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气一层一层变凉，时间缓缓推到了十月底。

又是半个月过去。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时间好像亘古不变。

可这半个月来，叶知秋却觉得，时间好像比以前充实饱满了许多。

因为不愿意负人所托，所以，他在服药时间定了好几个闹铃，主观意识上注意力也有所提高。

这期间，他提醒过秦见鶴足足十几次，秦见鶴也提醒过他许多次。

直到昨晚用药的时候，任清源这一期开给他的药袋里，第一次没怎么剩下药物。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也或许是因为心里有所牵挂注意力转移的原因。

这段时间里，他虽然还是容易放空发呆，对大部分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但陷在过去痛苦回忆中的时间却大大减少，夜间的睡眠也比往常略微改善了一些。

这期间，齐鑫回来的频率依然很低，倒是齐瑞昌三天两头就会回来用餐。

他好像很享受这种被人伺候高高在上的感觉，每次回来话里话外总免不了夹枪带棒，优越感尽现

但，只要闹铃响起来，只要想到这条很难走的路上还有人和自己并肩作战，还有人需要自己，叶知秋心底的阴霾就或多或少会散开一些。

这半个月来，虽然还是很难过。

可因为生命重新有了一点小小的意义，叶知秋还是觉得，要比以往好过了些。

下午两点五十分，闹铃声准时响起，叶知秋放下手里的喷壶站直身体。

花房里有点蒸，他鼻尖出了点汗，所以特意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才换了衣服出门。

在家里只觉外面的阳光极好，但却没有意识到风也很大，一出门，冷风灌进衣领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佩戴围巾。

抬手笼紧衣领，叶知秋快步往大门口走去。

大门外，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法桐树下，阳光照到干净到犹如镜面般的漆黑车身上，反射出点点低调而柔和的光泽来。

似乎是看到了叶知秋的身影，车门打开，秦见鶴弯腰下车。

“叶知秋。”他微笑，冲叶知秋招了招手，绕到另一边为他拉开了车门。

说不清为什么，叶知秋心底蓦地泛起一缕难以言说的温暖和安全感来。

这还是第一次，不是李叔，而是秦见鶴亲自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但却不是第一次，秦见鶴看着他时，眼神平静温和，不带任何的歧视或者厌烦。

之前新闻上，他身上那种带着肃杀气息的强大冰冷气场，以及上位者所特有的威严与距离感，再一次在叶知秋心底变得模糊了起来。

因为秦见鶴正扶着车门，他忙快步上前，坐进车子里。

等秦见鶴从另一侧上车，才微笑向他道谢。

“谢谢您，秦总。”他说。

眼睛比往日明亮了些，也有神了些。

“嗯。”秦见鶴没有推让，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谢意。

但很快又含笑道：“叫我的名字吧，秦见鶴，或者秦屿。”

“秦屿？”叶知秋慢慢重复了一遍。

他读书的时候就知道秦见鶴，只是，却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我的小名。”秦见鶴解释道。

小名一般是身边十分亲近的人才会叫，叶知秋觉得自己叫不合适。

他沉思片刻，才道，“那我以后叫您秦见鶴吧？”

他说话一口一个“您”的，秦见鶴觉得有点好笑，但面上却未动声色。

“好。”他说，和之前一样，取了旁边的文件准备工作。

秦见鶴今天的打扮，和以前两次不太一样。

前两次都是风衣仔裤，格外休闲。

可这一次，他却一身正装，只颈间的领带被随意地扯松，带了一点慵懒随性的意味来。

叶知秋看着他，似乎是想问什么，但又怕打扰他工作般，一时没有开口。

“怎么？”注意到他的视线，秦见鶴指间的笔转了两圈，温和地问，“有话要和我说。”

“你平时很忙吧？”叶知秋的眼神很安静，声音也很轻，可嗓音里还是带出了一缕微不可察的羡慕来。

秦见鶴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今天下午有个会，为了赶时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确实很忙，”他说，“现在因为身体原因，工作效率也有所下降，所以即便出来，也需要抽空处理一些公务。”

叶知秋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呢？”秦见鶴就势问，“现在还会做一些设计方面的工作吗？”

叶知秋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抿紧了一些。

秦见鶴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遗憾，没有惋惜，也没有同情……

只是略带了一些关切地问，“还会经常有创作灵感吗？”

这个问题倒是很好回答，叶知秋点了点头，“有的。”

又忙补充，“但是不多。”

闻言，秦见鶴眼底泛起一点笑意来。

没有失望，只有高兴。

“会记录下来吗？”他问。

“没有。”叶知秋说，垂下了眼睛。

他的眼睫漆黑纤长，格外浓密。

垂落在苍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上，像两柄会颤动的小扇子一般，簌簌的。

让他看起来格外乖巧，也格外楚楚可怜。

像个犯了错，又或者很不自信的小朋友一样，怯生生的。

让人不自觉就变得心口酸软。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秦见鶴看着他，刚要开口时，叶知秋忽然又抬起了眼睛。

“总觉得没什么精神，就想着放放。”叶知秋轻声，“但放着放着，那些东西就又没有了。”

他说的是真话，但却也有隐瞒。

这几年来，他没有关注过齐韵。

可今年春里，齐鑫的秘书来家里给他送一份资料，叶知秋看到了她身上穿着的套装。

那套套装里，有许多他之前废稿中的元素。

甚至说，是用他之前的废稿改出来的也不为过。

叶知秋当时有点惊讶，所以便下意识多看了秘书几眼。

当时齐鑫在书房里通电话，秘书在外面等他，注意到他的视线，便笑着向他解释。

“齐总今年这件新品，您不知道有多火爆，”她笑着，眉眼间有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公司女同事，几乎人手一套呢。”

刚开始，叶知秋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

而且，这种巧合还这么巧发生在他和齐鑫身上。

可如果不是巧合的话……

齐鑫不是早就将他的设计贬得一文不值了吗？

怎么又会偷偷用他的稿子？

叶知秋觉得自己猜到了其中的答案，但却无法想得明白。

于是当晚，趁齐鑫外出之后，他打开电脑，登入了齐韵的官方网站。

才发现，齐鑫这几年的作品中，竟一大半都和自己日常随手乱画的稿子有关。

那一晚，叶知秋努力地顺着脑海里凌乱的思绪。

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许多许多的往事。

为了齐韵打拼的那些个日日夜夜，白天奔波晚上通宵赶稿的忙碌，刚开始齐鑫齐瑞昌对他才华的依赖，以及后来他们那些丑陋又冰冷的嘴脸……

还有，他的原生家庭，以及，齐鑫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齐鑫不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叶洪宪赶出的叶家。

他也不是不知道，原先对他格外友善爱护的陶若晴，是怎样在承诺永远做他的后盾后，却又在他心理出现问题时为他雪上加霜，彻底疏远了他。

她不仅没有做他的后盾，反而在他最为需要人支持帮助的时候，重重地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而齐鑫，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无一处不让他觉得恶心。

叶知秋并不傻。

在一次次的心灰意冷后，在反反复复的怀疑，猜测，失望绝望与希望的轮回之后。

他其实已经隐约摸到了事情的脉络。

只是，身体和精神上的问题，让他不敢，也不愿意再继续深想下去。

已经这样了，又何必再深挖下去？

因为越是深挖下去，事实和真相便越是残酷，他坠入深渊的速度便会越快。

可是……

他又无法真的不去想。

究根结底，他不过是站在悬崖边上，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以为可以自救。

……

画稿的事情，叶知秋没有提。

他对什么都懒懒的，更懒得和齐鑫多说一句话。

只是，自那天秘书离开之后，他便再不想继续握那只笔了。

至少，他不想再画下来让齐鑫坐享其成，名利双收。

因为，他为他挣下来的名与利，最终全部都会化成他和他父亲刺向他的尖刀利刃。

“生病能量低是正常的，”闻言，秦见鶴温声，“不过没关系，等回头好了之后，就可以试着记录下来。”

叶知秋没再说话，他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

“那天看到你的朋友圈，”他问，忍不住地有点羡慕，“你现在是在练拳吗？”

“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少过去了，”秦见鶴说，极淡地笑了一下，“精神上内耗，身体上倦怠，自然而然就不太想去了。”

他说着，往座椅深处靠了靠，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看向叶知秋。

“不过，运动确实有奇效，”他说，“年少那次，之所以有机会痊愈，其实和运动脱不了关系，那时候，我母亲每次都亲自带我过去，看着我训练。”

秦见鶴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娓娓道来时，格外让人放松。

“打拳不仅可以锻炼身体，让身体充满能量，也可以发泄心底的压抑情绪，所以这次，我其实还想试试的，但还是不行。”

他看向叶知秋：“一个人什么都不行。”

“叶知秋，我们在提醒对方吃药上配合的很好，”他问，“你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去打拳？”

“我？”问题来的猝不及防，闻言，叶知秋眼睛蓦地张大了，随即他摇摇头，“我不行，我……”

他低头，看向自己瘦得有点吓人的双手，自卑地往袖管里藏了藏。

“没关系，”秦见鶴说，“我之前去的时候还不如你现在，而且，我有自己的拳室，在里面也不会有别人打扰。”

叶知秋没说话，一双手却下意识在袖管里收紧了。

“没关系。”秦见鶴再次说，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车厢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叶知秋垂低的睫毛上，将那两丛小扇子染成了淡金色。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这对你的康复真的很重要吗？”他问。

“嗯。”秦见鶴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我想想。”叶知秋说。

“其实，”秦见鶴沉声，“对你的康复，也一样重要。”

闻言，叶知秋笑了笑，唇角微翘，但眉目间的神色却不以为然。

他羡慕别人可以康复，但是，却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

他生命中，让人心灰意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像一个全是淤泥的泥塘，越是挣扎就陷得越快也越深。

但他不想把这种负能量给秦见鶴，只维持着那点笑意垂低了眼眸，“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痊愈，对他来说太遥远太遥远了。

在秦见鶴出现之前，他生命中，甚至没有任何一点点因素可以给他哪怕一点点的希望和正能量。

有时候，他觉得，不仅仅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所处的环境是一潭烂泥。

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烂泥一滩。

一滩烂泥能有什么希望呢？

所以，他从来不敢抱有希望。

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很显然，秦见鶴并不赞同他的说法。

“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他说。

嗓音里说不上责备，也没有不悦，只有让人安心的宽容和温和。

叶知秋看向他，虽没有说话，可眼底却是明晃晃的自嘲和询问。

像是在问他，问他自己身上可还有哪一点可取之处？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秦见鶴看向他，认真说，“这是我母亲教导我的。”

听他提到聂凤君，叶知秋微微笑了。

“尤其是你，”秦见鶴仍然保持着刚刚的认真，专注地看着叶知秋，“你有着足以让人惊艳的容貌，还有着让整个时尚圈都惊艳羡慕的才华，如果你都是废人的话，别人又是什么？”

暖意不断地自心底深处升起来，叶知秋抿紧了唇瓣，可眼底却还是不自禁地微微发烫。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美貌和才华早已受损，可是，”秦见鶴看着他，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来，“你才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华，只要病好了，会比以前还要好看，而且，刚刚你自己也说，还是有灵感的。”

车厢中安静了片刻，他们无声地对视。

看到叶知秋又想要瞥开眼睛，秦见鶴缓缓开口。

“等以后精神好一点，有灵感的话就画下来吧。”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发给我，Q.L也需要新的灵感与创意，只要稿件受到公司认可，我会用合理的价格买下来。”

闻言，叶知秋猛地转过脸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的唇瓣微微颤抖，可一时之间，却一个字都没办法说出来。

见状，秦见鶴轻轻向他点了点头，话也说得公事公办。

“我会根据公司流程来审稿，只要符合要求，Q.L给的价格在市面上来说还是不错的。

这些年来，“废人”这两个字，齐瑞昌不知道对他骂过多少次。

可，越是被人这样羞辱责骂，他身上的能量便消失得越是迅速。

“叶知秋”这三个字早已成为过去，甚至都没来得及绽放过。

岁月流逝，又有谁还能记得？

而他，身心早已千孔百疮，又能找到什么样的出路？

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力量，也丧失了勇气。

但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说不定他还可以有机会。

有机会将作品展现在世人面前，有机会重获在这个世界上的立足之本……

叶知秋惊喜之余又难免生出一点点近乡情怯的恐惧来。

他怕自己会让这么信任他帮助他的人失望。

可，秦见鶴的话对他诱惑是真的太大了。

这些年来，齐鑫虽然会往家里放“零花钱”，但其实也仅仅够他们父子二人的伙食。

就连就医，他都是在用自己年少时的那点存款。

虽然这几年，他几乎不出门，花销近乎于无。

但卡里的钱还是像缸里的水，越来越浅，就要见底了。

他渴望站起来。

渴望靠自己站起来。

但每次的渴望都在幻想里。

而每次从那种让人沉溺到不愿醒来的幻想中回过神时，又会格外的痛苦。

他不想永远只活在幻想里。

他不舍得放弃这样难得的机会。

“可是我，”他抿了抿唇，嗓音微微发抖，“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认真画完一副稿子了。”

“没关系，”秦见鶴温声，“可以先从一个线条，一个元素开始，也可以用半幅稿子，和Q.L其他设计师合作，组成一副完整的稿子，设计师会署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只要你想，”秦见鶴又说，“都可以。”

“还有，”他补充，“稿子我会先看，觉得合适才提给设计部，你有别的什么建议吗？”

闻言，叶知秋立刻摇了摇头。

他真的很怕很多很多人一起唏嘘感叹说，原来叶知秋真的已经废了啊？

可如果有秦见鶴为他把关的话，那至少，不合适的稿件，就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说面子也好，说那点残余的自尊心也好，叶知秋感激秦见鶴的贴心。

而且，他也相信秦见鶴。

相信他这个人，相信他的眼光。

“有邮箱吗？”见他没有异议，秦见鶴眼底浮起笑意来。

叶知秋肯定是有的。

只是，之前用过的那些邮箱，齐鑫都知道。

而这一次，他不想让齐鑫看到。

“我帮你申请一个集团内部的。”秦见鶴微笑，低头打开平板，很快就申请了一个以叶知秋名字拼音打头，以Q.L为后缀的新邮箱。

“密码六个0，回头你自己改成自己习惯的密码就可以。”秦见鶴将邮箱地址转发给他，缓缓抬起眼来。

“叶知秋，”他微笑，“要记得，我在等你的第一封邮件。”

作者有话要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