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倾许
秋冬时节，即便有阳光，也是冷的，只有一层薄薄的，仿佛一戳就破，一碰就碎的温度，附着在脸颊上，肌肤上，眉眼上。
轻轻一动，就成过往。
秦筝没有动，只是闻惊阙步步逼近时，微微掀起的轻风，仿佛涟漪飘荡，轻抚过面颊，余温微凉。
闻惊阙在秦筝面前站停，微微俯身，半遮住阳光。
秦筝眨了眨眼睛，眼睫带动的轻风，仿佛也吹到了闻惊阙脸上。
“真巧，又见面了。”闻惊阙说。
一点也不巧。
同在一家疗养院，会见面简直太正常不过。
如果不是秦筝身体限制，无法长时间待在户外，他们的见面还能更早一点。
护工看了看秦筝，又看了看闻惊阙，实在想不通，自己照顾的病人平时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究竟是怎么跟别人认识的。
难道是出事之前的旧相识？
他见闻惊阙不像坏人，看样子也没有要对秦筝不利的意思，而秦筝又没发话，于是也就没有阻止。
医生都说了，多跟人交流对病人身心健康有好处，难得有个认识的人主动交谈，他当然不会阻止或者打扰。
秦筝看了闻惊阙好一会儿，才敛眸垂目，收回视线。
闻惊阙站着，他坐着，对方还很高，想要看着对方，还要微微仰头抬眸，这个动作做久了，其实有点累。
嘴唇翕动半晌，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当再见到闻惊阙后，秦筝才恍惚想起，原来前些天做的梦，真的只是梦。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不会答应眼前这人的胡言乱语。
毕竟，这才只是他们第二次见，且还是陌生人而已。
一番注视下，思绪已经百转千回。
不同于秦筝对闻惊阙的一无所知，那天回去后，闻惊阙就让人将秦筝的资料整理到手。
对方的情况并没有出乎自己所料，那时的灵光一闪，也确实是真相。
稍微有些意外的，是秦筝的身份，和对方出事的前因后果。
虽然陆家的事没有闹开，但仅仅就闻惊阙查到的内容，就已经能看出许多蛛丝马迹。
很不巧，闻惊阙是个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的人，一但将目光对准谁，对方在他这里就无处隐藏。
“认贼作父十几年，发现真相后还没来得及报复，就被对方先下手为强。”
“你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可怜。”闻惊阙这么说，语气中却并没有什么怜惜，而是一种恍惚寻常的平静淡然。
然而短短几句话，却在秦筝心中掀起了阵阵波涛。
他的目光无法在保持平静，看向闻惊阙时，眸光似起惊澜，千回百转。
那句认贼作父仿佛在他心湖里投入了一颗炸弹，然而炸弹入水，威力大减，炸过之后再无声息。
秦筝思绪不由自主回到了以前。
明明短短一月，却仿佛已经隔世，再回想，竟觉得陌生。
他曾与自己最亲密的人说过此事，却无人愿意相信，愿意站在他这边，反倒是一个才见过两次的陌生人，竟能轻而易举说出认贼作父这四个字。
可笑。
当真可笑。
秦筝扯了扯唇角，却又觉得许久未动的唇角实在僵硬。
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
唇角忽然感到一抹温热的触感，秦筝睁开眼睛，就见闻惊阙微微凑近，食指指腹点在他的唇角，轻轻将它往上牵。
秦筝：“……”
四目相对，良久，在秦筝的注视下，闻惊阙缓缓收回手。
食指蜷进掌心，上面是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血液隔着皮肤的交流和传递，让他们仿佛都沾染上了彼此的气息。
“我看你像是想笑，想帮帮你。”闻惊阙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
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顿。
类似这种乐于助人的话，似乎他上次也说过。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么热心的人？
明明对别人，他都不搭理，恨不得对方当他不存在。
不过很快闻惊阙又想明白了原因。
无他，秦筝全身瘫痪，无法动弹，除非自己主动搭理，对方确实没有机会惊扰自己。
另外……秦筝看上去真的很需要、非常需要帮助。
连自身需求都无法说出口，当然只能自己主动一点。
一阵风吹过，秦筝微微蹙眉，喉中一痒，没忍住轻咳两声。
太久没有说话，连喉中的轻咳都是低沉又沙哑的。
护工面露迟疑，一副想上前却又有些顾虑闻惊阙的模样。
闻惊阙却将盖在秦筝身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又将边缘压紧。
“外面风大，带他回去吧。”
护工闻言立马上前就要推着轮椅离开。
“你……”
微弱沙哑的声音，轻轻从秦筝喉咙里发出。
护工推轮椅的手一顿，他等了等，却没等到后续，不由问：“秦先生想说什么？”
秦筝闭了闭眼，用力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跳和呼吸。
“你……”
“叫什么……？”
护工刚来的时候就介绍过自己的名字，现在胸前还挂着胸牌，这句话当然不是在问他。
于是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闻惊阙身上。
闻惊阙第一次得到秦筝的响应，似有片刻走神，几秒钟后才道：“闻惊阙。”
闻惊阙……
秦筝在脑海中思索片刻，发现这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闻家少爷龙王归来暴打渣爹脚踹小三私生子的事之前也在圈内广为流传。
只是在把那一家子送进去后，对方就低调了起来，众人也就不知道对方如今还把自己送进了疗养院。
秦筝记得上次闻惊阙见到自己时的陌生，显然那时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明明从前也算是一个圈子，可他们却从未相识，直到如今，一个半身不遂，一个自称有精神病，才在这家疗养院里认识彼此。
缘分二字，当真玩弄人心。
“我……”秦筝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
闻惊阙却瞥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叫秦筝。”
秦筝没再说话了。
护工推着他往回走，闻惊阙视线一直注视着秦筝，直到对方被推到廊下，闻惊阙停放轮椅的位置。
忽然听见闻惊阙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上次我说的。”
“是认真的。”
秦筝闻言微微转头，回王了闻惊阙一眼。
半晌，又收回视线。
低低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如果不是闻惊阙还能看见秦筝翕动的嘴唇，恐怕也会漏听。
“……谢谢。”
秦筝离开的干脆，没流露出半点留恋。
闻惊阙的视线却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身形。
想到对方拒绝自己的提议，闻惊阙轻轻摇了摇头。
太过替别人着想，吃亏的可都是自己。
闻惊阙想，他大概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了。
他收回视线，轻轻笑了笑。
比起初见时，如梦幻般的短暂邂逅，这次他们不仅有了对话交流，还交换了姓名。
这就算是认识了。
于是，在那之后，闻惊阙或主动或随缘地和秦筝有了往来。
“非鱼易主了。”
“你出事后，秦晚抓紧了自己的股份，虽然愿意站在陆家那边，但依旧抵挡不住蔚蓝来势汹汹。”
为了保住非鱼，陆安年主动退让，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次的了下来，还得了点好名声。
陆安年退位，但陆怀谦依旧留在非鱼，股份在那里，陆家不算彻底输。
“你男朋友……应该是男朋友吧？即将和魏家大小姐订婚，日子都选好了。”
也不知道闻惊阙是不是故意的，总来给秦筝透露一些糟糕的消息。
别人对待病人都是生怕对方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刺激病人心情，闻惊阙偏偏反着来，秦筝能容忍对方这么久，如今还没把人拒之门外，恐怕只是因为身体不便。
“不是男朋友……”
秦筝难得出言反驳。
闻惊阙抬眸，见秦筝神色平静，仿佛听到男朋友要和别人订婚的人不是自己。
“只是前男友。”比起对方背叛自己和别人订婚，还是澄清他们已经没有关系更重要，
闻惊阙闻言也笑了下，“前男友挺好。”
心里却有些可惜。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一个人，却平白沾染了养父和前男友这种东西，让闻惊阙有种想要将这些东西从秦筝的过去抠下来的冲动。
“有人想见你。”又有一天，闻惊阙说。
秦筝连是谁都没问：“不见。”
闻惊阙眉心微蹙，似有些苦恼：“可对方跟你的关系，无论是法律上还是世俗意义上都比我更亲近，我似乎无法阻拦。”
笑话，身为老板，拒绝一个人进入疗养院很难吗？
秦筝静静看着，想听闻惊阙还会说什么屁话。
“除非……”闻惊阙眸中似有流光闪过，微微弯唇一笑，“除非秦先生将自己托付给我，给我全权处理和你相关事宜的权利。”
这就是他的目的？
全权处理他的事。
说实话，以秦筝如今的状态，哪怕闻惊阙悄无声息磋磨死他，恐怕都没人能为他申冤。
闻惊阙说了那么多废话，就只是为了要一个名正言顺能替他做决定的权利？
他还挺礼貌的。
秦筝注视他半晌，淡淡道：“随你。”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可图的呢，如果闻惊阙真的想弄死他，或许还是让他提前解脱呢。
一无所有时，自然无所畏惧。
闻惊阙笑了，“虽然你应得随意，但我却不能那么随便。”
他握住秦筝的手，勾住他的小拇指，盖了个章：“秦筝。”
“我会照顾好你。”
声音不重，语气却很沉稳，那是闻惊阙第一次对人许诺，一字千金。
秦筝视线微垂，落在勾缠的两只手上。
奇怪，明明早已经没有感觉，可当拇指相印时，秦筝心里依然产生一种忽然坠了一颗石头的感觉。
像漂泊的浮萍撞到了冰山，从此停了下来。
飘荡无依的灵魂重新有了重量，得以栖息。
在这一刻，是什么人想见他已经不重要了。
秦筝更好奇的是，自己到底哪里吸引了这位自称有精神病的人。
莫非是病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抛诸脑后，是与不是，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就像他茍延残喘的这条命也不重要一样。
出乎秦筝意料的是，闻惊阙在那之后，似乎真的主动担起了照顾秦筝的责任。
秦筝的护工，秦筝的衣食住行，他都会关心过问，因着他的态度，疗养院里对秦筝的看护算是顶级，身边随时都有人，有什么需要只要发话，就会有人去做。
当然，相应的，照顾秦筝时的待遇也是最高的，一应产生的费用也是闻惊阙承担。
秦筝后知后觉发现，闻惊阙并不仅仅是拥有替他做主的权利，而是承担起了他的所有，替他做主的权利，只是其中产生的附属品。
“以前可没听过，闻少爷心地这么善良，这么喜欢乐于助人。”
在和闻惊阙有了交流后，他的说话能力也逐渐恢复，现在已经能正常交流，不觉得吃力。
闻惊阙闻言微微挑眉，意有所指道：“我还可以更善良。”
“只看你想不想要。”
秦筝心中微动，对闻惊阙的意思有所猜测，缺仍有些犹疑。
但正如他之前所想，他如今没什么值得闻惊阙图谋的。
他动了动唇，轻声说了一个字。
要。
……
半个月后，陆安年被带走调查。
证据确凿，定罪服刑。
第二天，又有人想见秦筝。
“不见。”同样两个字，这次秦筝说得十分轻松，语调也很轻快，看上去心情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真不见？或许是来向你忏悔的呢？”闻惊阙问。
秦筝眸光暗了暗，语气沉了沉。
“……那也不见。”
语气斩钉截铁，其实隐隐藏着害怕。
他在害怕自己见了人，会心疼，会难过，会痛苦……最后会原谅。
他其实没有那么坚定，也没有那么相信自己。
所以将一切都交给闻惊阙，将源头掐断，斩断一切可能。
明明一开始是闻惊阙主动要求照顾他，如今却成了自己依赖对方更多。
秦筝心里难得有些羞愧。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可以回报的地方。
闻惊阙摸了摸他的头，掌下的头发很软。
别人都说，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闻惊阙觉得这说法还真有点道理。
秦筝就是很容易心软。
自己随便说几句，对方就轻易相信了他，弄得闻惊阙都不好意思玩笑几句。
明明，他不是什么好人来着。
……
“我有几张卡，里面的钱对你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却已经是我的所有了。”
“我名下还有一些车，你可以把它们卖掉换成钱。”
“过去用过的那些私人物品都不要了，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我不希望它们还留在陆家，被他们所有。”
“我出事后，一声不吭的消失，以前的一些朋友都没告别过，也请你帮我送一份告别礼物……你应该能分辨谁是真朋友，谁是酒肉朋友吧？算了，你帮我登录微信，我告诉你。”
秦筝一条一条交代着，从出事后这么久，加起来说的话，恐怕都没有今天说的多。
闻惊阙端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秦筝嘴边：“累了吗？喝点水。”
秦筝话音一顿，片刻后，还是咬着吸管喝了几口。
“你把你的钱交给我，我没意见，毕竟我现在既然担负着照顾你的责任，那么负责你的财产也是应当。”
“你那些车应该都是很好的赛车，以后开不了确实很可惜，但能卖给其他赛车手也算物尽其用。”
“你的私人用品在陆家，我贸然上门还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大概还是需要借用你的名义。”
“至于你的朋友……”闻惊阙轻笑一声，“你也说了，那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我去送礼算怎么回事？”
“要送也该你送，毕竟……要告别的人是你。”
秦筝说的那些，闻惊阙一条条说下来，说完又陷入了沉默。
秦筝想，原来这么明显。
苍白的双唇抿了抿，却也没能增添几分气色，更没能说出什么话，缓和一下此刻凝滞的气氛。
相识数月，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彼此，有些话不必说尽，也能领会其中含义。
“钱财很有用，没有它们，你也得不到这么妥帖的照顾。”
“车子很重要，每一辆都是你曾经的心头所爱，继续荒废实在可惜。”
“私人物品很私密，当然不能落在不喜欢的人手里。”
“那些朋友……在经历过背叛抛弃后，过往的人和事都蒙上灰尘，没有其他牵扯的朋友，占据的地位也你降我升，说句道别也没什么问题。”
闻惊阙的声音平静轻缓，像潺潺流水般娓娓道来，下一刻，却又话音一转：“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没有你，他们都不重要。”
它们都很重要，很可惜，但最可惜的，是秦筝自己。
秦筝眸光动了动，复又归于平静。
“不重要……就不重要吧。”
世上那么多人，多一个或者少一个秦筝，又有什么要紧。
他唯一有点意外的是，本来以为自己就够多愁善感，心思敏感了，却没想到闻惊阙看上去冷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心思却比他还要温柔细腻。
相识许久，闻惊阙已经很了解他，可他却并不了解闻惊阙。
秦筝心里又生出些许没有意义的歉意。
将各项事宜安排完，秦筝抬眸看向唯一的遗留问题。
他没想到在这段时间会认识闻惊阙，还欠了对方许多，让他清算账目时，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还清。
“相识以来，闻先生帮我许多，我一直很感激。”
“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你想要什么？
他在问。
闻惊阙心跳漏了一拍，望向秦筝的目光看似平静，实际已经波涛暗涌。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至关重要，这将决定秦筝……乃至于他的未来。
他或许应该想个难做到的条件，需要耗费许多时间才能做到，秦筝多半不会拒绝，此乃缓兵之计。
但他也知道，秦筝的想法从他们认识以来就没有变过，自己或许应该尊重对方。
明明一开始，他是想帮秦筝解脱的。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舍不得了呢？
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句话的功夫。
闻惊阙手心握紧，渗出丝丝汗意。
脑中思绪纷乱，他觉得自己仿佛思考挣扎了许久，但实际上也就十几秒的时间。
他终于开口，轻轻吐出一句话：“……能不能不死？”
没有试探，没有拖延，没用什么缓兵之计。
他直接又坦荡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秦筝不愿意，他也不必再想别的办法拖延，浪费彼此的生命，毕竟也改变不了结局。
如果秦筝同意，那他……那他……
闻惊阙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耳边便响起秦筝沉默良久后的回应：“……好。”
闻惊阙抬眸，对上秦筝的视线，四目相对，心中的思绪也有了后续。
如果秦筝同意，那往后余生，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喜乐共享，悲苦同担。
闻惊阙的余生，将永远包含着秦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