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叛徒
腥腐的气味越发浓重,几乎凝成湿冷的雾,堵在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艰涩发黏。月栖真眼睫颤了颤,指尖深掐入掌心,终于开口:“你不是在躲魔尊追杀么?我不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狄纨先是诧异地指着自己,随即弯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话。
“躲?谁说我怕他了?”
月栖真脊背蓦地一凉——若这魔并非被迫藏身于此,那今日这一切,便是早已布好的局。
目的是什么?
他脑中飞转,数月来种种线索交织闪过:神龙教、人牲、神像、皇城……却始终缺了关键的一环,怎么也串不成线。
而眼前这魔,杀不得,碰不得,他的命与满地人牲牢牢绑在一处。
该怎么办?
“别紧张。”狄纨天生一副恶劣心性,最爱看人困兽般的挣扎。月栖真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惶然的眼神,令他心情格外舒畅。
“我们做个交易——对你来说不难。”他紫眸微闪,语气轻快,“我向来对人族法阵颇感兴趣。前些日子听说安平山鬼城之事,很是好奇……究竟是何等阵法,能拘魂三百年,还能让人保持生前模样。”
他歪头,笑得一派天真:“你若将那阵法画给我,我便放过这些人牲。如何?这买卖,可是你赚了。”
他要的是苍水回春阵。
像是阴云忽破,一缕天光刺入脑海。月栖真猛地想起师弟师妹们曾说起的安平山遇魔之事——那魔在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从那时起,局便已布下。
狄纨紫眸微眯,见他久未开口,不耐道:“果然,我们之间始终谈不拢呢。”
又扯动嘴角,冷嘲热讽地补充一句:“这就是月首席的觉悟吗?这几千人牲比不上一个法阵。”
月栖真闭了闭眼。
这一局,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答应你。”
他抬起手,指尖莹光流转,于虚空中徐徐勾勒。繁复的阵纹在他指下渐次显现,每一道弧线、每一处节点都清晰分明,流畅得如同早已刻入骨血。
狄纨对比着记忆中宿榆传回的残图,眼底笑意愈深:“不愧是符修首席,半点不掺假……这阵法画得,当真漂亮。”
听闻他所言,明悟几分,果然他有分辨真假的办法,画毕,月栖真抬眼看他,眸色灼人:“该你兑现承诺了。”
狄纨却骤然大笑!
“哈哈哈……骗你的!”他笑得前仰后合,紫眸里闪着恶毒的光,“我可是魔族啊,十恶不赦的魔——你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月栖真脸色霎时铁青。
狄纨肆无忌惮地凑到他面前,那张放肆的笑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生气了?来呀,杀我呀——你敢吗?”
月栖真忽然一拳挥出!
拳风裹着白焰,直扑面门,狄纨瞳孔一缩,急急偏头避开,“你……你怎么敢……”
狄纨停住话语,而后不可思议看向地面,那血色符文之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薄薄的白焰,焰光温润如月华,静静流淌在诡谲的阵纹之间,竟将那邪气生生压了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月栖真趁他不注意,利用灵心焰成功找到法阵的阵眼,破了他与人牲的联系。
现在他的生死与人牲再无关系。
狄纨怔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种与人牲性命相连的束缚感,消失了。
月栖真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白焰环旋。他微微抬颌,黑眸里凝着冷冽的讥讽:
“现在,你说我敢不敢?”
狄纨愣了片刻,忽又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消!
再出现时,已在月栖真身后。巨锤裹着腥风轰然砸下,魔压如山坠顶。月栖真喉间一甜,耳畔风声厉啸间,听见狄纨带笑的低语:
“可谁让你总碍事呢……还是死了干净。”
月栖真咬牙强抬手臂,三道爆裂符激射而出!
“轰——!”
气浪炸开,铁锤一偏。他趁机前掠,指间阵纹疾闪,白焰化箭封死退路,困阵、杀阵层层绽开,刀光剑影映亮那双杀意凛然的黑眸。
狄纨却“啧”了一声,似真似假地叹:“这般天赋,真是叫人舍不得杀啊……”
他忽然向后一拽——一道昏迷的人影被拖到身前,正正挡在白焰箭前。
是林华藏。
月栖真指尖一滞。
狄纨笑眯眯地将人提在手中,如拎盾牌:“大人,这种心怀不轨之徒,还是交由您亲自处置为好?”
林华藏恰在此时醒来。
迷蒙的视线对上月栖真的脸,他瞳孔骤缩,嘶声厉吼:“月栖真!你果然与魔族勾结——!”
话音未落,魔爪已陷进他肩胛。血瞬间浸透衣衫,林华藏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谁准你这么跟隐年大人说话?”狄纨冷冷瞥他一眼,转脸又笑,“大人,这种满口污秽的东西,杀了便是。”
林华藏拼命挣扎:“你敢!月栖真,我定要——”
戛然而止。
月栖真忽然僵住。
一股钝痛自颅脑深处炸开,仿佛有铁锥凿进骨髓。视线开始模糊、扭曲,面前的狄纨与林华藏像浸入水中的墨画,轮廓晕散,声音拉长、变形。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不再听使唤,像被抽离了魂魄,只能眼睁睁看着——
地下室的入口处,忽如潮水般涌入大批戒律堂修士。他们持剑结阵,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惊疑、审视、愤怒……如针扎来。
林华藏的咒骂声越来越高亢:“他勾结魔族!你们都看见了吗——!”
地面那层白焰,不知何时悄然熄灭。
血色符文骤亮,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自地底钻出,缠上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修士脚踝。
月栖真拼命想动,指尖却只痉挛般抽搐了几下。
狄纨大笑起来。
他像一道鬼影掠入人群,巨锤挥扫之处,血肉横飞。戒律堂修士的符咒、剑气落在他身上,伤口转瞬愈合——那红线缠绕的不仅是人牲,如今连这些修士,也成了他重生的薪柴。
一个,两个,三个……
身影不断倒下。月栖真眼睁睁看着,只觉得一切快得荒谬,又慢得残忍。
打不过,为何不逃?
为何一边瞪着他嘶骂,一边往那魔头锤下撞?
林华藏被狄纨特意留下,卸了四肢,像破布般丢在月栖真脚边。他满脸血污,脖颈青筋暴起,赤红的眼死死瞪着月栖真,声音却因剧痛而断续:
“他们……他们先前还替你说话……说你绝非奸细……哈……现在,都死了……都被你害死了……!”
不是的……
月栖真眼珠艰难转动,视线掠过一具具倒下的躯体。悔恨如毒藤缠裹心脏,越收越紧——若他没下这口井,若他听了离苦的话……不下这个地下室,他是不是就不会害死这么多人。
悔恨不受控制地在心里滋生。
脑海里不停回溯,如果他没进这个井底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来送死,就不会中魔族的计。
负面情绪将他淹没。
林华藏手脚被卸,在地面扭动许久,终于用嘴叼出法宝——那是一张天阶杀符,是家里人留给他保命所用。
他恨意地瞪着月栖真,忽然用力扭头,将那张杀符从嘴里甩出,向着月栖真而来。
月栖真怔怔看着那符飞来,身体却像锈死一般,挪不开半分。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疾扑而来!
“小心——!”
孟修齐拦腰将他扑开,身后杀符轰然炸裂!
地动石崩,穹顶坍塌。巨石如雨砸落,瞬间吞没了林华藏的嘶吼、狄纨的笑声,以及满地残躯。
气浪将二人掀飞,破土而出,重见天光。
孟修齐紧紧护着他,后背硬承下数块溅射的碎石,闷哼一声,却仍低头温声道:“没事了,阿月。”
那窒锢身体的诡异力量骤然消退。
月栖真猛地挣开他,扑向那片已化作废墟的坍塌之地。尘烟漫天,他徒手扒开碎石,指尖很快被棱角割得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拼命地挖,咳嗽着,喘息着——
至少……至少救一个。
孟修齐沉默片刻,也俯身帮忙。
碎石之下,终于露出一片染血的衣角。
月栖真动作一滞,缓缓拨开最后几块石头——
林华藏躺在那里,腰身以下已被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浑身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微弱如游丝。
活不成了。
月栖真猛地低下头,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哽在胸腔里,碎得不成调:“……对不起……是我太自负……我不该……”
“你……”林华藏忽然出声打断他。
月栖真看向他,他开始猜测林华藏会说些什么,无怪乎是些难听的责备、污蔑话,可是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眸,没有憎恶,没有愤恨,甚至没有怨怼——那里面只有一片疲倦的清明,像暴雨洗过的夜空。
林华藏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他的那双眼从来都是装满愤怒、厌恶的情绪。
月栖真愣住,睫羽微颤,内心里涌起强烈的害怕,他忽然就不想听此时的林华藏说话,遏制不住地摇头。
林华藏却不如他意,强撑着一口气,用那双清明的眼,饱满歉意地说:
“我好像……错怪你了。”
“……我太迟钝太固执了,在死之前脑子才聪明一回。”
这一刻他好似挣脱了什么束缚,从前那些事清醒公正地在脑子流淌过,再没有过激的情绪,也在此刻看清了那些曾经让他上当,分明愚蠢至极的计谋。
他为什么过去会那样,为什么一遇上和云舟哥哥有关的事,就不会思考。
生机在消散,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林华藏从来没觉得这么轻松过,死好像不可怕,他闭上眼,头无力地垂倒。
迟来的道歉,代价却是死亡。
孟修齐静静看着月栖真——看着他僵跪在那里,像被人扼住咽喉,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只有肩膀难以抑制地发着抖。
真是……可怜啊。
若获得清白的代价是鲜血,你又要如何选呢?
唯有生死之际,方能挣脱那无形之线的操控。
“华藏——!”
凄厉的嘶吼破空而来。唐元洲疯了一般冲过来,狠狠撞开月栖真,扑到林华藏尸身旁,又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地瞪向月栖真:
“你害死他……你害死华藏——!”
孟修齐扶住踉跄的月栖真,缓缓抬眼。
半空中,一道白衣身影凌虚而立。
衣袂如云,面容清寂,正是修真界公认的光——傅青崖。
他灰眸垂落,似霜雪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月栖真染血的脸上。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刃坠地:
“奉戒律堂之命——”
“捉拿叛徒月栖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