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失望
根据对讲频道来看,发现有可疑人员将油漆放进垃圾桶的,是一个市政厅临时招进来的员工,负责外围秩序。
而那个临时工就是扑上去帮阿什沃斯先生挡住油漆的女孩。
而艾略特去核查这件事时,正好碰上第二名接线员前来申诉。
那人满脸委屈,说自己当时接了举报,但广场上正在鼓掌,声音嘈杂,他没听清楚对讲机里的内容。
等他准备细问时,对方已经关闭了通讯,所以他才没有上报。
同日下午,一场私人聚会上,奥利弗多喝了两杯酒,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上次在赛场酒店的事。
“我上次绝对没有听错,她上次亲口说的,要找你。”
他笃定地对Edmund说,“你,Edmund·Ashworth,我怎么会弄错你和那个私生子的名字?”
“上次在摩纳哥,我看你对亨瑞带过来的那几个日本模特好像有兴趣,以为你好那一口,这才自作主张把人带了过去。”
“我要是知道她跟那个私生子有关系,绝对不会把她领到你面前。”
Edmund也在这时才渐渐品出味来,大概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
而让他确定这一点的是,艾略特又核实了一件事,周扬那边从来没有给人写过任何一封推荐信。
大概她早就摸清了他的行踪,研究过他的演讲,甚至可能调查过他的行事习惯,为人处事,然后一次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吸引他的注意。
有心之人处心积虑地接近,这种事可大可小。
但对于Edmund这样在政治和经济上都举足轻重的人来说,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已经近距离接触过他四次,最后一次甚至独处了半小时,无疑足够构成风险。
如果她是商业间谍,或是对家派来抓他政治把柄的人,甚至更危险的身份,后果根本不需要假设。
Edmund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每一个到最后都是想要从他身上拿走什么东西,他早就习惯了,所以对此并不愤怒,只是失望。
原来全是演的。
因为她演得太逼真自然,所以他差点相信,这才是最愚蠢的。
这种事对Edmund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不值得耗费太多精力,否则沉没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他很快把自己重新埋进工作和家族事务里,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可莫名的,在忙碌的间隙,他会不时想起那个人,猝不及防地占据一小段注意力。
他以为忙碌可以冲淡这种多余的联想,但并没有完全做到。
这时一张单据出现在视线里,是那件外套的干洗回执,夹在他笔记本的某一页。
Edmund拿起回执单,微微凝神。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取那件外套,因为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穿上它了。可单据上的地址印在哈灵顿大学附近。
他让秘书联络唐茉枝,说有一笔钱可以转给她,想看看她的反应。
Edmund是一个政客,他不是慈善家,无论大小的钱他宁可扔进水里,也不会随便给一个想在他身上玩弄心机的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Edmund最后自己也坐上了这辆车,出现在了这里。
车停在哈灵顿大学附近的一条街上,周围是连绵的复古建筑,灰白色的石墙被雨水浸得发乌。
唐茉枝拿着支票站在街边,好像有些愣怔。
她没有撑伞,天空却临时下起雨。
伦敦的雨总是落得毫无道理。
Edmund坐在车里,指节抵着眉心,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令人厌烦。
唐茉枝的确在出神。
不过不是因为这张支票。
她的身体不太舒服,头昏沉沉的,浑身泛着虚热,莫名其妙下来领了这张纸,那个秘书只是把支票塞进她手里就转身离开,像是一种对她尊严的买断。
天上飘起了细微的雨丝。
她垂眼看着支票上的数字,脑海中思绪混乱,不停思索着,为什么Edmund的态度忽然之间会变成这样?
她意识到自己大概弄巧成拙了。她的小把戏里充满漏洞,她自己知道。
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哪一部分露了馅?
正想着,视线里走进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漆黑昂贵的皮鞋。
一柄黑色的伞遮到唐茉枝头顶。
她抬头,看到黑发碧眼的男人。
Edmund低垂视线,冷白的肤色在天光下显得难以接近,鼻梁高挺笼下淡淡的阴影,额前漆黑的发丝垂下几率遮住了神情,下颌线棱角分明。
“我承认你很厉害,”
他开口,声音低沉冰冷,“你看过我的所有演讲,你提出的一些观点,甚至我都忘记自己在公开场合说过。所以我承认你的努力和野心。”
Edmund没有再收敛身上那股久居高位特有的压迫感。
和商人的感觉不同,他身上有一种权力的味道。
男人碧绿的眼眸在伞底阴影里显得阴郁,“但是你真的是因为感兴趣才听的我的演讲吗?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打算接近我?”
唐茉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支票。脸上因为病气显得有点恹恹的。
的确,她都是装的。
她当然不关心他的那些政令,那些资料是她提前一晚上在网上搜索到的。
赞美当然也是违心的,只有他们那些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才有时间去谈论仁慈道德,教养公平,这些漂亮的废话。
这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就是靠着一代代垄断下来的新旧贵族和皇室背地里的贸易才堆积出了现在这副繁华的模样。
顶层1%的人占据了百分之四十的财富,贫富差距不仅大,还被包装的体面虚伪,阶级壁垒顽固,遍地流浪汉,社会撕裂感夸张,有什么值得真心夸奖的?
Edmund似乎又说了什么,唐茉枝没有注意听,就见到对方将伞递给她,语气淡漠,“听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唐茉枝没有反应。
他淡声说,“这是最后一次,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有交集。”
唐茉枝接过伞。
看秘书为他打开车门,西装革履地Edmund坐回车里,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政客。
他双腿交叠,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矜贵而冷漠,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和她交流的欲望。
“再见,唐小姐。”
碧绿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中折射出细微的光线,让人联想到蛇类。
明明是坐着,却有一种睥睨俯视的姿态。
他平静且冷漠,不再留有余地。
“游戏结束了。”
唐茉枝抿唇,仍然在看手里的支票。从始至终都没给Edmund什么回应。
他皱眉,准备升上车窗。
这时,看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抖下一点水珠。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面色其实不太好,唇瓣过分苍白,而眼皮和鼻尖透着淡淡的潮红,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倒。
她的身体看起来不太舒服,Edmund想。
就在他思考是不是刚刚话说重了的时候,唐茉枝忽然做出了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动作。
她把那张支票撕了。
随手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又缓缓抬起头,两人的视线短暂缠绕,她直直地看着他说,“你出现在这里,就代表游戏并没有结束。”
Edmund有些惊讶。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唐茉枝最接近真实的一面,她终于侧面在他面前承认一切都是她有意为之。可她的表情并不让人反感,只是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而接着,她将伞也丢开。
价值七百英镑的劳斯莱斯车门内置雨伞就这样掉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看了他一眼,神情疲倦地转过身,往街道另一端的公寓走。
Edmund在错愕之余,生出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她似乎将他当做了什么温和好说话的人。
唐茉枝转过身,开始在脑海中复盘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她身体不适,没有心思想那么多。她唯一在乎的,就是能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公平机会。
她承认自己别有用心,耍了一点小小的心机。可她没害过他,严格来说她的行为甚至是在维护他,她还上前帮他挡住了油漆。
至于那些揣测,唐茉枝觉得他实在想太多,她不过是想要公平,想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没有别的野心。
所以他其实没必要对自己说重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感笼罩住她。这段时间所有的水土不服、熬夜、不公平与沮丧,各种各样说不出的疲惫突然纠缠上来。
而这时,她腿一软,失去意识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