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几分钟后，场记过来喊人准备开拍。
两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彼此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斗志和默契。他们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踏上“雪场”。
走到搭建的雪景里，陈醒才发现灯光都比前几期要暖黄一点。
不愧是温馨的小故事。
“我来做最后的设计啦。”
小玲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条宽大的围巾，仔细地为陈醒围上。
围巾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挺拔的鼻梁和那双扑扇的大眼睛。
好在小玲为了收音预留了空位，陈醒才没有呼吸困难。
陈醒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眼前的视野，随后冲远处围观的队员们露出看不见牙齿的笑容。
赵星宇远远地冲他挥手；夏唤铭则微微点头，目光沉静而专注；郑戚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争取直接保一条结束哈！”声音洪亮得几乎传遍整个片场。
见每个人都对自己有所回应，陈醒的心情顿时大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时，于导走了过来，开始讲解接下来的走位和注意事项。陈醒兴致高昂，声音洪亮地回应：“好！”
于导被他这充满干劲的气势逗乐了，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喜欢你这气势，咱们争取一遍过！”
邵淑娴也点头，轻声附和：“嗯嗯。”
于导又让人拿来一个铁碗，里面是几块冰块。
这是为了表演出冬天哈气的效果，所以他们嘴巴要含着冰块。
陈醒之前含过，一开始没放好位置，讲话含含糊糊的，还是夏唤铭告诉他在讲话时含在舌尖底下，他才能好好说话。
于导嘱咐他们：“这次会拍摄到近景的，注意藏好。”
两人乖乖点头。
于导回到监视器，场记过来打板，正式开拍。
飘雪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人造雪粒簌簌坠落时，整个片场蓦然安静下来。
细雪先是零落地飘在陈醒肩头，渐渐织成密密的帘幕。
风箱鼓动的气流掠过几片雪沫，它们扑在邮筒斑驳的绿漆上，陈醒和邵淑娴踩着人行道的积雪，缓慢行走，途径各种小商店，遇到不少赶着回家的路人。
行至转角时，视野豁然开朗，越过低矮的房屋，能望见远处的日照彩云。
陈醒微微仰头，任由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喉结在围巾下轻轻滚动，声音却稳得像冰层下未冻的泉：“莫老师，你也要走吗？”
邵淑娴望向陈醒时，睫毛也染着两片雪花：“嗯，事情都结束了，我也要跟着我爸妈走了。”
陈醒声音大了一些，焦急地挽留她：“可是小孩子们会想念你的。”
邵淑娴轻轻笑了笑：“可我觉得，他们会更想念你吧。”
……
场内认真对戏，场外的人也屏息观看，这段是长镜头，最好一遍过。
毕竟如果要重拍，还得处理造雪机曾经飘过的雪花。挺麻烦的。所以现在不止是拍摄组，那些服化道的工作人员都过来看他们拍戏，这片局域一时围来了很多人。几位演员改了位置，稍微远离了拍摄地，但还是能看清他们的表情。
夏唤铭觉得这两人一遍过没什么问题，无论是台词还是动作都有模有样的。
很多人开始交头接耳，无异于夸赞陈醒恐怖的学习能力。
比如：“这才第三期就可以拍长镜头了，要是八期结束，说不定真能直接拍男主戏。”
听到这种，夏唤铭也是没来由地得意。
“好吧，那我打个电话。”
陈醒自然地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当然是假的。
他按张尽桉老师之前教过的内容进行表演——假装打电话时，需要再前面想像平时打电话时对方的口癖，不可能秒接秒答，所以得先停留一会，给对方说话的时间。
邵淑娴在旁边等了十几秒，拉了拉陈醒的袖子，摇头说：“算了吧，不能来就不能来了。”
陈醒只好惋惜地挂断电话。
就凭这一段，郑戚戳了戳夏唤铭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说：“感觉他们俩状态很好啊，感觉还真有望一遍过。”
沈淼心满意足地点头说：“我们家娴娴真有进步，声音大了好多。”
夏唤铭也跟着说：“陈醒进步也很大，台词很好。”
这时，若有所思的赵星宇终于讲话了：“他们俩有点好嗑啊，你说他们会不会成为我们节目组第一对真情侣啊。”
准备打哈欠的沈淼：“？！”
专心看演戏的夏唤铭：“！？”
两人立即转头，同时看向赵星宇：“不可能！”
赵星宇被这两人毅然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又不死心，随口问：“为啥啊，你们不觉得配啊？”
沈淼望着演戏的邵淑娴，使劲摇头：“完全不配哈。我们小娴那么可爱温柔内敛，长得还漂亮，一点也不搭。”
夏唤铭跟着沈淼后面冷冰冰地说：“陈醒性格好乐观积极善良，长得也阳光帅气，不搭。”
赵星宇：“……”
……这不是说的挺搭的吗？
赵星宇小小地提问：“撮合一下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吗？”
被两人大大地驳回：“没有。”
赵星宇：“……好吧。”
沈淼无语笑了：“你为什么总想给人配对啊。”
“因为小猪说过他喜欢这种类型啊。”赵星宇耸了耸肩，他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兄弟的幸福啊，不然谁会管啊？
沈淼听罢，洒脱地笑了：“哦——那跟我们娴娴没关系了，她熟了之后可热情了。”
“……”夏唤铭直直地凝视赵星宇，“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诶，反正你不在，他跟我打游戏的时候我随口问他的，他说他喜欢安静善良的；身高差个几厘米，十几厘米也行；颜值跟他差不多，其他无所有。哦，有一点很重要。”赵星宇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夏唤铭眉头微皱，下意识追问：“什么？”
赵星宇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憋着笑说：“身材好。”
夏唤铭：“……”
赵星宇见夏唤铭跟他当时一样沉默了，露出调侃的笑容：“我当时也这反应，我们小猪也是正经人啊。”
夏唤铭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赵星宇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彷佛刚才的对话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涟漪。
可事实上，赵星宇丢下这个炸药包后，夏唤铭再也看不进正在演的戏。那些轻飘飘的字眼像细密的银针，随着血液游走戳刺在心脏最柔软的褶皱里。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几个词。
安静善良，身高差，颜值高，身材好……
再看邵淑娴，确实完美符合这几个词语。
沈淼看人很准，她说的话完全信得过。
邵淑娴的温柔内敛不是装出来的，她实实在在就是这样的人。
演员在戏中生情是很常见的事，特别是在演爱情剧之后。
灯光的氛围、暧昧的台词，再是轻微的身体接触，每一步都能让人极速分泌多巴胺，爱意势不可挡地汹涌而出，最后变成一句——
“其实，我喜欢你。”
陈醒深深地注视着邵淑娴，握住了她的手。
当夏唤铭真的听见这句话时，“白雪”岿然不动地从他眼前落下，缓缓落在陈醒的睫毛上。
冬天，是盛产浪漫爱情剧最多的季节。越过厚重的霜雪，主角们在寒冷的冬季相遇。
毕竟人类看大起大落的人生，喜欢跨越重重阻碍才能在一起，而寒冬的肃冷，恰恰满足人们对爱情“相拥取暖”的温柔幻想。
室内空调开得如此充足，看似寒冷刺骨的雪却比盛夏正午的日光还要灼人。
烧透了夏唤铭的心。
既然要爱上一个人，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出生在四季如春的海南，是陈醒带他看的第一场“雪”。他不知道“雪”也能是温暖的颜色，是透光的亮橙，能是和煦的晚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吃过的冰镇杨梅，饱满的果肉里裹着尖锐的冰碴，此刻那些冰碴正随着陈醒的台词不断扎进心脏。
“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陈醒的眉头变得皱皱巴巴，委屈地询问。
是啊，为什么会不喜欢你呢？
如果对面那个人他，他早就答应了。
夏唤铭的思绪已经飘远，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似乎要嵌进自己的手掌。
不过他的动静太小了，旁边的人都没有发现。
陈醒和邵淑娴的戏份很快就拍完了，之后是陈醒单独的戏份。
邵淑娴想从“雪地”里走出去，谁料太湿了，脚一打滑，还好陈醒手疾眼快扶住了邵淑娴的胳膊。
邵淑娴站定后，冲陈醒笑了笑：“谢谢你。”
陈醒礼貌地回答：“不客气。”
沈淼在外面接住邵淑娴，热情地说：“哎哟，娴娴你刚刚没事吧，没崴脚吧？”
邵淑娴摇摇头：“没事，陈醒扶住我了。”
“那就好，”沈淼拉着邵淑娴，开心极了，“走吧，我们可以先去休息了，老夏拜拜啦。”
沈淼走之前不忘跟夏唤铭讲一声。
夏唤铭回敬地挥挥手，目光继续定在布景里的人身上。
小玲过来给陈醒补妆后又走了，陈醒站在原地等灯光调试，扫视四周时眼睛与夏唤铭对上了。
“是在看我吗？”陈醒小声说了一句，冲夏唤铭露出笑容，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夏唤铭见到陈醒的笑容就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刚才纠葛与阴暗的内心，在这一刻才稍显明媚。
只是稍微一点。
刚刚为什么去扶她了……虽然确实得扶一把，但可以叫人扶……可是好像其他人太远了，只有陈醒能扶。
夏唤铭知道自己此时很变扭，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于导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开始指点陈醒和邵淑娴的站位，让他们抓紧拍小孩子们的戏份。
小朋友们乌泱泱过来，按照剧本要求向陈醒这边跑去，果果抓着一把花，递给陈醒：“顾老师，谢谢你。”
“不客气。”陈醒接过花，温柔地抚摸果果的脸颊，又对其他小朋友说，“谢谢你们呀。”
陈醒说完这句话，小孩们像听到了发令枪，全都扑向陈醒。
陈醒整个身子坐倒，大家扑在他身上，一直叫着顾老师，有几个小孩抓住他的围巾往后拉，差点从背后抱变成了锁喉，场面一片混乱。
于导没有阻止，因为剧本要的就是这样的混乱，才显得不会假。
夏唤铭最开始还为爱情戏变成儿童戏而高兴，高兴没几秒，看见那几个小男孩嬉嬉笑笑地拉扯陈醒的围巾，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怎么教育的？他真想把那几个臭小孩拉下来打屁股。
不过于导没喊结束，这段就还在开拍，不能贸然行动。
夏唤铭手背的青筋几欲爆起时，突然听见工作人员“诶唷”一声，原本被包围的陈醒抖落身上的小孩，从雪地里爬起来。
这是剧本完全没有的动作。
他双手叉腰，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用老师的口味说：“刚刚太危险了，可以这样做吗？顾老师是这么教你们的吗？你们这样让顾老师怎么放心地走？”
有几个小孩们都愣住了，台本上没这段啊？
还是演过戏的几个知道什么情况，现在没喊停就必须得接着演，立马就接话了：“就是！顾老师说过了，我们不能这么弄！”
“对啊！”果果拉着陈醒的手指，冲那个一直拉扯陈醒的男生气鼓鼓地说：“你刚刚还拉围巾，真的危险了！”
“顾老师，我是太想你了，不想让你走……”小男孩红着脸，蹭着陈醒的裤子，“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其他几个小孩子也哭了起来。
“我们不想让你走。”
“不要走好不好……”
剧本对于配角顾老师的离别，只有短短几个字“小孩子们一起和顾老师道别，在落日下，顾老师离开了”。
可是最喜欢小朋友的顾老师会这么简单就离开小朋友们？小朋友会这么洒脱地放手，让顾老师走吗？
这些小演员告诉了大人们答案。
热衷于“自然”的于导更不可能放过这个片段，一直拍摄，直到陈醒回到原来的台词走向后，他才按最后的镜头宣布拍摄结束。
但打点打在刚刚的意外情况上。
即使拍摄结束了，这些小朋友也还在哭，不过说的是：“醒醒哥哥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其他小朋友们意识到今天结束后就不来片场了，原本止住的眼泪又喷涌而出，拉着陈醒的裤子不让他走。
于导本想找陈醒说话，结果陈醒这里被围的水泄不通，他只能远隔几米冲陈醒竖起大拇指：“刚刚的临场发挥不错，看来陈醒你在小孩这里的人气高也不是坏事，他们都是真情实感地哭，反而更有效果了。”
陈醒对于导点点头，以示他听见了。
因为他现在忙着对付这群小孩，实在没办法分心。
陈醒蹲下身子，用工作人员抛过来的纸巾给小朋友们擦眼泪，家长们都围过来，想接走自己的小孩，却发现他们都堆在一起，怎么也下不了手。
陈醒示意让他处理。
他看见这群小朋友眼睛成了红彤彤的小苹果，不由得发出轻笑，安慰他们：“我们以后肯定还能见面的，不要哭啦。我后天才杀青呢，后天也可以再来找我，哥哥给你们买好吃的。”
“那拍摄结束后，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吗？”一个小朋友看向身后家长，“妈妈，能让醒醒哥哥来我家吗？”
此话一出，其他小朋友彻底急了，争着抢着要陈醒去自己那里。
“那先去我家，我家超级大——我家可以住好多人。”
“我家有小院子！院子里有小秋千！来我家！”
他们用手比划，有的在空中画出半圆，越说越夸张。
“我家很长，比长城还长，还可以飞！”
“我家更更大，有半个地球这么大，醒醒哥哥来我家住。”
“我家在太空里！整个太空都是我家！”
“我表姐很漂亮，醒醒哥哥可以做我的姐夫！”
这声清脆响亮的“征婚”内容在“家居比拚”中显得格外突出。
陈醒：“……”
家长们：“……”
小孩们：“……”
只剩下那个说这句话的小男孩得意地扬头。
几秒后，家长们哄笑起来。
一位家长夸赞道：“还是这小孩聪明，知道先认亲戚把人拿下。”
其他家长附和地点头。
也多亏了这个小朋友，其他小孩安静了下来，家长们这才有理由把他们拉走。
小朋友们依依不舍地说再见，陈醒身边重回宁静，只剩下果果水汪汪地看着他：“我家不大，也没有好看的姐姐……但醒醒哥哥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果果说着说着就要哭了，使劲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眼里含着泪水。
陈醒摸了摸果果的脑袋，温柔地说：“果果这么可爱又乖，我怎么会忘记呀？哥哥待会给你拿糖，你先等我一会儿哦。”
“嗯嗯，那待会见。”果果使劲点头，拉着妈妈的手走了。
送走最后一个小朋友，陈醒彻底松了一口气，从布景里走出来。
郑戚笑眯眯地迎接他，夸赞道：“可以啊，靠实力加戏，你怎么想到的。”
陈醒无辜地看着他：“因为我那时真的要被勒死了。”
这话不假，要不是他内核强，能站起来，他现在早就被那小孩子给勒得话都说不清楚。
郑戚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醒，眼神从赞许转为佩服：“我还以为你拿痛苦的表情是效果呢，原来真的差点出事，还好你聪明啊！”
陈醒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阿唤说过，如果出现事故，只要没有喊停就一定要继续演下去，我不能让好好的拍摄因为我付之东流。”
郑戚说着“好好好”，拍了拍陈醒的肩膀，又说自己要去换装了，先和陈醒道了别。
陈醒慢慢悠悠地走到夏唤铭的面前。
他能保证夏唤铭一定听见了他说的话，不然怎么会对他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
陈醒在夏唤铭面前站定，把围巾拉下一点，终于露出了嘴巴：“我可是谨记你的教诲的。”
“嗯，你的头发上都是。”夏唤铭指着自己的头发说。
陈醒听见他说话，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头发上的雪甩掉一些，最后向夏唤铭眨巴眼睛确认：“现在呢？还有吗？”
那些未化的雪粒点缀在陈醒的发丝间，看着像撒了一层晶莹糖霜。
陈醒的脸也被画上了“冻伤”的腮红，彷佛真的遇到了大雪纷飞的夕阳。
真可爱。
夏唤铭心里一软，忍住想要蹭脸的动作，最后只是微微倾身，掸掉陈醒头发上残留的雪沫。
谁料陈醒指着自己的脸，理直气壮地说：“我的脸上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