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舌上有河岳

第68章 舌上有河岳

顾笙递筷子的手顿在半空,李修远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胡闹!你平日的教养呢。”苏院长怒喝一声,脸色铁青地望向苏婉清。

他没想到,自己这向来温婉端庄的女儿,竟会在这等场合下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

苏婉清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颤,眼眶迅速泛红。

“女儿只是担心父亲的身体......”

“担心我的身体,就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扫兴的话!”苏院长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失望。

顾笙见状,忙打圆场道:“苏院长莫怪,婉清小姐也是一片孝心,这泡面嘛,虽出身市井,却也干净卫生,您若是......”

苏院长赶忙去接过顾笙手中的陶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顿时眼睛发亮。

“妙啊!这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竟比膳堂现煮的还入味!顾哥儿是怎么做到的?”

顾笙正要回答,李修远却自然地接过话头:“院长有所不知,家夫郎喜美食,最擅创新菜式,这泡面是他特制的面饼,用热油......”

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让苏婉清脸色发白。

在书院这一个多月,她何曾见过惜字如金的李修远如此健谈?

更别提那眼底掩不住的骄傲,仿佛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父亲!”苏婉清突然提高嗓音,“您不是约了刘山长论诗吗?再不去该迟了。”

苏院长瞪了自家女儿一眼,又匆匆吃了最后几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对对,改日再向顾哥儿讨教。”

临走时还频频回头,“修远啊,下次顾哥儿再来,记得请他去我那儿坐坐......”

待二人走远,顾笙长舒一口气,却发现李修远仍盯着苏婉清离去的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怎么了?”顾笙扯了扯他袖子。

李修远回神,随后闷闷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顾笙红着脸抽回手,将食盒盖好塞进他怀里:“里面还有一些,带给赵明轩他们也尝尝。”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了句,“我等你回家。”

回城的马车上,张良终于忍不住问:“公子,那苏小姐是不是喜欢咱们家姑爷啊?”

“无妨。”顾笙摩挲着袖中的方形纸条,唇角微扬,“有人比我还着急呢。”

而此时的钱府,钱世荣正对着一桌山珍海味唉声叹气:“都没顾哥儿做的臭豆腐香......”

一旁的小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公子对那顾老板有别的想法!

(钱世荣:...也不是不行)

顾笙从书院回来的第二日,食无定式门前照例排起了长队。

五张木牌早已被抢购一空,没排上的食客们伸长脖子往店里张望,盼着能闻一闻今日新菜的香气。

“顾老板,今日又是什么新鲜吃食?”排在首位的绸缎庄王掌柜搓着手问道。

顾笙系着靛青色围裙,袖口挽到手肘。

他揭开蒸笼,一股夹杂着肉香的面食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东北猪肉白菜饺子,配蒜泥酱油;猪肉炖粉条及拔丝地瓜。”顾笙照例报上了今日的菜名。

猪肉白菜饺子一端上来,那王掌柜就忍不住第一个尝了。

他一口咬下,汤汁顿时溢满口腔,烫得他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鲜!真鲜!这白菜怎的如此清甜?”

“这是特意托商队从关外捎来的。”顾笙解释说道。

后厨里,张良正按顾笙教的法子擀皮,额头沁出汗珠。

这一日,午时刚过,小店铺的目标便已完成,顾笙洗净手,换上一件竹青色长衫。

“我去趟绣庄,剩下的包子给街口刘阿婆送去,她孙子病了想吃口软的。”

张良欲言又止:“公子,那钱公子今早又来了。”

“还是问臭豆腐的事?”

张梁点头。

顾笙失笑,“告诉他,明日我做粤菜,邀请他为特邀嘉宾,一道来吃,感谢他对臭豆腐如此地热爱!”说罢拎起一个食盒出了门。

西街的绣庄还在动工,原先破败的门脸已换了崭新的楠木匾额,只是还用红布蒙着。

顾笙绕过叮当作响的木匠师傅们,在后院找到了正在看图纸的柳如是。

“柳姐姐。”顾笙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给你们带了包子,趁热吃。”

柳如是年仅二十七,一袭绛紫色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她放下图纸,眼角里藏着风霜:“今日来得这般早?”

柳如是对顾笙的‘食无定式’充满好奇,然而每天限量五张的木牌她却从未捞着。

幸运的是,她偶尔还能得到一些小食的馈赠,例如今天的包子。

顾笙给她摆上桌:“来看看进度,顺便问问那六位姑娘准备得如何。”

柳如是咬了口包子,眼睛一亮,伸手点了个赞

她说道:“琴南姐妹已经在合奏新曲了,只是那作诗的小姑娘前日哭了一场,说怕见生人。”

“诗韵?”顾笙眉头微挑。

他没记错的话,那小姑娘偏爱的可是豪放派的诗作。

“十六岁的丫头,再大的才华也抵不过怯场。”柳如是叹气。

“倒是棋语那小丫头有趣,前日把赵员外带来的棋手杀得片甲不留,气得那老东西摔了棋子。”

顾笙轻笑出声,从袖中取出一沓纸:“这是我设计的闯关规则。”

“从进入揽月阁,再到第二层的文心阁,直至第三层的摘星楼,目前‘琴棋书画诗’这五项挑战均设置在第二层。”

“每一关都有三道题目,只有全部通过者才有资格攀登至‘摘星楼’之巅,得以欣赏百家大儒的杰作。”

柳如是接过细看,忽然抬头:“你想好了?真让清倌人做考官?还都是小女子!”

“女子怎么了,女子照样能顶半边天。”顾笙嘴角微扬。

柳如是掩嘴偷笑,“那些文人雅士怕是要闹翻天。”

顾笙缓缓说道:“清倌人虽出身风尘,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的甚至在某些领域有着独到的造诣,远非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所能及。”

他就是要给这天下的女子们一个舞台,让更多的人看到她们的才华与能力。

让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男人们知道,这世间的女子亦能独当一面,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超他们。

柳如是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感动。

她轻声道:“你放心,我定支持你!”

为这身后的千千万万姑娘们。

“再者,设计闯关环节才是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展现自己的真才实学。”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越有争议才越有话题,也越能吸引那些文人墨客前来一试身手。”

越是得不到的越珍贵!

“他们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吗?若连女子设的关卡都过不了,还有何颜面指手画脚?”

正说着,后院月洞门传来细碎脚步声。

六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姑娘鱼贯而入。

最前头的双胞胎抱着琴,中间两个捧着棋谱和画轴,最后是两个手挽手的少女,一个腰间别着毛笔,一个腕上缠着诗笺。

“柳姐姐,顾公子。”六人齐齐行礼,声音却参差不齐。

顾笙注意到那个叫诗韵的姑娘躲在书瑶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食盒第二层:“尝尝我做的桂花糖藕,甜食能让人勇敢些。”

诗韵怯生生接过,咬了一小口,突然瞪大眼睛:“里面有......酒香?”

“醪糟酿的藕孔。”顾笙笑道,“诗韵姑娘,你上次作的《咏雪》我看了,‘静听雪落声,世界归于寂。’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强百倍。”

诗韵耳根通红,却微微挺直了背。

一旁擅长书法的书瑶忽然开口:“顾公子,我们......真的能行吗?”

柳如是猛地拍案而起,吓得几个姑娘一哆嗦。

“怎么不行?”她厉声道,从袖中甩出一沓泛黄的纸页,“看看这些!”

“琴南四岁习琴七岁作曲,连教坊司乐师都惊赞!”

“琴竹八岁能辨五音十二律!书瑶十岁临摹大师佳作几可乱真!”

她越说越激动,“就因为是女子,你们的才华就只能用来取悦那些脑满肠肥的蠢货?”

院内鸦雀无声。

抱着画轴的名叫画眉的姑娘突然哽咽:“我爹说......教我作画,是为了将来有能拿得出手的技艺取悦夫君......”

“放屁!”柳如是爆了句粗话。

“我年轻时信了这话,结果呢?丈夫死了连祖宅都被族人霸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道:“小顾老板给你们搭了台子,要不要唱这出戏,自己选。”

琴南突然拨动琴弦,一声裂帛之音划破寂静。

她妹妹琴竹默契地和上,两人起调。

悲壮激越的琴声里,棋语默默摆开一副残局,书瑶蘸水在石桌上写字,画眉则飞快在诗笺上勾勒出姐妹们的身影。

诗韵一口吃掉了手里的糖藕。

她向前一步,声音细却清晰:“莫道蛾眉难举鼎,巾帼何必让须眉!”

夕阳将六道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及那座尚未揭匾的文心阁。

顾笙离开绣庄时已是月上柳梢。

翌日清晨,川州府忽然出现了一群身着靛青色短打的少年,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他们每人背着个藤编书箱,见到显贵府邸便叩门递上一份烫金帖子,遇到茶楼酒肆则直接在宣传栏处张贴大幅宣纸。

“这揽月阁是何方神圣?竟敢以‘舌上有河岳’作宣传语?”

醉仙楼里,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学究拍案而起,手中宣纸簌簌作响。

他身旁的年轻书生好奇地凑过来观看,忽然瞪大了眼睛。

“老师,您看下面这句——‘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此句引用苏轼的《浣溪沙》)。”

“学生遍览诗书,竟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吟咏野菜的诗句!”

同样的一幕在各个茶肆上演。

不到午时,整个川州府的文人圈子都在议论那些闻所未闻的诗句。

有人猜测是前朝隐士遗作,更多人则坚信必是当世大儒手笔。

城南书院的几位教授甚至为“雪沫乳花浮午盏”是否合律争执得面红耳赤。

而此时,顾笙正站在揽月阁三楼的雕花窗前,望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第一批帖子都发出去了。”张良匆匆上楼,额上还挂着汗珠,“不过也有直接把我们帖子扔了出来的。”

“有说什么吗?”顾笙头也不回地问。

“说咱们是‘娼门立牌坊’。”张良声音越来越小。

窗边的青年突然轻笑出声,指间白子“啪”地落在檀木棋盘上。

他转身:“告诉第二批人,可以出发发传单了。”

张良刚退下,柳如是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绛紫色对襟衫子,发间金步摇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弟弟,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话到嘴边突然卡住,她盯着顾笙身后墙上新挂的字画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是你......”

“我可创作不出如此佳作,这是王羲之大作——《兰亭集序》。”顾笙解释道。

柳如是闻言,目光从《兰亭集序》上移开。

“这《兰亭集序》一挂,怕是整个川州府的文人都要争着来此地一睹真容了。”

顾笙轻轻一笑,“那便正好,让他们瞧瞧,何为真正的风雅。”

他问道:“柳姐姐觉得,摘星楼展出这个,怎么样?”

“自是极好。”

这时,楼下顿时一片哗然。

“我下去看看。”柳如是拎起裙摆就要下楼。

“不急。”顾笙拦住她,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卷纸张,“让人把这份文稿贴在揽月阁的门口,让他们先了解入阁的规矩!”

楼下,张良站在台阶上解释闯关规则:“......书画关需临场创作,诗关要即兴赋诗,琴关需辨音律......”

“让妓女当考官?荒唐!”人群后方突然传来厉喝。

身着锦缎的赵员外带着十几个家丁挤开人群,手中龙头杖重重顿地:“有辱斯文!”

张良顿了一下,不自觉地停下了话语。

就在这时,阁楼窗户“吱呀”一声打开,顾笙倚窗轻笑:“赵员外若不服,后日大可来闯关,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调:“弈者无男女,落子即乾坤,这次,可不兴再摔棋子了。”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员外气得胡须直颤,突然夺过身旁家丁手中的传单撕得粉碎:“谁知道你们这些诗句是从哪个坟堆里刨出来的!”

顾笙很想回他,这些诗句是从千年华夏传回来的。

但终是欲言又止,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弧度,温声道:“顾某有幸,曾在一旧书肆觅得一本残破古籍。”

“此典虽已蠹痕斑斑,却收录了不少诗赋文章,虽未闻诸位先贤名讳,但诗都是好的诗,实不忍它蒙尘,故借揽月阁邀天下知音共品此风雅。”

他轻轻挥手,示意楼下的张良继续。

张良定了定神,再次高声宣布:“各位,请静一静。”

“我们揽月阁的规矩,乃是公开公正,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参与。”

“只要能闯过三关,便能登上三楼的摘星楼,欣赏那些世间罕见的佳作。”

“比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唐·张九龄《望月怀远》)、“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唐·李白《行路难·其一》),我们这里还有更多!”

围观的人群中既有饱学之士,也有普通百姓,他们此刻已被这番话所震撼。

尤其是那些文人墨客,他们无不渴望有机会登上摘星楼,亲眼目睹那些被誉为世间罕见的杰作。

顾笙站起身,笑意不减:“后天辰时,揽月阁欢迎各位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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