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起源入梦
“神殿里来了新人。”
猫咪听见门口两名窃窃私语着的神仆这样讲。
它微微掀开眼皮,耳朵也支了起来。
神殿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新的神仆了，因为神明开始对人类感到厌烦。
他不再听人类的祷告，也不再降临人间的神庙布施福祉。
那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神明俯视着他面前那汪映出熙熙攘攘的繁华人间的水潭,冷冷地说：
为什么人类总有那么多待满足的欲望？
为什么人类一边信仰神明一边以为是他们自身主宰着一切？
为什么他们既渴望神明无时无刻的庇佑又妄想神明不会发现他们作恶？
他说那话时眉头蹙起，眼底是深深的不耐和嘲讽,表情没有任何慈悲的温度。
神明本就不是个慈悲的神。
他创造出人类——这个与神极为相似的物种，不过是出于一时寂寞。
“这个人，他想要统治世界。”神明垂眼看着水潭中一个跪地祷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说,“想要发起战争,成为掠夺一切资源的王。他祈祷自己成为战争的胜利者，将旁人踩在脚下。”
画面的另一端，神殿之外的街头，一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趴在地上行着祷告礼。
“而他们，想要变得富有，但是不愿付出努力。他们哀叹命运不公，指责我无视普通人的苦难。”神明嗤笑了一声。
猫咪闻声抬起眼皮小心地看了一眼,但画面已经再次切换。
这一回是一对中年夫妻在自己的家里祷告的景象。
“这两名‘虔诚’的信徒,一个想要和丈夫一起上天堂，另一个想要一万个处女服侍他。一万个美貌，纯洁,温顺且愚蠢的处女。”
神明的表情变得更加晦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轻点着身边的石阶——这是神明发怒的前兆。
猫咪意识到了，悄悄地合上眼皮装睡。
但神明突然站了起来,他不再看水潭，缓缓地开口道：“真是贪婪又恶心的人类啊，你觉得呢？”
这里只有神明和猫咪在场,这句话只能是在问猫咪。
“……”猫咪赶紧睁眼，迟疑地组织着语言。
大概只过了一秒，它还没来得开口，神明已经把水潭击碎了，无数水滴炸裂开来，飞溅得到处都是。
那些水滴在破碎后完全没有了原本清透晶莹的质感，而是成为了一颗颗黑色的泥点儿。
猫咪微微瑟缩了一下，调整了姿势把自己团成一团，小声地应和着：
“喵喵……”
-
“喵喵……”
当猫咪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时，他就会假装不会说人话。
“猫咪大人。”
门口的两名神仆立刻垂头行礼。
她们感到很惊讶，因为猫咪的个性懒惰，鲜少自己主动从殿里走出来。
猫咪点点头，在门口来回踱步。
它还想听到更多的细节。
但神仆们不再出声聊天，她们变得很拘谨，默默执行她们各自洒水和修剪花枝的工作。
“喵喵……神殿里来了新人吗？”它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话头。
两名神仆互相对视了一眼，回答道：“是的，猫咪大人。”
猫咪还是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禁矜持地轻咳了一声，然后说：“你们可以展开讲讲。”
“我们也不甚了解……”其中一人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只听说是神明近百年来选拔的唯一一名男性人类。您也许很快就会见到他，因为他被分配到了您的神殿，将承担起照顾您的责任。”
猫咪一听惊讶得翘起了尾巴。
从有意识以来，还从来没有神仆被安排到它所在的神殿“照顾”过它。
一来是它不是人间的猫咪，不需要被喂食和铲屎。
二来是它的神殿并不只住它一只猫，神明平日里都在此处小憩。
尤其是当神明想要嘲讽人类需要它接话茬的时候，基本上整日呆在这里。
这意味着这名幸运的神仆将成为与神明距离最近的人，难道是神明有意的安排吗？
“……是他吗？”修剪花枝的神仆突然眨巴着眼睛看向远处。
她出神地望着来人，手中的剪子不慎把指头划破，血珠从小口子中滑落下来，她吃痛地捂住自己的手。
那人穿着刚刚换好的神仆服装，模样清秀，皮肤很白，眼睛亮亮的，盛着水光。
他渐渐向这边走过来，看上去有些紧张，手指轻轻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虽然指头白皙纤细，但看得出是干过粗活的人。
顶着两人一猫好奇的目光，他默默站定，一对耳朵都因局促而变得红彤彤的。
“你们好……”他的声音是很青涩纯净的少年音，带着一点点的沙哑。
“我，我叫摩恩。”
-
“我，我叫摩恩。”
摩恩捂着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回答道。
“摩恩？”
那人用磁性的嗓音轻声重复了他的名字，不知为何，这两个普通的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来，竟像是一道咒语。
摩恩听在耳朵里感觉整个身体都软了，他抿着嘴，勉强地保持站立姿势。
“是。”他咽了咽口水。
今天的日光格外强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上被太阳炙烤得灼热的温度。
额头上好像渗出了汗珠，分不清是因为太热了，还是因为太紧张。
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摩恩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身上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在空无一人的草原上祷告，竟然遇到了神明降世。
那可是神明啊，是高贵、圣洁、主宰着万物一切、代表着世间真理的神明！
他竟能亲眼目睹神迹降临在这片“被抛弃的大陆”，要知道神明已经有上百年未曾赐福于人间了。
虽然他甚至无法直视神明哪怕一眼，那些并未真正显现出来的光辉刺得他的眼球酸痛。
他本应该比现在表现的更激动，或许直接晕过去也是合理的，可是不知为何，他镇定得让自己都感到惊讶。
在摩恩脑袋发懵的这段时间里，神明一直安静地凝视着他。
摩恩在沉默中越发不安，他把手放下，垂下去捏住了自己的衣角，不断蹂躏。
良久后，神突然轻笑道：“我听见了你的祷告，与众不同的人。你想要知道我的名字。”
“……”
“你还想要看到我的样子。”神继续道，“你想知道，神，是否真的存在。”
“……”
“那为什么不睁眼看看我？”
“人不可视见神明……”摩恩犹豫着答道。
人类的视线对于神明来讲是一种亵渎，古书上曾写过，神降临神庙时，每一个人类都必须用布条将眼睛蒙上，否则将失去他们用以窥探世界的瞳孔。
更何况，他已经亲身体会到了那份“禁止”——他的眼睛现在仍感到酸痛。
“不，你现在可以。”
摩恩呆呆地把手放下，试探地睁开了眼睛，然后……
直接屏住了呼吸。
神太过耀眼了，超出了他对“俊美”的全部想象。
他从没这样深刻地体会过“云泥之别”一词的含义。
他这副痴傻的模样一定很可笑，连神明也勾起了唇角。
“你的内心很安静，生出的欲望都渺小又清透。”神悠悠地说，“你，是个特别的人。”
-
“……你是个特别的人。”
猫咪爬上高架，俯视着站在下方的那名人类。
摩恩抬起头，满怀心事地看了过去。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安？”猫咪歪着头，“神明再度降临人间，只为了选拔你的同伴。你和其他神仆来自不同的时代，神明担心你感到寂寞。”
“……猫咪，我不知道。我感觉苦涩，但我自己都不清为什么。”摩恩怔怔地说。
“我猜，你想独占神明。”猫咪突然口出狂言。
摩恩的手指蜷缩起来，他张了张口，却未能说出一个反驳的字。
他不敢再去看猫咪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窘迫地低下头，快步往门口走去。
他其实知道，他对神明生出了罪恶的爱欲。
而神明只不过觉得他是个新奇的玩意儿罢了。
因为他是和其他人有所区别的人，神明为了找到他的那份“特殊”，特意把他接到身边，时刻观察。
然后神明决定选拔更多的人类，总会有比他还更特别的那一个。
甚至，他很有可能已经不再特别了。
因为他喜欢上了神明。
他变成了一个被爱控制的俗人。
猫咪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沉声道了一句：“摩恩，你是被偏爱的。”
-
“摩恩，你是被偏爱的。”
面前的神仆们表情复杂，他们将摩恩拦下，用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开起了话茬。
摩恩认识他们，这群人都是在他之后被选拔上来的神仆。
由于工作的领域不同，彼此一直没有说过什么话。
神明好像是想让他和他们交朋友的，时常问起他与这群新人们相处得是否融洽。
“为什么，你会背诵全篇的古神语摘录吗？”其中一人探究地看向他。
另一人立刻接话道：“还是说，你掌握了神明神圣的意志？”
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摩恩却渐渐无法听清。
他忽地感觉一阵眩晕，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缥缈轻盈，他好像悬浮在了半空中，其他的全部都成了虚幻。
……
“摩恩，你怎么不说话？”那人皱眉看着他，“我们都是人类，如果你有能开启人类智慧的钥匙，最应该做的是分享，而不是独占。”
方钺愣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又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在看什么？”
方钺沉默地环视起周围的环境，他不懂，现在是梦境吗？
是他在单纯的做梦，还是猫咪或者梦神的指引？
他明明前一秒刚和孟维一睡下。
两个人躺在床上，孟维一温柔地抱着他，像哄小朋友一样拍打着他的背，不出一会儿他就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就面对这群奇怪的人的“质问”。
他们叫他“摩恩”。
这是哪个未被他察觉的前世，还是……传说中的“起源世界”？
“摩恩，你……怎么了？”
“你们有什么问题吗？”他回过神来，反问这群人。
“你被神明偏爱，我们只想知道为什么。”一人开口道，“我们没有恶意，你也不用把这件事告诉给神明。”
“我不告诉，神就会不知道吗？”
“……”
“我很累了，还是改日再谈吧。”方钺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就自顾自地跑开了。
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这群没有拥有姓名的人，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路人，他要在这里找到的，是曾在第一人类文明终结时于梦中匆匆一瞥的维尔涅斯。
那个既不纯真圣洁，也不肆意阴暗的“起源”。
那个未曾将深渊从己身分割、也未曾再度与深渊融合的创世神。
——这些都是他的猜测，而现在，他想找到答案。
“维尔涅斯——”他呼喊道。
神明没有出现，反而门口走出来一只乳白色的长毛猫。
难以想象，一只猫的脸上竟能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摩恩，你的身上发生了惊人的改变。”猫咪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后，慢吞吞地感叹着。
遇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方钺是欣喜的。
同时，他也愈发肯定这里就是“起源”。
他大步上前，蹲下身躯，直接揉了揉猫咪的脊背，开口道：“猫咪，我很想念你！没想到，你从前讲话就这么老成。”
猫咪好像并不习惯触碰，它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把肚子无限放低，远离人类的手掌。
一边跳到远处一边嘀咕道：“奇怪……”
-
“奇怪……”神明低声道。
虽然在表示震惊，但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但方钺知道神明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因为当他从背后抱住神明的腰时，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这确实是个大胆的举动，不过反正是在梦中，大胆一些又如何呢？
他可以做到更大胆的事情。
比如，在神明转过身来看向他时，扑过去献上一个毫不虔诚、嫉妒冒犯的吻——
维尔涅斯那对漂亮的眼睛都睁大了一瞬，但是竟然没有推拒和闪躲。
弱小人类的突然“袭击”，不可能超出神明的掌控范围内，除非神明根本不想掌控。
方钺已经在几次试探中已然变得笃定。
他后退一步，嘴唇上还泛着不自然的水光，神情却无比郑重：“维尔涅斯……”
他直呼神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好像来到了那条岔路。
韩樱芦的占卜被他铭记在心，所谓的被其他“天使”嫉妒的“偏爱”似乎正在发生。
“我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会让悲剧重演。”他不假思索地说。
他仰起头，认真地注视着对方，他还要继续开口，他要让神明了解他的爱意和占有欲，做自私的人让神明把所有神仆遣返，以规避后续他无法预料的灾难。
维尔涅斯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他安静地等待着被吐露出的心声。
“我……”方钺却没来得及开口。
整个世界簌簌地破碎，最后只化成以一片白光。
-
醒来时，窗外依然黑漆一片，这似乎是个格外短暂的梦。
方钺盯着天花板反应了一会儿，默默地呼出了一口气。
看来过去不可改变，人总要不可避免地踏入同一条河流。
否则河水也无法流经此刻。
他不由得往孟维一的怀里钻了钻。
孟维一像是醒了，又像是根本没睡。
他把方钺搂得更紧，一手轻轻地抚弄着他的发丝。
方钺有一腔爱意想要直白地宣泄出来，不过在这个静谧的夜里，他还是选择仰起头，回以对方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梦里没能继续做的事情，他只能在现实中弥补了。
把爱意凝成拥抱、亲吻和最亲密的触碰。
然后，一起享受这漫漫的长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结啦，再次感谢各位的包容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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