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拳室位于中心区，就在Q.L对过的位置。

大概是馆里人认出了秦见鶴的车子，叶知秋还未及推开车门，拳馆大门便已经打开，有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十分客气地迎他入内。

穿过大厅，工作人员带着叶知秋步入电梯，微笑道，“秦先生的练习室在四楼的综合格斗区域。”

电梯徐徐上升，透过玻璃，叶知秋可以纵观一楼内部的训练大厅。

闻言，他收回视线来，略带好奇地问，“是有很多不同的分区吗？”

“是。”工作人员微笑着向他介绍，“咱们这边，一楼是散打场地，二楼属泰拳区域，三楼空手道，四楼则是综合格斗场馆，如果您有兴趣，各种课程都可以过来体验一下。”

叶知秋没有说话，只礼貌地含笑向他点了点头。

电梯到站，工作人员引着叶知秋进入四楼大厅。

“还有，”工作人员继续未完的话题，“五楼是浴室和泳池，只对咱们下面四层楼的会员开放，面积大，人员也少，回头您也可以过来体验一下。”

叶知秋的话很少，但对于工作人员的每一项提议，他都会极礼貌地点头回应。

四楼综合格斗区域面积极大，由透明玻璃分成多块大小不等的练习区域。

一路走过去，有小型课堂，有双人对战区，也有单人练习区域……

工作人员边走边热情地向他介绍。

直到来到一条挂着高级VIP指示牌的走廊前，对方才含笑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他抬手冲叶知秋示意，“最里面亮着灯的那间，就是秦先生的私人练习室了。”

走廊很长，被分成了一间间宽阔的独立练习室。

此刻，大部分练习室里都还空着，只零星几扇窗口里透出灯光来。

而其中，只有最里面那间练习室的内门未关，不仅窗口，就连大门前都洒落出大片的灯光来。

掠过一扇一扇紧闭的大门，越是往内，叶知秋的脚步就变得越快。

独立练习室的隔音很好，只偶尔有轻微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叶知秋循声而往，最后在那扇洒出银白光辉的玻璃门前站定。

和秦见鶴认识两个月，算起来，他们正式见面其实只有五次。

一起就诊，一起用餐。

不过仅仅五次……

可叶知秋却像是跟他认识了很久很久一般。

秦见鶴知道他很多没对任何人讲过的秘密，而他，也似乎对他很是熟悉。

在之前的五次见面中，即便秦见鶴很休闲的衣物，在叶知秋眼里，也觉颇为正式。

他的举止一向雍容，气质更是矜贵，其实是很不容易让人亲近和靠近的那种人，距离感十足。

但偏偏言谈间的沉稳与持重，又矛盾性地让人极容易就能获得安全感，轻易就可以交付出自己的信赖。

这么久以来，秦见鶴身上那份独特的矜贵与持重，好像铸就了他天生的外衣般，在叶知秋心底早已根深蒂固。

所以此刻，看到拳室里和印象中截然不同，一身汗湿格斗服的秦见鶴时，叶知秋不觉微微有些愣怔。

矜贵与优雅的外衣并未褪去，但沉稳与持重中的那份温和却早已消失殆尽。

汗湿的黑发下，那双漆黑深邃眉眼间，此刻眸光冰冷凌厉到像是出鞘的利剑般，让人不自觉心生寒意。

而他的一拳一击间，更是充满了力量感，霸道而凶狠。

那力量和精力汹涌澎湃到，让叶知秋完全无法将他和“病人”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但叶知秋却从未深想过。

因为，这种事情，也从来不需要他去深想。

毕竟，秦见鶴没有装病的理由。

更没有接近他的理由。

再直白一点地说，他早已没有任何值得别人接近的价值。

更不用说，对方还是秦见鹤。

叶知秋将这一切归咎于，每个病人的表现方式皆有不同上，轻轻揭过。

此刻，他安静地站在门侧的阴影里，并没有敲门打断秦见鶴。

和以往不同，这是他第一次隔着距离看他。

也是他第一次，悄悄地，偷偷地，大胆地看他。

不用担心视线撞在一起时会无措，也不用担心被发现后会拘谨。

叶知秋专注而好奇地将视线凝在秦见鹤身上。

男人肩宽腰窄，身高腿长，即便以设计师的挑剔标准来看，也挑不出丝毫的缺陷来。

甚至于，比最近叶知秋日日观看复盘的国际秀场上，那几位超模的身材还要更加完美。

虽然偏瘦削，可是薄薄的格斗服下，因运动而拉出的肌肉线条，却充满了力量感。

这让叶知秋心底莫名生出一缕难以言说的激情与向往来。

那是一种关于健康，力量，以及运动本身魅力的向往与崇拜。

也或者，仅仅只是受此刻氛围影响，而升起的心尖一缕热血。

……

门内，秦见鶴的动作终于慢慢放缓，进而停了下来。

看他褪掉一只拳套，低眉垂眸，隔着汗水去看时间，叶知秋才从门侧阴影中走出来，抬手敲响练习室的玻璃大门。

听到动静，男人偏头看了过来。

几乎是在看到叶知秋身形的一瞬间，他身上的冷意散去，汗湿的眉眼间迅速染上了清浅笑意。

“刚到？”拉开房门，秦见鶴含笑垂眸，问，“冷吗？”

“还好。”叶知秋笑着抬眼。

“进来。”秦见鶴让出空间来，抬手在叶知秋肩头轻轻握了一下。

他漆黑的眉眼被汗水染透，缺了那份冷凝，看起来便显得格外深邃，格外温柔。

甚至于，有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性感。

“你来很久了吗？”叶知秋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他已经被汗染透的格斗服。

“李叔过去接你时，我就过来等着了。”秦见鶴微笑，弯腰取了水瓶在手里拧开，递向叶知秋。

叶知秋微微愣怔，片刻后才伸手将那瓶水握进自己掌心里。

刚刚运动结束，他本以为秦见鶴是拧给自己的。

虽然只是一瓶水，可是他毫不犹豫递向他的时候，他心头还是忍不住地微微一动。

“要试试吗？”待他将水接到手心里，秦见鶴重又弯腰取了一瓶到手中，抬手往练习室深处角落里的沙袋指了指。

叶知秋看过去，眼底缓缓现出一点雀跃与期待，但也有着轻微的犹豫与抗拒……

“我可能不太行。”水瓶在手心里被他握出声响来。

“没什么不行，”秦见鶴说，“只要想，就算小孩子都可以。”

“那……”叶知秋抬起眼来，片刻后轻声问，“我试试？”

最近这段时间，他其实越来越勇于直面自己的内心。

对于新的事物，他确实会出自本能地心生抗拒，但如果勇敢去接触并慢慢适应下来的话，又往往会很喜欢。

所以，他想要试一试。

边说，他边将自己的棉服脱下来。

放往旁边置物柜上时，正好看到了秦见鶴刚刚脱下的那只拳套。

叶知秋取过来，往自己手上戴了下，瞬间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点大。”他说。

除去棉服，年轻人内里只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衫，绒绒的，衬托的他脸颊玉一般白。

一双棕色眸子里汪着毫不设防的笑，暖融融的，格外明亮。

叶知秋其实是很爱对着人笑的。

只是，大部分时候，他的笑容总是带着距离与拘谨的。

像此刻这样，犹如稚子一般，明亮纯粹的笑意，还是第一次。

这样笑起来的叶知秋，要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生动。

也要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漂亮。

“之前准备了副小一号的，”秦见鶴也笑，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你戴应该合适。”

他打开柜门，取出一副新的拳套来，边拆包装边问，“中午和金宝宝他们见面了？”

“嗯。”叶知秋又笑了，眼底笑意比刚才还要明亮，“宝宝带了鸡汤来。”

“喜欢喝？”秦见鶴问。

“嗯。”叶知秋几乎没有思考地点了点头，说，“喜欢。”

秦见鶴将拳套递给他，抬手取绷带的瞬间，叶知秋已经戴上了一只。

“等等，”秦见鶴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垂眸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起来，“需要缠上绷带。”

他的掌心很热，即便隔着羊绒衫，叶知秋都能感受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

而袖口暴露在外面的那一线皮肤相贴处，那热意就更是鲜明直接，侵略性十足。

像是顺着他的经脉往前，迅速传遍了全身般，烫得叶知秋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只是试试，不用吧？”他有点不太自在地说。

但秦见鶴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拘谨，他垂眸微笑，进而握住了叶知秋的手掌，将防护绷带最前端的环扣套上叶知秋的大拇指。

叶知秋的手掌雪白，就连指甲都很淡。

虽然才刚刚脱掉棉服，但手掌仍透着凉意。

像是一块极难暖热的冷玉一般。

好在，虽然仍是瘦削得让人心惊，但却比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枯枝般的灰败多了一抹莹润的颜色。

“绷带不仅仅可以保护你的手掌手腕，最重要还可以集中你的发力。”秦见鶴说，将绷带斜斜拉到他的腕部，又认真从他腕部一圈圈往掌心缠绕，最后再回到腕部固定。

绷带是他日常用的款式，秦见鶴对此熟悉到像是自己的第二层皮肤一样。

也因此，在一圈圈绕过叶知秋手掌的时候，他才能更真切地意识到，他究竟有多瘦。

因为，要比他平时多缠了好多好多圈。

“好了。”紧紧固定好后，秦见鶴又取了另外一条绷带。

“我已经学会了。”叶知秋伸出手去，“这条我自己来。”

“嗯。”秦见鶴低低地应了一声，将绷带递到他手上。

“其实我手还挺灵巧的。”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怎地，叶知秋很轻声地解释了一句。

闻言，秦见鶴笑了起来，极愉快。

他斜斜地靠在身后的置物柜上，重新取过自己喝了一半的水瓶打开。

“是。”他说，眸底的笑意很深，语气却有点漫不经心，“能做出那么漂亮衣服的人，手怎么可能会不灵巧？”

像是刚刚秦见鶴掌心的热意后知后觉地滚到了耳后一样，那低沉中略带调笑意味的嗓音轻轻拂过，叶知秋只觉自己耳尖一点点烫了起来。

从没有哪一刻，他这么庆幸。

庆幸自己的发已经长到足够遮住耳廓。

练习室面积不小，但设备并不多，而其中，只有各种沙袋叶知秋最为熟悉。

他一言不发地过去，用尽力气狠狠将拳头挥出去。

秦见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上前指导他挥拳的动作，也没有提醒他注意安全。

他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从第一拳只是想要试着打动沙袋开始，之后一拳又一拳地挥出去。

像是和当初第一次进来打拳的自己的重合在了一起般，拳峰里慢慢带上了情绪。

那些阴暗的，被藏匿在心底无法对人启齿，足以把人彻底压垮的激烈情绪，正通过这一拳又一拳，从拳峰宣泄入沙袋中，最终无声地消散。

空旷的空间里，闷响声一声又一声地接连不断。

响在耳畔的，却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与反击。

叶知秋想要活过来。

叶知秋正在一点点真切地活过来。

直到再挥不动拳头，直到叶知秋弯下腰撑着膝盖剧烈喘息，秦见鶴才终于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去。

“叶知秋，”他问，“喜欢吗？”

叶知秋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浓密的黑发被汗湿，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虽然看不到叶知秋的表情，可秦见鶴却知道他在流泪。

他抬手，轻轻地搭在了叶知秋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有点发抖的肩头。

原本是想说自己当初也是一样，又或者，想要将带着自己练基础的老师介绍给他。

但一开口，他问出的却是：“真的决定离婚了吗？”

掌心下轻颤的肩头猛地凝滞了下来，叶知秋像是连呼吸都已经屏住，整间拳室里瞬间进入极致的安静之中。

好一会儿后，他终于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双棕色眼眸里泛起浅淡的灰调来。

他脸上有未干透的泪痕，雪白的脸颊也因为运动透出一缕潮红来。

可那双眼睛却极冷，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来。

“是。”叶知秋说。

“那我再问你一句，”秦见鶴安静地与他对视，“对于你自己亲手扶起来的齐韵，你是否还有残存的感情？”

闻言，叶知秋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摇了摇头。

“好。”秦见鶴说，“多年前，秦氏失去了曼晴，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任何一个品牌能替代曼晴的位置，最近这段时间，我看齐韵的路子倒和当初的曼晴略有相似……”

他顿了顿，缓声道，“既然你对齐韵已经没有感情，那我也不再对他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