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翻山
傍晚的咖啡店没什么客人，唐茉枝收完桌子上的咖啡杯，端到收银台后清洗。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进货单发愁。
“上个月一袋还三百二，这个月直接跳到四百八，又涨。”
因为单杯涨价三元，客人跑了一大半，拿铁销量几乎腰斩。
客流全跑去旁边的连锁店了。
唐茉枝刚好杯子，擦了擦手，算了一下，三块是整体价格的接近两成，旁边连锁店一杯美式用完优惠券才不到十元，喝起来差不多的东西，当然不会再来这家店。
唐茉枝看了眼那袋豆子的产地和烘焙日期，又看了看店里正在卖的几款咖啡。
好奇的问，“这款美式用的是百分之百的这款豆子吗？”
“对啊，可这价格再涨下去连成本都兜不住了，要么涨价，要么换豆子。”
这两种选择都会导致客源流失。
唐茉枝想了想，说，“其实不用全换。您可以试试拼配。”
“拼配味道不就变了，别拿我们的精品都跟那边9块九的美式比。”
“可事实就是多赚的钱确实不够补亏的。”她从架子上拿下另一袋豆子，“其实大多数人是喝不出来的，这款豆子的口感不错，酸度低，和进口豆拼配先试一批。”
老板看了一眼，是一款国产的南省水洗豆。
价格不到进口豆的一半。
唐茉枝对比过，这两款豆子的香气和花果调很像。
拼配的单杯成本能降三成左右，且口味变化不大。
老板半信半疑，唐茉枝干脆用小批量的豆子分别手冲了两杯，让老板自己盲测。
老板端着杯子各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又尝了两口，放下杯子。
“确实没太大区别，但心理上感觉消费降级了。”
“店里可以继续提供单产区，拼配豆便宜三元，单产区的可以单独提价，追求品质的就选SOE。”
老板说，“那拿铁怎么办？”
“拿铁用拼配豆更不容易尝出来差别，还可以加一点活动，比如买拿铁送可颂或风味大福，这两个甜点的成本我算过，很低，客人会觉得划算。”
老板警惕的反问，“你算我甜品成本干嘛？”
“或者下午第二杯半价，一次卖两杯，按时间定价可以多走量。”唐茉枝拿起点心单，“拿铁也可以和卖得慢的蛋糕一起卖套餐，不会亏。”
“你又算我小蛋糕成本了？”
唐茉枝说，“我们没有烘焙房，你这个一看就是预制的，我都不用算成本。”
“那叫中央厨房，什么预制，”老板皱着眉头，半信半疑。
但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开始按唐茉枝说的比例拼了批豆子，试了一周。
反馈回来的意见几乎没有差评。
大部分客人喝不出区别，过来拍照打卡的客人对漂亮的小蛋糕也很满意，拍出来很好看。
咖啡原料成本降了近一半。
老板觉得这小姑娘不太一般。
“小唐，你是哪里过来的？”
一般这种短期工在小城市，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查什么身份信息。
但唐茉枝说话不像本地口音。
“南省的，麓市大盘山镇。”
老板愣了一下，“那是个很偏远的地方吧？”
唐茉枝笑了笑，没接话。
“那怎么跑这儿来了？”
“暑假工。”
老板又问，“你在上学吗？”
他看唐茉枝那套成本分析说得头头是道，感觉像是上过大学的人。
唐茉枝点了点头。
“在哪里上？”
“江京。”
老板眼睛一亮，“江京？厉害了，江京的大学一定都很难考吧。”
“还可以。”
“那你家里条件一定挺好的，”老板随口说，“不然很难走出大山。”
唐茉枝垂下眼，没吭声。
老周没注意到她的沉默，继续问，“那以后还要考研吗？”
“看需求吧，有需要的话就考。”
“小姑娘嘛，能考到研究生就可以了，”老板念叨，“别继续往上读了。本科现在不够看，研究生学历漂亮，以后也好嫁人找工作，读到博士那就太大了。”
唐茉枝没再说话，转身去擦吧台。
旁边的丘秋却说，“老板，您以为她为什么那么了解咖啡豆？”
老板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她有一段时间没上学，一直在咖啡园里摘豆子，还养护树种。”
南省高考报考人数虽然比其他省少，可她旷了两年多的课，用一年复习就直接去参加高考，最终考上了江京大学。
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也是因为这样，唐茉枝在决定离开褚知聿时，就告诉自己，她是赤脚翻山越岭，磨破手掌脚趾才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因为她一无所有的过去，所以即便一无所有地走，她也能够再一次翻越连绵不绝的大山。
下班后，丘秋拉着唐茉枝去吃夜宵，说要庆祝她终于找到了住处。
两人在路边的大排档坐下，老板娘端来两碗炒粉。
丘秋开了两瓶冰啤酒，转身回到座位时发现唐茉枝僵住了，头压的很低，头发也散下来遮住脸。
几辆车从她们身边缓缓驶过。
车身漆黑，线条冷硬，在路灯下泛着一种低调而昂贵的光泽。
最前面的那辆，车头立着一个小金人标志。
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
唐茉枝草木皆兵，即便看见车尾是毕市的车牌也无法放松。
继而留意到一座白天没有留意过的建筑，整个人愈发紧绷僵硬。
丘秋嘴里塞着炒粉，发现她没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后，一座高楼矗立在夜色中。
白天，那栋楼隐没在节市的山水风光中，并不起眼。
可到了晚上，灯带亮起，巨大的品牌字符嵌在楼体外墙上，与这座小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丘秋，”唐茉枝开口，嗓音里压着一丝惧意，“那座是什么建筑？”
丘秋没听出她的异样，含糊地嚼着粉，“哦，那个啊，好像是个什么能源研发中心，上个月刚挂牌，这晚上一亮灯看起来还挺气派的嘛。”
唐茉枝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炒粉拨来拨去。
世越集团的头部项目之一，就是南省的省级重点能源项目，体量很大，最近一年的新闻里陆续出现报道。
除此之外，褚知聿私人还投了不少能源领域的一级市场项目，涉猎范围很广。
毕市在南贵川三省交界处，这附近类似的小型厂区很多，她怎么忘了这一点？
可就算这样，应该也没关系吧？
褚知聿那么忙的人，就算真的有那么巧在这里投了项目，也不可能有空闲亲自到来。
而且这里比起南省，规模算得上小，他总不至于放下别的工作亲自跑来这座小城，视察这样一个小规模的厂区。
唐茉枝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
就这样，她在草木皆兵中度过了两天。
每天上下班路过那栋楼，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晚上也睡不安稳。
到了第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茉枝终于放松了一些。
她就知道，怎么可能会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