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潘虹是怎么认识我的爹的我不清楚,但她来得很早,差不多在我娘过世不到三个月时嫁过来的,毕竟祝天赐就小我一岁呢。”祝满道,“当初我爹娶她过门,听说奶奶都气病了,但他就是吃了迷药似的,铁了心要娶。”
贺天昀不解:“潘虹那么不讨喜?”
“倒也不是,祖母那时都不认识潘虹。”祝满解释道,“只是我娘才过世,我爹就要续弦,薄情寡义,祖母才生气的。”
贺天昀了然:“后来呢?”
“后来还是过门了呗。”祝满道,“我刚刚也说了,我爹就是个没主见的,以前我娘在听我娘的,后来娶了潘虹就听潘虹的,我娘听祖母的,就想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所以日子挺好的。但潘虹可不是,她不安分着呢。”
“比如?”
“比如她知道我大伯在吏部任职,就撺掇我爹去找我大伯讨个差事。”祝满说道,“但我爹就是个草包,安排在哪都误事,我大伯也没同意,只说让他去参加科举,考中了自然有事做,可潘虹不乐意,就教我爹去闹,去求我祖母,最后把她老人家气病了,我大伯没办法才给他寻了个闲差做着。”
贺天昀道:“但潘虹不满意?”
祝满点头:“她就想我爹继续往上爬,爬高高的,她想当诰命夫人。”
贺天昀摇摇头:“没能力,就算让他坐到祝大人现在的位置也坐不久。”
“谁说不是呢,你看他这么多年了也没升职。”祝满道,“但潘虹就是不死心,我爹靠不住,她就想扶儿子,四处去巴结人,人家不乐意搭理她,她就拿我大伯的名义去。祖母说了我爹很多次,让他把人休了,他就是不,也不知道是不肯还是不敢,最后祖母没了法子,便让大伯跟我爹分了家。”
“那你呢?”贺天昀点点他的鼻子,“潘虹有没有欺负过你们?”
“有,不过我会报仇。”祝满得意道,“祖母也会帮我,后来分家了,祖母虽然不再来,但我也长大了,能保护自己,所以算下来我们吃的亏其实差不多,勉强达成平手吧。”
贺天昀被这说法逗笑了:“该说你看得开还是放得下呢?”
“都是。”祝满道。
贺天昀摸了摸他的脸:“祖母那么疼你们,舍得你们跟着你爹?”
祝满摇头:“祖母想过带我们一起走,但那是大伯家,他赡养祖母天经地义,养我们算怎么回事?跟着我爹虽然要面对讨厌的人,但起码自在些。”
贺天昀闻言笑了,伸手捏捏他的脸,说:“没关系,以后我养着你。”
祝满也笑了:“我爹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大概就是促成这件婚事。”
贺天昀摇头:“他做的是坏事,是你让坏事变成了好事。”
祝满便不说话了。
如果不是他嫁过来,以贺天昀的性格还是会好好对待祝曼,祝曼的性格也会像贺天昀期待的那样,一直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出门,他们之间不会有故事,或许在很久以后会有交集,但是什么交集都说不准。
“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是我抢了曼曼的好姻缘。”祝满道,“她本来不想让我来的。”
贺天昀轻拍他的背,笑道:“你不是应该把最好的给你妹妹?留个傻子给他算什么?”
“你又不是真的傻。”祝满靠在他身上,小声道,“那天喜婆有一句话是对的,当了王妃享尽荣华富贵……”
贺天昀眸色沉了沉,轻声道:“难道你还想把我还回去。”
“还什么?”祝满声音更小了,“你是我的了……不给……”
他说着说着就没了声,贺天昀垂眼看过去,就见祝满已经睡着了。
也是,昨晚就没怎么休息,是该累了。
贺天昀将人放倒在床上,低头亲了亲,这才跟着在他身侧躺下。
只是他刚闭眼没一会,门就被打开了。
杜萍娘从外头进来,没听见屋里有什么声音,便放轻动作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就见她家王妃已经睡着了,王爷正在戳人家的脸骚扰人。
“王爷。”杜萍娘无奈地唤他,“驸马爷来找您玩了,要去吗?”
“驸马。”贺天昀眨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傻笑,“颂今!”
杜萍娘点点头,朝他招招手,等人从床上起来才带着他出去。
顾颂今正在他书房观赏架子上新放的花瓶,听见他们进屋打了声招呼,说:“这东西放在这容易让他打坏了。”
杜萍娘闻言笑起来:“驸马喜欢就带回去。”
顾颂今立刻咧开嘴:“多谢嬷嬷。”
杜萍娘道:“那驸马爷和王爷先玩着,丫头在外头守着,有事就让她们进来。”
顾颂今点点头,笑着跟上去关门。
门一合上,就听见身后传来贺天昀的嗤笑:“回回来都要顺点东西回去,秀心玩腻你准备赶你出门了?”
“我这叫会持家。”顾颂今走到桌前坐下,“秀心之前还夸我眼光好呢。”
贺天昀懒得说他,问道:“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事我当然不会这会来找你。”顾颂今道,“我要离开京城几天,明天就走,有什么事你最好先说,不然到时候没人给你办事了。”
贺天昀皱眉:“出什么事了?”
顾颂今摇头:“放心吧,家里的事,反正秋狩之前会赶回来。”
贺天昀闻言有些头疼:“你大可晚上再过来。”
“那不是王妃在嘛。”顾颂今道,“上次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暴露了,还好他……”
“他已经知道了。”贺天昀打断他的话,“我都跟他说了,所以你晚上再来也行。”
这话对顾颂今无异于当头一击,他愣了好一会才倒抽一口冷气:“你说了?你疯了?!你才跟他认识多久你就说了?那你瞒着母妃跟秀心是为什么?!”
贺天昀皱眉,问他:“如果是你,你会瞒着秀心吗?”
顾颂今被问哑了,几息后才吭声:“不会。”说完他又觉得不对,继续说道,“我跟秀心不一样,我们两个也算青梅竹马……”
贺天昀无语地看着他:“跟你一起长大的是我。”
“少恶心。”顾颂今“啧”了一声,“反正我跟秀心是知根知底,不像你们。”
贺天昀却没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看。
顾颂今以为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正想再说几句,就听贺天昀问他:“所以你把事情都跟秀心说了?”
顾颂今沉默了。
片刻后,书房里传来顾颂今的惨叫,守在屋外的侍女连忙推门进去,就见她家王爷正把驸马爷按在地上打,连忙去叫人来,费了不少劲才把两人分开。
顾颂今挨了他一拳,疼得龇牙咧嘴,骂道:“我对你这么好你还打我,有没有良心?!”
贺天昀又朝他挥了挥拳头。
杜萍娘连忙上去拦下:“可不能打了!”
贺天昀“哼”了一声,走过去抱起顾颂今刚刚看上的花瓶就往自己衣服里塞,看得顾颂今嘴角直抽,说:“行行行,我不拿你的,看给你小气的。”
杜萍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问了几句,确认真的没什么事才带着人离开。
顾颂今重新坐回去,说:“我不想瞒着秀心,也不可能瞒得住。”
贺天昀瞥他。
顾颂今摊手:“不然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晚上趁她睡觉溜出来的事?她要以为我在外头养了人怎么办?”
若要换作之前,贺天昀还会说他几句,但现在却是认了这件事,他道:“知道就知道了,别让她太操心。”
“我有分寸。”顾颂今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慢慢看,我走了。”
他说完便要起身,贺天昀连忙叫住他:“等等,帮我办件事。”他说完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在顾颂今疑惑的神色中拍拍他的肩膀,“去吧,今天晚饭前办好。”
说完便揣着那封信回了房间。
祝满还在睡。
贺天昀重新爬到他身旁躺下,这才打开信看起来。
因为不能在这边待太久,所以顾颂今有什么事都会写下来给他,他看完再挑个合适的时间毁了。
一张张看完,贺天昀眉头忍不住皱起来,刚准备收起来就看见祝满睡眼迷蒙地看着他,顿时笑了:“醒了?”
祝满点点头,凑过去将脑袋抵到他胸口,含糊问道:“你在看什么?”
“颂今刚刚来过。”贺天昀道。
祝满便知是正经事,也没多问,而是道:“那记得烧了。”
贺天昀无奈地捏捏他的脸:“忽然在屋里点火反而惹人注意。”
他说完便转身在身后的床板上按了一下,床板一下就空出一块,他又从床头小柜子里拿出一根细细扁扁的铁棍,在墙上撬了几下,撬出一个暗格来,将信放了进去。
祝满:“……”
“你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祝满问道。
“没多少。”贺天昀转回去,把人抱进怀里,“继续睡吧。”
“还要出门。”
“不着急。”贺天昀说着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祝满很快又睡着了。
他这一趟睡到下午,是贺天昀把他“叫醒”的,他这会正在屋里玩一个拨浪鼓,“咚咚”的响声把祝满吵醒了。
杜萍娘正在小声哄他放下,看见祝满坐起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王妃,吵醒您了。”
祝满摇头:“正好我要出去。”
杜萍娘松了口气:“是要去买东西?”
“去我大伯家。”祝满道。
杜萍娘便说道:“需要奴婢去备下礼物吗?”
祝满本想说他自己去挑,但仔细想想他其实不擅长这些礼节,便只是跟杜萍娘说了几句大伯家的情况,让她看着点挑。
杜萍娘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祝满便坐到梳妆台前,让春草帮他梳妆。
春草帮他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发髻,又挑了身温婉素雅的衣服。
祝满忍不住感慨:“你可比花溅强太多了。”
春草闻言只是笑了笑,帮他插好发簪。
刚打扮完,贺天昀就凑了过来,傻呵呵蹲在旁边看他。
祝满瞥他一眼,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鼻子:“做什么?”
贺天昀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就咬。
祝满连忙缩回手,转而捏住他的下巴,说:“不可以咬人,又不是小狗。”说完他就想到之前的事,忍不住笑起来,“不对,你就是贺小狗。”
贺天昀乐呵呵地学他的话:“小狗。”
“嗯,小狗,知道小狗怎么叫的吗?”祝满说着,学小狗那样软乎乎地“汪汪”了几声。
贺天昀立刻跟着学:“汪汪汪!”
祝满笑了:“傻狗。”他说着拉过贺天昀,“走吧。”
贺天昀笑呵呵跟上他。
这会日头没那么晒了,出门正合适。
杜萍娘已经在外头等着了,看见他立刻行了个礼,走上来将准备好的礼单递给他:“有几样是秦先生帮着挑的,王妃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然后她站旁边贴心地给她说了每个盒子里装的东西,送给谁。
每一个人都有一份礼物,都是些精致又不算贵重的东西,既不会太隆重,也不显得失礼,很是合适。
祝满点点头:“就这些吧。”说完便拉着贺天昀上了车。
春草也跟了上来,他们不好说悄悄话,贺天昀干脆往他腿上一躺,拉着声音说:“王妃,要吃橘子。”
“车上没有。”祝满无奈道,“晚点回府再给你剥。”
贺天昀立刻不乐意了,指着外头说:“橘子。”
祝满才不理他,随手车上的书塞给他。
那书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是本前朝游记,讲了不少当时的风土人情。
贺天昀看得津津有味的。
祝满看他这样,忍不住生出了点逗他的心思,问道:“你看得懂在说什么吗?”
贺天昀点点头,指着书上一个地方说:“满。”
祝满看了一眼,上头的确是个“满”字。
祝满好笑道:“在认字呢?”
贺天昀没有回答,又继续翻书了。
那书不厚,等到祝府的时候已经翻了大半,祝满本来想让他看完,但祝府守门的已经上来询问了。
祝满只好拉着他下去了。
当初分家的时候他大伯将宅子留给了他爹,仆人则是随心,想跟着谁就跟谁——当然了,大部分都跟他大伯走了,所以这边有很多人都认识他,看见他立刻叫了一声:“大小姐,您来啦!稍等,我这就去跟老爷说!”
祝满点头,拉着贺天昀在门口等着。
他大伯有四个孩子,上头两个儿子都比他大,原先他行三,只是分家后他才成了老大,祝曼倒是没变。
家丁很快通报完出来请他进屋,祝满让人拿上礼物跟了进去。
祝家这会在家里的人都聚在院子里了,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祖母,左右是他大伯、大伯母,再往后是他几个同辈堂亲,除了他二堂哥,其他人都在,看见他立刻跪下行礼。
这可不是在自己家,祝满连忙上去将人扶起来,朝他们摆了摆手。
虽然不知道大伯他们知不知道情况,但祝府人多眼杂,他还是不能开口。
“礼不可废。”祖母笑着看了一眼跟他来的人,也没多说什么,拉着他往里走。
祝满本以为祖母会带他去前厅,却不料她直接拉着他往书房的方向去,那边是他大伯工作的地方,平时不怎么有人去,而且还有守卫,很适合说事。
他心中一凛,看了身侧的贺天昀一眼。
贺天昀朝他傻呵呵地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捏着玩,然后趁其他人不注意,在他手上写了一个“知”字。
祝满心道果然,于是进了书房确认没外人后便也不装了,出声跟其他人打招呼。
祖母看他这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也不怕掉脑袋。”
祝满低着头挨训,也不敢说话。
他对着他爹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对着祖母是一句重话也不舍得说的,毕竟祖母也是担心他。
“他也是为了妹妹。”大伯母出声说了一句,“皇上也没追究,都过去了。”
祖母又叹了口气,朝他招招手。
祝满走过去,手就被握住了。
祖母问他:“知远说在宫里看见你,你精神挺好的,应该过得不错。”
祝满眼眶一热,点点头:“王府挺好的,没什么规矩,王爷虽然傻,但跟传闻不一样,很好相处,贵妃娘娘也疼我。”
祖母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说起别的,说到想去见见他却被阻止的时候语气都低了几分。
祝知远只好解释道:“我是说该找个时间正式上门。”
祖母看他:“那不还是不让我去的意思。”
祝知远便不敢接话了。
祝满无奈地笑了,拉住祖母的手,说:“大伯也有自己的顾虑,您别生气了。”
祖母点点头,又看向从刚刚就安安静静在旁边看花瓶的昭王,点点头,说:“木已成舟,既然王爷对你好,那就好好过日子,福兮祸兮所倚。”
祝满点点头,听她唠叨完,看她累了,便让堂弟妹将她送了回去。
屋里便只剩了伯父伯母跟堂兄祝永,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冷。
祝知远坐下来,问道:“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他话刚说完,大伯母就道:“别吓着小满跟昀儿。”
听见这个称呼,祝满一愣,看向大伯母,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大伯母是郡主,也是皇家人,算起来贺天昀还得叫她一声表姑姑。
祝知远叹了口气:“其实刚刚那些话是哄你祖母的,我不去只是因为……”
“我明白。”祝满接过他的话,“大伯是不想站队。”
祝知远一愣,旋即摇摇头:“从皇上同意这门亲事开始,他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祝满也一愣。
这时站在旁边的祝永解释道:“陛下属意成王,但秦家帮不上太多忙,何况贵妃性子和顺,并无争储之意,顾家如今又明哲保身,能帮得上忙的也就顾将军,只靠这些是绝斗不倒何家的,何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想找到没有牵扯的人谈何容易。”
祝满惊讶地看着这位堂哥。
祝永在他印象里是个跟他大伯完全不一样的人,人很温柔,总是笑吟吟的,在家成日捧着一本书,念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有空就会去赴一些雅集盛宴,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一点也不像个会说出这些话的人。
可能是他大伯说过?
祝满懵逼地看向祝知远。
祝知远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祝永看他那样,便走到祝满身旁小声道:“父亲是在赌气呢。”
祝满更疑惑了,一时间没能把这个词跟他大伯联系在一起。
祝永笑了笑,又小声解释了几句。
祝知远对皇上忠心耿耿,一直不参与任何党争,洁身自好多年,却被弟弟捅了一刀,连皇上也帮忙将他推进了这些事里,他自然生气。
祝满闻言也笑了,说:“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伯父帮的忙。”
祝知远皱起眉,说:“王爷也该跟你一起,叫我一声伯父。”
祝满一愣。
贺天昀的确也跟他说过这话。
他心里莫名安定下来,也没那么拘谨了。
祝知远又跟他说了一些朝中的事,等天色晚了,他还想留祝满吃饭,不过被祝满拒绝了,放下礼物便带着人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没让春草跟上车,贺天昀看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便小声问他:“这么高兴?”
祝满点点头:“我没想到大伯这么上心,大哥看着也没有不开心,其实我有时候觉得大伯比我爹还像我爹。”
贺天昀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他肯定也把你当自己孩子,我看祝大人虽然严肃,但对家里是极看重的,表姑母偶尔会进宫同母妃说说话,我听过几回,感觉也是这样。”
祝满点头:“大伯虽然严厉,但孩子的确都教得很好,不像我家,都是潘虹教的。”
贺天昀笑道:“还好是她,不然让你爹教,你得是个什么性子。”
祝满想到他爹那性子就忍不住皱眉,甩甩头:“不想提他。”
贺天昀点点头:“那说点别的,我让颂今去帮我找了份礼物给你,不是什么稀有玩意,这会应该到了。”
祝满“噢”了一声,但一头雾水。
礼物?
直到回了东苑,看见杜萍娘手里抱着一只小东西才愣了一下,旋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