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杨道水神情微顿,看着梁玉仪,尾音轻轻扬了起来,抓住了重点:
“你爸爸想让你转学?”
“......嗯。”梁玉仪自己给自己擦了擦眼泪,哭的鼻子都皱了起来,眼睛红红的:
“爸爸说,不让我和你在整天呆一起。”
“......为什么。”杨道水不解:
“他不想让你早恋?”
“......是,”梁玉仪说完这句话,又顿了顿,道:
“其实也不是。”
“.......什么意思?”杨道水微微皱眉:“打哑谜?”
梁玉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杨道水,欲言又止:
“不是......”
梁玉仪垂头丧气:“他是不让我早恋.....他是不想让我和你早恋。还让我离你远一点,不要和你在一起。”
“我怎么了。”杨道水心平气和:“是因为我家庭条件不好吗?”
“不是。”梁玉仪说:“他说你心思不纯,以后会害死我。”
杨道水:“........”
他心思不纯?
他以后会害死梁玉仪?
杨道水垂下眼睫,看着哭的伤心的梁玉仪,心中却悄然浮现过那天隋心意的生日宴会上,梁元修投向他的、深深的那一眼。
那一眼似乎是包含了很多情绪,有试探、有警惕、也有一闪而过的.......厌恶。
梁玉仪的父亲讨厌他,不是因为他家庭条件不好,不是因为他不够优秀,而是觉得他会害死梁玉仪?
杨道水不信。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梁玉仪。
他忍不住伸出手,隔着书本,揉了揉梁玉仪的脑袋,低声道:
“好了别哭了。”
他说:“你吃早餐了吗?我给你买了早餐。”
梁玉仪今天早上才和梁元修大吵一架,没有吃早饭,肚子都快要饿扁了,听见杨道水问他,便含泪点了点头。
杨道水拆开饭团的包装,递到他手边,梁玉仪小声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低下头,慢慢地吃着饭团。
杨道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给他剥鸡蛋,等到早自习开始的时候,他还给梁玉仪拧开了鲜奶瓶盖,让梁玉仪早自习前喝完。
“嗯。”
梁玉仪很听话,道:
“我会吃完的。”
杨道水摸了摸他的头,没吭声。
下午的时候,有几个保镖来到学校,从教室里直接把梁玉仪带走了。
梁玉仪挣扎着不愿意走,可还是抗衡不过那些人高马大的保镖,被强行塞上了车。
杨道水看着被带走的梁玉仪,眉心一跳,心中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杨道水没有再看见梁玉仪,连他给梁玉仪发的消息,都没有收到回应。
看着梁玉仪始终空着的座位,他终于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期末考试的时候,也不小心考砸了,成绩掉出了年段前十,总排名排五十。
班主任将成绩单发给了杨明约,让杨明约回家之后,和杨道水好好分析一下退步的原因。
杨明约好不容易熬到杨庭安考完中考,万万没想到杨道水又出了差错,拿着手机放大图片,看着成绩单,瞠目结舌。
他此刻正在陪林音秀和隋心意母子购物,一时走神被林音秀察觉,林音秀放下包包,看着杨明约,道:
“管家,怎么了?”
“......没事,太太。”杨明约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林音秀,道:
“家里.......出了点事情。”
“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音秀端详着杨明约的脸色,道:
“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的。”
“......孩子期末成绩退步了好多。”杨明约很无奈: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知道。”隋心意忽然插嘴进来,道:
“他的早恋对象梁玉仪转学了,他每天见不到梁玉仪,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精神了。”
“......玉仪转学了?”杨明约有些惊讶,因为杨道水从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
“什么时候的事情?”
“转学好久了吧,可能有两个月了。”隋心意掌心撑着下巴,晃了晃腿,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记不清了。”
杨明约:“......”
他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林音秀对杨明约的孩子杨道水有印象,对杨道水挺有好感的,闻言道:
“那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孩子还是要好好引导的,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学习呀。”
“.......是。”杨明约点头表示认同:
“太太,您看我今晚能不能请假回一趟家里......”
“你让道水来家里吧。”
林音秀说:
“我也好久没有看见他了。”
“.......”隋心意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欲言又止。
为什么林音秀这么关注杨道水?
隋心意心里直犯嘀咕,心想他们不是才见过一面吗?
杨明约听见林音秀说这话,心中又忍不住心虚起来。
他害怕被林音秀看出杨道水的真实身份,但又在想,梁玉仪之所以会转学,是不是就是因为梁玉仪的爸爸梁元修觉得他们家身世不好,所以不同意梁玉仪和杨道水在一起?
那这样,算不算是他毁了杨道水的幸福?
杨明约思来想去,心中愈发坐立难安起来。
他担心杨道水的成绩,但更担心杨道水这个人。
晚上杨明约请了假,回了一趟家。
杨道水和杨庭安还没有从原来那间老旧的小区套房中搬出,杨明约提着一大袋事物,推门进去时,还能看见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浓郁的、潮湿的霉味。
“........”
杨明约微微一怔。
他已经太久没有回来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他的两个孩子还住在这样阴暗且潮湿的老旧小区。
他打开玄关的灯,换好鞋子,将买回来的食物放进空荡的冰箱。
厨房一片狼藉,应该是有人在这里煮过饭菜,锅里还剩一点青菜香菇米粥,没有清洗,都快结块了。
杨明约打开盖子,看见里面的景象,微微皱了皱眉。
他将需要清洗的锅碗瓢盆都放进吸水槽里,随即打开水龙头,将需要清洗的东西都浸泡在里面,直到水尽数没过需要清洗的碗,才关掉。
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打算等油都泡开了,再清洗,随即走到杨道水的房间,轻轻敲了敲杨道水的房门:
“道水,道水。”
“.........”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吭声。
杨明约顿了顿,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推门而入。
入目是躺在床上的杨道水。
他皱着眉睡着,身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吃到一半的青菜粥和半杯水,杯子边放着社区医院提供的白色药袋,里面的药瓶被打开了,没有盖好,盖子虚虚地压在药瓶上,蓝色黄色的药丸被包裹在透明的药袋里,已经所剩无几。
而床头柜边的凳子上,则坐着睡着的杨庭安。
杨庭安趴在杨道水的被子上,就这么睡着了,头发微长,压在额前,脖子上还挂着徐伏伽送他的项链,看起来真的很喜欢。
杨明约见状,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正想叫醒杨庭安,让他回自己的房间去,可走到床边时,他才发现躺在床上的杨道水脸颊发红,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发烧了。
杨明约心中一惊,赶紧俯下身来,掌心摸了摸杨道水的额头。
好烫。
真的发烧了。
杨明约眼神一暗,赶紧把一旁睡着的杨庭安推醒:
“庭安,庭安。”
“唔......”
杨庭安睡得正香,不其然被推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见是爸爸,惊讶地瞪圆眼睛: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太久没回来了,看看你们兄弟俩。”
杨明约问:“你哥哥他怎么了?怎么发烧了?”
“家里的两台热水器都坏了,哥哥联系了房东来修,可修热水器的师傅一直没有来。”杨庭安老老实实说:
“哥哥前天运动完,回家洗了冷水澡,当晚就发烧了,我陪他去社区医院拿了药,他吃了药,可一直没有退烧,早上起来的时候说嗓子疼,包子馒头都吃不下了,我就煮了一点粥给他喝。”
杨明约:“.......”
他走到厕所,拿下花洒,正想试一试是否如杨庭安所言,忽然看见厕所外渗出一大滩水,几乎要延伸到杨道水的床边。
“........”杨明约错愕地看着那一大摊水,不可置信道:
“这.......哪里来的水?”
“一直就有哇。”
杨庭安说:“哥哥的厕所一直就漏水,之前叫人来修过,就没有修好,师傅说是因为里面的防水层没做好,如果不能把厕所的砖掀开来重新装修,就会一直漏水。”
杨明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呃......”杨庭安挠头:“可能是因为爸爸你不经常来哥哥的房间吧,而且他挺爱干净的,每天都会花时间拖地,这两天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没有办法拖地,只能让它一直漏水了。”
杨明约:“........”
他一手握着花洒,一手看着潮湿漏水的地面,心中翻滚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那种情绪名为什么。
心疼,愧疚,震惊.......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如同一把刀一般,割开杨明约的心,他察觉到了一种钝钝的疼,几乎要让他呼吸不畅。
他........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杨道水也一直这么懂事,不管是学校还是家里,遇到了困难和麻烦,也总是不和他说,一个人默默藏在心里——
要不是他突然回家一趟,杨道水估计还不会告诉他,他生病发烧了。
杨明约前前后后又把杨道水的检查了一遍,发现杨道水房间的厕所不仅漏水,甚至靠着厕所的墙体因为浸满了水,已经发霉了,但因为被书桌挡住,所以杨明约一直没有发现。
他和杨庭安一起,把书桌搬开,发现靠着厕所的墙已经密密麻麻生满了黄色的、凝固的、散发着土腥味的霉,大片大片,几乎有近两米宽。
杨庭安在看见霉的那一刻,就已经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徒留杨明约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久的霉,良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床上发出的咳嗽声将杨明约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杨明约转过头,看见杨道水因为咳嗽,而睁开了眼睛,他勉强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却不慎将药袋碰倒。
“哥,你醒了。”杨庭安见状,走过去,将杨道水扶起来,顺手拿起水杯,递到杨道水的唇边,让杨道水喝水。
杨道水一口气喝下半杯水,这才从嗓子干渴的燥热中回过神来。
他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前方,余光里看见杨明约,失神的眼珠猝然瞪大,道:
“爸?你回来了?”
“嗯。”杨道水走到他床边,摸了摸杨道水的额头,道:
“宝儿,你房间发霉漏水了,你怎么不告诉爸爸?”
“.......小问题。”杨道水轻咳一声,道:
“爸爸,你今晚要在家睡吗?”
“不。”杨明约说完这句话的一刹那,看清了杨道水眼底的失望,他忍不住心中一颤,下意识伸出手,捏了捏杨道水的肩膀,低声道:
“宝儿,今天晚上,爸爸带你和弟弟出去住。”
“出去住?”
杨道水歪了歪头,烧的迷糊:“去哪里住?”
“酒店。”
杨明约觉得自己一刻也没有办法把杨道水安置在这样一个漏水发霉的房间里。
一晚也不行。
他让杨庭安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定好酒店,就背着杨道水从床上起来,带他下了楼。
租金还有半年才到期,但是杨道水不想继续住了。
他把杨道水放在车的副驾驶上,摸了摸杨道水的额头,见杨道水还是烧的厉害,便开车带他去医院看急诊。
看完病之后,杨明约把杨道水和杨庭安安置在了酒店的房间里。
“爸爸只请了一晚上的假,还得回去上班。”
杨明约给杨庭安转了一千块钱,叮嘱道:
“爸爸订了一个星期的房,你们现在这里住,饿了就去酒店的餐厅里吃饭,有事就给爸爸打电话,好不好。”
杨庭安看着杨明约,道:
“如果联系不上爸爸,那怎么办?”
“那就找小徐老师,他会接电话的。”
杨明约摸了摸杨庭安的脑袋,道:
“你也十六岁了,是男子汉了,爸爸不在,要照顾好哥哥,不能任性了。”
杨庭安仰起头,看着杨明约,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爸。”
杨明约“嗯”了一声,又走到杨道水的床边,摸了摸发烧的杨道水的额头,感受到他逐渐褪去的高烧,心中到底放心不下。
上了车之后,杨明约给徐伏伽打了一个电话。
徐伏伽接他的电话向来接的很快,
“喂,怎么啦,宝宝?”
“姐姐。”杨明约握紧手机:
“姐姐,你有办法帮我找到好一点的小区和房子吗?我想.......我想搬家。”
“可以呀,姐姐可以帮你联系靠谱的中介。”
徐伏伽奇怪地说:“不过你怎么突然要搬家?不是才交了半年的房租吗?”
“.......”杨明约沉默几秒,随即将昨天晚上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徐伏伽。
徐伏伽:“.......”
他听完之后,顿了顿,道:
“找房子这件事,急不来,越急,越可能租到不好的房子。这样吧,你先让孩子们来我这里住好不好,我帮你照顾他们。”
杨明约欲言又止:“姐姐,你自己的病都还没好.......”
“早好啦,就是手还没回复。”
徐伏伽笑:
“你不用担心我,我都是成年人了。孩子们就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杨明约:“........”
他沉默几秒,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轻轻“嗯”了一声,道:“谢谢姐姐。”
“不客气啦。”
徐伏伽找杨明约要了酒店的地址,答应会去接杨道水和杨庭安,随即杨明约就挂了电话,驱车驶回隋家。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隋心意正和林音秀商量这个暑假要怎么出去玩,隋心意想包下一艘游艇出海,再出国玩个半个月。
林音秀很宠着他,连声都说好。
杨明约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隋心意可以无所顾忌地向父母提出要求,享受人生,而他却连给杨道水一间舒适、干净的房间都做不到,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晚上做完工作,回到房间之后,已经很晚了。
杨明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倒进被子里。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伸出手摸过去,以为是隋家人又有什么吩咐,抬起头一看,是徐伏伽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顿了顿,按下接通键:
“......姐姐。”
“宝宝。”徐伏伽的脸出现在视频里:“工作忙完了吗?”
“忙完了。”杨明约趴在床上,累的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辛苦了。”
徐伏伽将镜头反转,对准一扇门。
杨明约认出那是徐伏伽家的客房。
徐伏伽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进去,杨庭安正带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的飞快。
“庭安,爸爸的电话。”
徐伏伽伸出手,轻轻在杨庭安的头顶上拍了一下,道:
“和爸爸打招呼。”
杨庭安百忙之中,抬起头来,看着镜头,给出一个灿烂又不失敷衍的笑:
“爸爸。”
“早点睡觉,都几点了。”杨明约说:“别以为中考完了就可以放肆,不许熬夜。”
“.......知道了。”杨庭安撇了撇嘴,道:“我打完这把就睡觉。我发誓!”
“.......”杨明约勉强信了他的鬼话。
关上杨庭安的房间门,镜头又跟着徐伏伽,来到杨道水睡的主卧。
徐伏伽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推门进去。
杨道水烧已经退了,刚吃药睡下。
杨明约看着镜头里的杨道水,道:
“姐姐,他晚上吃了什么?”
“吃了一点蔬菜、几块鱼肉,和鸡蛋羹。”
徐伏伽说:“你放心吧,我看着他吃的,饿不着他。”
“嗯。”杨明约说:“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徐伏伽说:
“我既然和你在一起,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照顾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你没必要谢我。”
“.......”
杨明约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徐伏伽温和的眉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自己在穿越之前,和徐伏伽讨论过的孩子的问题。
那时候杨明约还问徐伏伽,想不想要领养一个孩子,徐伏伽说看杨明约想不想要,如果杨明约想要孩子,他不介意养一个。
“不管他原来的父母是谁,不管他是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但只要名义上是你的孩子,落了你的姓,我就会把他当做我的孩子一样养。”
徐伏伽靠着杨明约的肩膀,看着杨明约,道:
“我既然和你在一起,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杨明约听着这熟悉的话语和音调,眼眶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滚烫。
他想,自己之前怎么会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呢。
这个世界上,除了徐伏伽,除了他的姐姐,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这样无私地爱他、包容他、对他好。
哪怕他的姐姐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也一直像之前那样爱他。
“姐姐.......”
杨明约的声音慢慢变低,心中忽然变得酸起来,像是泡了柠檬,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
“你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