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番外四

顾临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那个时候他爸爸刚去世，妈妈重病，他在学校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

他本来不算高的个子,好像在这段奔波之中寻到了拔苗助长的机会，开始疯狂的往上窜，而他随之生长的还有青少年懵懂的欲望。

他之前的意识里从来没有男人跟男人在一起的事，但医院里乌龙混杂,他隔壁床是个骨折的男人。

看起来年纪不大，陪床的也是个男人，他们会明目张胆地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亲嘴，甚至会躺在一起。

顾临一次不小心看到他们了两抱在一起,那天晚上他懵懂地弄脏了裤子,他是敏感的,也是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取向，他在忙碌的生活之中小心翼翼地发掘自己身上跟其他人不同的点。

然后严防死守地把这个秘密压在心里。

因为他看不到尽头的经济压力之中，被迫结束了自己平淡如水的高中生活。

离开学校的那天,是元旦放假那一天，全校都在大礼堂庆祝节日，他站在外面听里面的欢声笑语。

在一旁的垃圾桶捡走一个大袋子把自己课本都装起来，他拎着一袋子的书安静地走出了他的象牙塔。

甚至没有人群,没有喧闹，也没有对比的欢闹。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也无人在意地离开了。

他拿去废品站卖了几块钱，在路边买了根淀粉肠带去医院给妈妈吃。

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睁着眼睛看上方冰冷的天花板，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看到头了。

毕竟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跟他说不好好读书,考不上大学你就完了。

现在他彻底考不了了,也是彻底完了。

十七岁的少年因为长个子，全身骨头都在痛，但那一天他第一次觉得骨头好像也没那么痛，本来空空荡荡的全身此刻塞满了茫然。

但第二天他还要装模作样地跟妈妈说去上学，他背着空荡荡的书包，里面装了一瓶水，是他今天找工作唯一可食用的东西。

顾临找了很多工作餐厅，服务员，那些钱都不足以支撑起他的经济负担。

最后他兜兜转转还是去了工地，这里的人都是干苦力活，顾临这段时间医院学校跑出来的薄肌还是让他有了一点优势。

他找了个工地，先跟着师傅干当学徒，晚上去餐馆当服务员。

他有时候一天打几份工，累的他站着都能睡着，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还有从餐馆出来身上带着的油烟味还是让妈妈察觉出什么。

妈妈问他去哪里了？

顾临说课后兼职去了，但她还是当着他的面问了班主任，所得到的结果让一个缠绵病榻好几个月的妇女，歇斯底里地抓着他吼：“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不考大学你有什么出息！”

顾临耳边嗡嗡的响，尖锐的声音都隔着重重水声，他觉得自己溺水了，却没人会来拉他出去。

“没钱，妈，我们没钱。”顾临听到自己很平静地说，“我要挣钱。”

这让本来就悲痛的中年妇女更是痛不欲生，她的人生唯二的期待，期待丈夫挣钱，期待儿子成才，现在都破碎了。

她觉得她是老天最作践的人，她哭的整个病房都是哀嚎，随之是呜咽，最后羞耻到不敢声张。

顾临站在一旁百般无措，他甚至安慰不出一句，没事的，他会挣钱有出息的。

因为他已经被呼来喝去，还有要折断的腰身和肩颈折磨得没了个有出息的人样。

脱了校服，他的年岁好像一夜之间从十七岁拉到了三十七岁，窝囊地承担起承担不了的一切。

但痛苦好像是温水煮青蛙，顾临这些磋磨之中，开始变成了一只小青蛙。

他出师后就辞了餐馆的活，跟着师傅包工，给一套房子贴完瓷砖他能挣两千了。

但两千拿到手的第三秒他就转到医院的账户。

往后很多个两千都被不断地转到医院的账户，他和医院是最单纯的金钱关系，就连护士看到他都能和蔼的笑笑，问他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顾临一般来说都是抿着唇害羞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晒黑了，害羞起来也不会跟之前那样脸颊飞上红晕，那个时候护士姐姐总说他长得好标志，水灵灵的。

后来就再也没人这么说了，别人都是说他好壮实。

妈妈心疼他，于是从医院离开，但他们家的房子已经卖了，顾临只能租得起最便宜的地下车库改的小房子，那一片都是他这样的住户，卷帘门一打开，冒出来的都是潮湿，穷酸的味道。

顾临把妈妈安顿下去，亲手做了一顿饭，妈妈就着眼泪吃了半碗饭，最后还是被病痛折磨的吐了彻底。

顾临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努力了还这么惨。

他每天往返工地和妈妈这里，给她做好一日三餐，日子好像也就在阴暗和潮湿之中慢慢地过来了。

顾临第一次存到的钱时，他对着短信发来入账信息四千块数了好几次，抱着手机安然入睡。

他想一定会慢慢地变好的，一定会的。

但是这四千块还是没有捂很久，妈妈再次因为病情反复住进了医院。

所有的钱再次进了医院，甚至他还倒欠了几千块。

可是妈妈再一次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抱着妈妈，求她不要死。

那是顾临从学校离开后第一次哭。

顾临知道如果妈妈死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支撑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至少妈妈的存在是他努力生存下去的原因。

顾临这只小青蛙也彻底在痛苦的温水之中适应，并且还能在其中找到乐趣。

他爱上了看小说，看各种绝美爱情的男男小说。

太美好了，他喜欢这些美好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在窥探他们的幸福。

但是谁说小老鼠就不配看到幸福呢。

顾临是工地上大家公认手艺最好，干活最认真，不要命的人。

大家都不理解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比他们这些要养家糊口的中年男人还拼命。

后来他们都知道顾临家里有个重病的妈妈，他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爱，出口就是那孩子可怜。

真可怜。

顾临当做没听到，他早已经过了最可怜的时候。

在工地工作两年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存款，妈妈的病情也稳定了。

顾临也从小工变成了顾师傅。

顾师傅很擅长贴瓷砖，地板，刮腻子，就算是装个水电也没问题。

顾师傅每天躺下还喜欢缩在被子里看小说，小说也从清水变成了小黄.文。

他的大脑终于不再疲于奔命，而能寻到一隅来释放他迟来的冲动青春期。

只是他的幸福就好像是本来破了个洞的窗户，只要有个石头，就能再次轻易砸碎。

他的妈妈还是没撑过他挣钱买房子的那天。

母亲节那天他匆匆路过花店，看到一束鲜艳的康乃馨，在日光之下好像蒙着一层薄纱。

心里想买，但还是步履匆匆地跑过去，他到医院后看到的却是盖着白布的妈妈。

那一刻，他所有的寄托都瞬间化为灰烬。

绑在他身上的石头没了，他的身体也轻的如同浮尘，飘飘荡荡的没了归处。

他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而他的父母在烈火之中成了骨灰放在了同一个墓穴之中。

那个墓穴再次花光了顾临几乎所有的积蓄，但他好像也不是很需要钱了。

他孑然一身。

工地的活没办法理解人的痛苦，找他做工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没日没夜地忙着，他又开始存钱。

只是这一次他的钱再也不用交给医院了，每个月以可观的数量增加，一年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存了十二万。

他想他又可以买个小房子，然后养只猫猫。

小说里幸福的主角都是这么生活的。

他照抄应该也会很幸福的。

或许他还能遇到互相喜欢的那个男人。

如果能遇到……

他会抓紧他，不放手。

*

裴盛的生长期很早，在其他人十岁还在爸妈怀里闹着要吃肯德基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活下去。

寒冬是野猫丧命的高发期。

这里面或许也包括无家可归的小孩。

裴盛从小就带着超越同龄人的聪慧和冷静，但是在异国他乡还是没办法冷静。

他生理上的父亲也尽了最后的仁道，丢给他的卡里有钱，虽然不多，只够交一个学期的学费。

生存问题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年幼的世界，所以他清楚他要做什么。

但十岁的小孩能做的太少了，他艰难地跟自己的年龄抗争，但是也只能做一些只允许小孩做的事情，没钱就意味着饥饿。

饥饿的感觉伴随着他到了十二岁，抽高的身体让他有了力量。

于是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啃完手里冷掉的炸鸡，会走进地下拳场。

这个地方只要干掉一个人就会得到丰厚的报酬。

但是常年的饥饿让他的力量单薄，第一次他成了被打的一方，鲜血从唇角掉下来，内脏似乎绞碎了般，还有骨折的手。

他的狼狈是台下看客的兴奋剂，他们用英文欢呼。

那天裴盛感觉十二岁真是一个狼狈的像狗的年纪。

他是最狼狈，最灰败的那只狗。

受的伤在漫长寒冬里持续不好，饥饿每晚都伴着他入睡。

他对食物的期待胜过一切，他讨厌饥饿的感觉，讨厌胃里饿的只剩下胃酸的感觉。

他蜷缩在狭小阴暗的房间，门外是他们用英文交流的声音，最讨厌的语言。

于是几个月后他再次来到地下拳场，他想要吃顿饱饭。

人的信念可以战胜一切，包括眼前比他高大，肌肉可怕的男人。

裴盛这几个月去拳击馆当免费陪练，理所因当地他把对方打趴下了，当然他也受了重伤，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眼睛。

但他好像没有人很察觉，只是伸出手拿走了报酬。

他走出去，走到了对面的自助店，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

他只是感受到了食物填满胃的感觉。

地下拳场是他犯罪的地方，而在学校他是所有人口中的优等生，他所有的成绩都是最优秀，他是同学口中优秀帅气的中国人。

裴盛也发现自己常年不怎么见日光的脸，开始长的越来越深刻，褪去了孩子的青涩，露出冷峻和尖锐的锋芒。

这张脸有了王之初和裴东远的相似之处。

他不喜欢这张脸，所以他一拳砸碎了那面镜子。

他体内的暴戾好像无法安放，在肆无忌惮地控制着他的情绪。

现在他的拳头是最硬的武器，他能一拳锤爆人的脑袋，血液甚至能迸溅到他的身上。

然后全场都是沸腾的欢呼，让人的肾上激素疯狂飙升，他好像被人打了兴奋剂开始期待一次次的拳场比赛。

这种暴力如同无形的影响因素，他身上的冷峻变成了让人惧怕的阴冷，一个眼神都带着杀戮气。

他身上平静和和善，在拳场日复一日的暴力血腥浸染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变得冷漠甚至是无情。

直到他某天再次去拳场，他在洗手间半垂下眸子将手里的香烟抽完，半眯着吐出一口烟圈，烟蒂压在台面熄灭后丢进垃圾桶。

看到垃圾桶里被水泥裹满全身的小狗。

它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咽声。

裴盛想到十二岁的自己浑身是血地趴在拳台上，他求助地看向四周的人，那眼神大概就跟这只奄奄一息的小狗一样。

他伸手在肮脏的垃圾桶里将这只小狗捡起来，脱了衣服把它包裹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背包，拿过手机拨了个电话。

他挂断后被人叫去前台比赛。

裴盛打了四年黑拳的身体已经完全张开，他像是蛰伏的凶兽，高大挺拔的身体带着亚洲人的颀长。

“F”已经是拳场最出名的拳手，所有人都想压他赢，因为‘F’是无人可以战胜的存在。

裴盛的拳头可以一拳打爆人的头，当然他不犯法，只是把人直接打飞出去。

等打完最后一场，在所有人还在为了赢钱欢呼躁动的时候。

他在手腕上缠着绷带，背着沉甸甸装了小狗的背包，走了出去这片充满血腥味的黑暗。

地下拳场入口处适时被警察全部围堵了。

裴盛记仇。

地下拳场在他十二岁被打趴下的时候就不应该存在。

周少然跟在他身上说他好可怕，像是那种高智商犯罪者。

裴盛不否认，他想犯罪警察也抓不到他。

但他身为中国人自然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裴盛开始租房子养了一只被剃光毛的小奶狗，他拿着打拳还有奖学金的钱开始创业。

他的智慧和能力注定了他是成功者。

金钱已经成了他不再需要靠暴力来获得。

他体内汹涌的暴戾和无法释放的杀戮心，再被缓慢地平复下去，他脸上开始挂起来平和和漠不关心的淡薄，每天都吃着难吃的食物。

但再难吃也不允许别人吃自己手里的食物。

在国外他已经混的风生水起，他是新起的游戏新贵，游戏版权费已经能够让他衣食无忧。

但不曾关心过他半分的裴东远却一个电话过来，厚颜无耻地要他回去继承公司。

裴盛知道他们所有人的情况，知道裴东远的目的，不过是让即将破产的裴氏给他，让他去接手一个火坑。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回去，他要让裴东远尝尝绝望的感觉。

所以他步步为营，让大家都以为裴氏起死回生的时候，直接让裴氏陷入谷地，直至破产。

没人可以控制他，裴东远不行，还有那个以怀表刻意接近他的那个顾临也不行。

他们在他眼里都是跳梁小丑，只配被他耍着玩。

裴盛向来自诩聪明，却没想到在顾临摔倒后再次醒来却变了模样。

他变得好怪。

甚至有点可爱。

毕竟没有人会见面第二次就露的只剩下馅了。

他想这只不明出处的鬼魂野鬼大概不太聪明。

后来，他发现这只可爱的野鬼是专门来勾引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