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裤脚被人扯住，叶知秋不得不重新停下脚步来。

他居高临下看了一眼正匍匐在自己脚下的齐鑫，面上神色丝毫未动。

“你这是干什么？”旁边齐瑞昌也震惊了，猛地站起身来，冲齐鑫低吼。

他一向看不上叶知秋。

先是因为当初叶家不比姜家，他一心想要齐鑫攀上高枝儿，盼着齐鑫能和姜楠修成正果。

叶知秋出现，恰好成为了二人之间的绊脚石。

再是，他和陶若晴是老乡，比谁都清楚陶若晴的人品低劣下作。

可偏偏陶若晴不仅比他爬得高，他齐家还要仰仗依附她的支持。

这对他来说本就是一种屈辱。

还有就是，早些年间，齐瑞昌并不清楚一位优秀设计师对品牌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不满与怒气丛生堆叠，最终，叶知秋成为了他那些阴暗恶劣情绪的唯一发泄口。

不可否认，年常日久以来，齐瑞昌其实早已习惯并享受于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他不是不可以受气，也不是不能弯腰。

但独独对方不能是叶知秋。

要他向一个自己欺凌惯了的人去低头，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齐瑞昌本能地弯下腰去，想要把齐鑫拉起来。

只可惜，齐鑫膝下像是生了根一样，一拉之下，他竟然一动都没有动。

“小秋。”齐鑫抱住了叶知秋的腿苦苦哀求。

他想要赌，赌一把叶知秋对他的余情。

毕竟当年叶知秋对他用情颇深，他不相信那些感情就真的一点都没剩下。

“确实是我错，公司发展起来，我的心也跟着浮了，没能对家庭有所贡献和付出，你生气是应该的，”齐鑫避重就轻，只字不提姜楠的问题，“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家人，就当我求你，求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然后呢？”叶知秋安静地看着他，浓密眼睫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尽，齐鑫什么都看不清楚。

“然后稳住陶若晴，再让我为你画几幅设计稿，帮你渡过难关，”叶知秋唇角的笑意讽意十足，“毕竟，就算我签入Q.L，只要刻意伪装，外加署上你的名字，谁都没有证据能证明我违约将设计稿给第三方。”

叶知秋说一句，齐鑫的心就凉一分。

尤其，叶知秋竟然能够看出他和陶若晴的关系，就更是让他心惊肉跳，一是心中惶惶，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否认，但叶知秋却并没有给他机会。

“再然后，让我来猜猜……”他微微偏头沉吟，微笑道，“再然后，等姜楠出来，我的最后剩余价值也已经买被你榨光，人也已经不人不鬼，到时候，该是你高高在上向我提离婚了吧？”

冷汗自背后一层层冒出来，齐鑫抱着叶知秋腿的手已经发软，被他轻易挣脱。

“你连脸皮都不要，就这样跪在我脚下，”叶知秋弯腰，修长手指勾起齐鑫的下巴，将他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是为了齐韵，还是为了姜楠？”

叶知秋的眼睛平静，冷漠，没有丝毫的情绪。

想象中，他跪下之后会出现在那双眼睛中的委屈，愤怒，痛苦，难过……

一丝都没有。

他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别说是跪，好像，就算他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动一动眉梢。

冷和热交击。

冷的是心脏，和后背凉下来的汗水，热的则是脸皮，一路滚烫直入耳后。

两种极致的温度夹击下，齐鑫几乎生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心里终于明白，叶知秋对他，是一丝余情也无了。

他垂下眼睛，嗓音沙哑，知道再在叶知秋面前做戏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当然都想要。”他说，像是被激发出了逆反心一般，“可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红潮。

像是震惊于他竟能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又好像疑惑，他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会脸红？

但出乎意料地，短暂的沉默后，他竟然笑了一下。

齐鑫受不了他这样的笑容，他转过身去，握起笔想要在那份离婚协议上签字。

可偏偏他的手颤得厉害，不知怎么，他心底满是不甘。

这一刻，不仅仅是因为叶知秋的才华和陶若晴的资金，而是，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叶知秋身上的魅力。

好像他越是这样嚣张，越是这样高高在上，就越有吸引力。

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得到他最好的时候。

叶知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着他将落未落的笔，缓缓开口。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一言既出，齐鑫蓦地抬起眼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签字吧。”叶知秋垂眸，不再看他。

这段时间，他的病情虽然持续好转，但和正常人相比，能量仍是偏低。

所以，他只专注在自己的康复上，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如何又怎么去报复谁。

因为他心里明白，在自己尚未痊愈之前，一切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可是现在，看着齐鑫满脸的无耻，齐瑞昌满脸的跋扈，再想到秦见鶴那只矜贵修长的手掌上，那道让人触目惊心的伤疤，叶知秋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可以给齐鑫一个机会，让齐韵苟延残喘。

直到姜楠出狱，直到他们结婚，再到他们在这段感情里遍体鳞伤，所有的美好金属破碎……

之后再迎来灭顶之灾，那不是很好吗？

薄薄的离婚协议书被压在手下，齐鑫闭了闭眼。

签字，他与叶知秋将再无交集，与陶若晴大概率也会翻脸，但至少，他“天才设计师”的名声还能保住，齐韵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而不签字，三者皆无。

齐鑫咬了咬牙，不再犹豫。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尖利的沙沙声，齐鑫将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拿在手里，看向叶知秋：“你说话算话？”

“当然。”叶知秋接过那份协议书来，垂眸装进自己的背包。

他可以对任何人说话算话，但唯独对齐鑫陶若晴这种恶意玩弄别人命运的人没有办法说话说话。

他将谎话说得斩钉截铁，转身进了次卧。

从次卧收拾完东西出来，时间刚刚好。

在齐鑫和齐瑞昌复杂难言的视线中，叶知秋一手一个行李箱离开了这套将他圈禁了多年的房子。

和齐鑫一起的东西他全都没带，只带了金宝宝和李少君上次过来时买给他的衣物，外加他的笔电。

从此，他将彻底新生。

五点多钟，暮色已经薄薄地笼了下来。

叶知秋拉着行李箱，在刚刚眼熟他不久的小区保洁阿姨和安保人员连声的“要出差吗”中含笑点头，迈出了金悦华庭。

门外，那辆熟悉的车子停在同样的位置。

这一次，秦见鶴没在车子里，他正靠在车边等他。

看到他的身形，他快步走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

“谈妥了？”他问。

“谈妥了。”叶知秋微笑，喜悦中隐隐又带了一点点难以言说的忐忑。

那一次在健身房，秦见鶴说，齐韵可以抵曼晴的位置，叶知秋信了。

那时候，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自然也没有精力去了解外面瞬息万变的市场格局。

可是现在，他却已经很清楚，曼晴当年垮了之后，秦氏旗下其他品牌很快就顶了上来，顺理成章地收割了曼晴的那部分市场。

外面是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

秦见鶴那样说，不过是想要帮他，却又怕伤了他骨子里的那份骄傲，所以特意找了个借口而已。

也正是确认秦氏并不需要齐韵，所以今天，他才会“答应”齐鑫那个所谓的请求。

可是现在，他还是无法顺畅地开口。

因为一旦开口，“秦见鶴为什么要这样帮他”这个问题，将会避无可避。

还有，他“答应”背后的真正动机，也必将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刚刚，那个报复的念头爬上心头的瞬间，他心里想到的其实并不是自己过去的那些痛苦经历，也不是自己被人肆意践踏玩弄命运的不甘。

那些，他之前其实早已想过。

也深思熟悉地考虑过，一切等自己完全康复，更加强大之后，再一点点清算。

这么多年里，他经历过太多的事情，也早已学会了忍耐。

可是刚刚，他想到的是姜楠，想到的是秦见鶴手上的伤疤。

想到后来，自己再次翻查那次事故资料时，看到的酒店房间里大滩的血迹，以及现场秦见鶴苍白到一丝血色都无的脸颊，他心底的愤恨却再无法忍耐。

他不能说是为他冲动了一次。

那就只能是为自己。

为了报复，放低底线，用不光彩的手段以恶制恶。

叶知秋并不觉得错。

因为他本就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是，他却又莫名在意秦见鶴的看法。

担心秦见鶴觉得自己太过阴狠，又担心秦见鶴会觉得自己尚且对齐鑫留有余情，才心软放过他。

后备箱门打开，秦见鶴将行李箱放进去，随后向叶知秋伸出一只手来。

“离婚协议书我看看。”他说。

叶知秋愣了愣神，低头从自己背包里将那份协议书掏出来，递到秦见鶴手心里。

之前叶知秋就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此刻，就着不算明亮的光线，秦见鶴认真扫过齐鑫的名字，眉眼间瞬间染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

“庆祝一下？”他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秦见鶴，”叶知秋没动，“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来，先上车。”晚风刺骨地凉，秦见鶴抬手，隔着衣物握住叶知秋的手腕，将他带上后排座位。

待两人分别系上安全带，他才抬眸看向他，“说吧，刚才就神不守舍的？”

他眸底有一点笑意，顿了下又说，“我还以为他没签那份协议。”

叶知秋愣了下，终于明白过来，刚刚他问他要那份离婚协议的原因。

他心底泛起一缕很难言说的感觉来。

有点酸，有点软，但更多的是慌乱与迷惘。

叶知秋抿了抿唇，终于将自己刚刚对齐鑫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知道了。”但秦见鶴不像他那样，他沉着，冷静，甚至带着包容地看着他，“不然，你不会直接答应他，你会和我商量。”

“嗯，”叶知秋垂了垂眼睛，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无论Q.L还是秦氏，都并不需要齐韵。”

秦见鶴笑了一声，并没有向他解释什么。

这让叶知秋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有点害怕。

既害怕问秦见鶴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也害怕秦见鶴向他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帮他。

本能地，他知道那肯定是两人关系的一个拐点。

但拐向哪里，他却并不清楚。

他喜欢和秦见鶴现在的关系，没做好有任何变动的心理准备。

“秦见鶴。”叶知秋又叫他的名字。

他坦坦白白地剖开自己的内心，将自己心底最阴暗的那一面给他看。

他告诉他自己给齐鑫“机会”的原因，他告诉他自己对齐鑫未来每一步的算计，他告诉他自己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疯狂恨意。

他也告诉他，如果说上一次遇到陶若晴只是针锋相对话赶话，可这一次，却是他有意的蓄意为之。

手机蓦地震了一下，有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进来。

叶知秋不敢和秦见鶴对视，他垂眼，点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

群里，金宝宝和李少君转发了几条新闻。

先是“九难”剧组对造型师唐乐抄袭设计师叶知秋作品审查不严的道歉以及声明。

随后是Q.L公关部就公司设计师叶知秋被侵权的声明。

一条一条，一件一件，表格完善齐备，让人一目了然，竟是将唐乐出道以来所有侵权叶知秋的作品都和叶知秋的原稿件做了详尽对比。

就算对设计并不了解，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再就是网友们的热烈讨论。

而在讨伐唐乐的数条评论中，其中一条吸引了叶知秋的视线。

【从上午的新品发布，到下午官宣叶知秋签约，再到现在为叶知秋讨回公道……，一浪更比一浪高，Q.L这是在将这位缺席时尚圈多年的冠军，重新托向属于他的无上宝座啊。】

是啊。

他何其有幸，可以遇到这样一个人。

将他曾经失去的所有光环，一个一个，再次重新加在他的身上。

让他可以重新拾起自己最喜爱的工作，让他重携万丈光芒，在这条路上再不迷惘。

感动与喜悦顺着血液攀爬，如疯长的滕蔓般迅速抽枝发芽。

可这却让叶知秋心底的忐忑更甚。

因为，他刚刚对这个人剥开心底最黑暗也最阴狠的那一面。

“叶知秋，”良久，秦见鶴终于出声，“那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决定怎么做。”

“你不觉得……”叶知秋猛地抬眼，对上秦见鶴漆黑沉静的眼睛。

“我不觉得，”秦见鶴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我父母离婚时，我只有六七岁大，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想起我母亲当年的惨状，我都恨秦旭昇付出的代价太小。”

叶知秋没说话，微微抿唇，可眼眶却难以自控地烫了起来。

“未经他人苦……”秦见鶴微顿，“但我经历过，所以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对，如果是我的话，我或许会做的更过分。”

见叶知秋眼圈红了起来，他微微笑了一下。

“只有太过善良的人，才会连为自己讨回公道都会心有不安，”他说，“真正不好的那些人，比如齐鑫和陶若晴，他们就算伤害无辜时，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与不安。”

叶知秋抿紧了嘴唇，片刻后又点了点头，心底压抑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散开，他心里重新变得轻松明亮了起来。

秦见鶴身上好像有种魔力般，总能轻易就化掉他身上的所有不安和负面情绪。

“大胆往前走吧，叶知秋，”秦见鶴看着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等你真正走出来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啊，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捉虫，qaq

后面就快啦。

其实上一章就想和大家说一下的，前世番外，重心其实一直都在救赎上，复仇或者讨回公道会有，但肯定要在救赎的基调之上。

后面速度会加快，争取尽快写完这一部分。

竹马竹马不知道大家还想不想看，前世的前半部分救赎的内容确实没办法一笔带过，不过竹马竹马应该可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