多首,于是他把这几首歌通通置顶了,还为自己的小巧思而感到欣慰。
毕竟又多了解了棠溪生一点点。
他再努努力,指不定就能把人给拿下了呢?
这边,齐思筠的目光越发坚定,但那边,随着bgm的播放,棠溪生的眼神越来越迷茫且无助。
“月落,in嗯,肆意的……啊——”棠溪生硬着头皮跟唱了两句,发现自己跟不上一连串拗口的、中文夹杂着英文的rap。
他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个人风格强烈”,纯粹就是歌词烫嘴,难以下口,简直是在为难每一个想翻唱的人。
鱼舌头都要打结了TvT
棠溪生捏着话筒,感受到自尊心在作祟,逐渐变得沉默,最后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往沙发上一躺,仰头看向上方的房顶。
啊。
这星空可真星空呀。
有个什么东西掉下来,惊得棠溪生骤然闭起双眼,“……诶?!”
“怎么?眼睛里进东西了?”齐思筠于下一秒贴近,紧紧靠着棠溪生,“我帮你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
“不不不不不!”棠溪生揉着眼睛,感觉到自己要流眼泪了,立刻用手捂住双眼嗷嗷乱叫,“你别别别别别——”
救命。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看到他当场掉小珍珠,会闹出鱼命的!
混乱之中,齐思筠感觉自己小臂上传来阵阵剧痛,像是被什么抡圆的钢筋给砸中了,他还没来得及皱眉,就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人给强制抹上了。
温热隔着眼皮传递,仿佛能直达心底,齐思筠连眉都懒得皱了,嗓音有些沙哑,“……小生,不是你眼睛里进东西了么。”
怎么反倒帮他闭眼了?
诡异得有些贴心。
“我好了我好了!”棠溪生仰着脸,把两颗小珍珠分别捻下来,随手往垃圾桶里一丢,“区区小渣滓而已,还不劳你动手。”
他看到齐思筠手上被自己打出来的红痕,有些心虚,迅速挪开了目光。
不在意就是不存在。
不存在就一定不是他动的手。
不需要愧疚……吧TvT
“真的吗?”齐思筠的语气将信将疑,“从之前的经验来看,你每次说‘没事’,基本就是有事。”
还没等人回答,齐思筠就试探着握住那只小一圈的胳膊,将遮挡物从眼前移开,他没管隐隐作痛的胳膊,反而伸出手,态度强硬地撑开了棠溪生的眼皮。
“呼——”
棠溪生想啊,嘴巴刚刚张圆了一半,就感觉有风从眼角呼进来,是很清凉、很温柔的那种凉风,他双眼不受控制地眯起,唇瓣微抿,就这样维持起了沉默。
“现在感觉怎么样?”齐思筠自觉完成了工作,手放下来,摸摸棠溪生的头。
棠溪生眨巴眼睛,“唔……”
bgm在包间里继续流淌着,但现场的一人一鱼都没有在意。
“唔?”齐思筠紧紧盯着棠溪生的双眼,将圈住的那只胳膊扣进怀里,神情越发认真,“是很满意的意思吗?”
高大的身影迫近,棠溪生雪白的耳廓微微发红,只是在灯光的照耀下,这点红色并不怎么明显,他从齐思筠手里抽走自己的手,开始思考。
“小竹子,你吹得很不错,”棠溪生点点头,发表了肯定的意见,接着朝齐思筠竖起大拇指,“再接再厉。”
主要是嘴法很轻柔,没给他第二次吹出眼泪,变不出来小珍珠,也就不可能暴露他的身份……
这一点非常不错。
“这样,我记住了。”齐思筠调小了嘈杂的背景音,将人一整个拉到面前,沉声问道:“那你是更喜欢阿默,还是更喜欢我?”
什么怪问题。
他都不认识阿默,这根本就是一个单项选择题吧?!
就在这时,有一个话筒差点滚到沙发底下,棠溪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话筒,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棠溪生陷入沉思,“嗯……”
“嗯?”齐思筠连带着话筒一起,抓住某条小鱼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扫了一眼屏幕,就转回来看向棠溪生,“比起阿默,我更喜欢你,你有感觉到吗?”
他的眼神沉沉,被上方的灯光所映照,像落入了一片流转的星河。
棠溪生和齐思筠对上视线,感觉心脏莫名其妙漏跳一拍,有奇异的感觉在胸腔蔓延,他用力地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种感觉丢出去——
然后他磕到了齐思筠的下巴。
“嘶……”齐思筠哭笑不得,宛如不愿意面对现实般,猛地闭起眼睛,“小生,这已经是第二次打击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胳膊是被眼前人捶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力道如此之大。
简直堪比核武器精准打击。
“对不起,”棠溪生一脸愧疚,开始到处摸摸,以此确认齐思筠的下巴和胳膊是否完好,“其实我力气挺大的……”
他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真话后,微微抿唇,不再仔细展开。
“没事,我缓缓就好了。”齐思筠低下头,回了棠溪生一个虚虚的拥抱。
棠溪生僵在原地,掩在黑发下的脖子一片绯红,迷离又梦幻的灯光洒落,照亮他泛蓝的发尾,衬得他五官更加精致、立体。
齐思筠眼睫低垂,喉结轻轻一滚,呼吸喷洒在棠溪生颈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棠溪生神情呆滞,只能摇摇头,“我也不认识阿默呀。”
朋友和陌生人,谁更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在暧昧到极致的氛围之中,包间的门倏然打开。
“学长,你们是在这——”不大不小的人声飘了进来,“卧槽门怎么没关严实,住脚!学长他们看起来有正事在忙,不宜打扰,都捂住眼睛别看了啊哈哈哈——那学长我们就先不打扰了,等你们忙完了再发个消息,不着……不对,抱歉!”
“砰!”
伴随着无比慌乱的脚步声,门又被人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