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林朝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洗去了一身的酒气,坐在床边时,目光瞥见桌上那本心理学书籍。
窗台边的小男孩,孤寂的影子,胸膛里肆意生长的野花。
他翻开那本书,这一次,却没能看得进去,每一个字都变得陌生。
其实书本早已经看完了,只是他没这方面的天赋。
他放下书本,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他照例去射箭馆。
弓身的弧度,拉弦时的余震,让他想起抱着顾鸿尧时,他背脊的颤抖。
箭端击中靶心,藏着内心的秩序和力量,却没有缓解内心那份陌生的情绪。
从淋浴间出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穿着纯棉的长袖卫衣,头发尚且带着一点水汽,林朝眼中若有所思。
醒来大概会头痛吧。
昨天晚上走的时候,他在他床边留了一板醒酒药,把星光猫咪也放在床头柜了。
周一上班。
张金京在旁边哀嚎今天堵车堵了好久,几个组员在抱怨网络好卡,老蔡拿着茶杯,说自己儿子得了哪个名次。
林朝坐在工位上,用那根棉签仔细擦过键盘的每一条沟壑,一边听着,没说话。
直到对面走廊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朝转过头,顾鸿尧今天穿着一身挺括的精纺西装,发丝的纹理感自然而柔软,向后上方梳起弧度。
他的脚步在秘书处停下,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说了一句话,随后进了办公室。
林朝收回目光,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状态也很好,大概对那天晚上喝醉的事没什么印象了。
午休时间,张金京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林大组长,我们去三号路的那家川菜馆吃,你来吗?”
“走吧。”林朝今天正好没在食堂留号。
“中秋快到了,今年不知道会发什么?”
林朝道:“去年发了什么?”
“月饼!牛奶!都挺好吃的。”张金京先道。
老蔡道:“主要是五百块购物卡和1000块红包吧,基本每年都是。”
林朝点点头。
不知道中秋节,顾鸿尧会怎么过。
这时候,顾鸿尧正从走廊对面走来。
一左一右双方人马都是一怔。
张金京和老蔡:“顾总。”
顾鸿尧应了一声,目光从众人脸上极速掠过,平缓的视线唯独在中间的林朝身上颠簸了一下,似乎是垂了一下眼皮。
他的脚步停在左边电梯前。
林朝几个同事都心领神会地按下右边电梯。
林朝跟着众人走进电梯前,看了一眼左边电梯上的数字,还停在十几楼。
“好险,为啥技术部偏偏跟总经理一个楼层?”电梯里,一个新来的同事心有余悸道。
“到了负一楼,估计又要遇上顾总了。”
“咱走快点就行了呗。”
到停车场的时候,林朝停下脚步:“经理,一部车还是两部车。”
张金京一怔,环顾身后几人。
A:“我的是外地车,今天限行了。”
B:“我也是。”
C:“别看我呀,我没车。”
老蔡:“真不巧,我的车今天我老婆开走了。”
几个人看向林朝,突然想起这是个有豪车不开,宁愿坐地铁上班的古董人。
这样他们六个人就超载了。
林朝自愿成全:“反正这两天喉咙不舒服,你们自己去吧。”
“那就叫出租,叫出租,我们吃粤菜,吃粤菜,小林。”张金京连忙抱住他手臂,像个无尾熊一样卑微挽留。
林朝好笑:“现在这个时间,哪叫得到出租。”
张金京一脸苦恼,其他几个同事对林朝也有各种各样的滤镜加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时候,顾鸿尧正从左边电梯出来,一出门就看见几个人一脸痛心疾首地拉着林朝,跟演苦情剧一样。
张金京壮士断腕般,看向顾鸿尧:“顾总,您要去三号路吗?帮我带一下林朝好吗?”
林朝和顾鸿尧都愣住了。
于是,顾鸿尧两个人一辆车,张金京那边五个人挤一辆车。
“要不干脆一起去吃川菜吧。”林朝扣上安全带。
顾鸿尧启动车子:“不了。”
坐在一起吃饭,张金京他们会不自在。
“他们坐一桌,我和你坐一桌。”林朝知道他的顾虑。
顾鸿尧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推辞,又没开口。
林朝知道他是同意了。
川菜馆生意爆火,大圆桌都坐满了。
林朝道:“分开坐吧。”
于是,一班人马分南北两桌,林朝和顾鸿尧坐在北边靠窗。
点菜前,林朝还询问了他的口味,确认他能吃辣。
顾鸿尧眼神坚定:“可以的。”
林朝兴冲冲点了两个最爱的辣菜,和一份酸菜鱼。
泼了滚油的鱼片滋滋冒烟。
林朝用公筷夹了两片放到顾鸿尧碗里。
吃到第一口的时候,顾鸿尧明显被呛到了,但没有咳出来,硬生生憋住了。
林朝是从他冒汗的额头,微张的唇角,眼底的水光,和通红的脸看出来的。
他憋着一口辣气,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朝,心中有被看穿的忧虑。
林朝也正看着他,目光温柔,带着点笑意:“这家的师傅放辣椒是比别家的多,重新点一个不辣的吧。”
顾鸿尧道:“不用。”嗓音里仿佛还有点被辣到的哑涩。
林朝也没坚持:“好吧。”
他在碗里倒了两杯白开水,把鱼片涮掉一层辣油,又涮掉一层辣气,重新蘸过一点蒜蓉酱,再放到他旁边的碗里。
那种味道全然不同,也很香。
“怎么样?”
“很好。”
顾鸿尧低头吃东西,耳朵上的红和眼底的水汽渐渐消失。
偶尔他也会主动去夹一点辣子鸡丁或者麻婆豆腐,嘴唇红红的,喝一口花茶解掉。
林朝看得出来,顾鸿尧虽然不能吃辣,但也挺享受香辣带来的味蕾冲击。
吃到中途,顾鸿尧把西装外套脱掉搭在旁边,只剩一件灰色的衬衫。
对于这一点,林朝也很意外。
好像他的这位上司,今天确实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哪天能把袖子也挽起来,就更好了。
吃完饭,林朝主动把两桌的账一起结了。
顾鸿尧手顿了顿,没说什么。
林朝递给他一片薄荷糖,刚刚在前台顺手拿的。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朝特意留晚了一会儿,因为不能让张金京他们发现,自己早上其实开车来的,就停在大楼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他走出技术部的时候,看见顾鸿尧也正走出办公室。
林朝看了一眼手表,才八点,还远远不到顾鸿尧平常下班的时间。
他默默将车钥匙收进背包侧袋里,像平常一样向他打招呼。
顾鸿尧轻应了一声,带着一点未断的余韵,好像还有话要说。
两个人一起进入电梯。
林朝拿出手机,打开了网约车界面,准备叫车。
他知道顾鸿尧在看着自己,可能在尝试开口。
林朝手指在订单上悬空了一秒,注意到顾鸿尧抓紧了公文包的手,没有等到他开口,最终点了确认键。
然后他听见顾鸿尧的声音响起:“我送你回去。”
连贯到每一个字符都略显着急。
林朝反手取消了订单,笑道:“谢谢。”
他从电梯的反光里,看见顾鸿尧喉结向下压了压,仿佛胸膛延长了呼吸。
星光猫咪依然坐在仪表台旁边,穿着蕾丝小礼裙。
到达小区门口时,林朝正要下车,忽然顿住,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套小小的猫咪衣服。
“上次我说送给它的衣服,现在才记得。”
其实是现在才找到机会。
顾鸿尧接过那套礼裙,看了好一会儿。
这一刻让林朝觉得,对方或许也一直在等。
那是一套维多利亚风格的小礼裙,虽然有想过是不是买另一种活泼点的风格,但最终还是决定遵从主人的审美。
顾鸿尧抓着小礼裙,一直没说话,他可能有点激动,因为另一只手动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喇叭,鸣笛声让他的身体浑身一僵。
然后他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礼裙上。
林朝笑了笑坐回车里,拿起那只玩偶猫咪:“还是给它试试尺寸好一点。”
因为是定做的,不合适还能免费再改。
他的手即将解开猫咪的拉链时,忽然顿住,目光看向顾鸿尧那双手。
那双手,十指白皙修长,掌心和指节泛着一点红,手腕上那只代表紧密机械的男士腕表分毫不差地转动着,黑色的戒指恰如其分地扣在食指上。
“您来帮它换吧。”林朝把星光猫咪递过去。
顾鸿尧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后者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微微一笑。
顾鸿尧接过那只星光猫咪,手指落在礼服的拉链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玩偶猫咪的蕾丝礼服拉开了。
猫咪的感应器喵了一声。
林朝坐在那里,看见他的指尖有点泛白,攥向掌心,用掌根揉了一下,像是在让手指恢复常态。
他看着他的手略显生涩,目光专注而认真,很庄重地把小礼裙的袖子套在猫咪的前爪上。
指尖细致地打出衣服上小小的蝴蝶结,两只手的食指互相触碰着。
腕表的表盘在车内灯光下,划出优美的光弧。
这一双手敲出过超前的游戏架构,曾在会议上不留情面地丢出过方案报表,也握住方向盘掌控着每一寸距离感。
现在这双手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抚平裙角的褶皱,拉好袖子的边角。
车顶的灯光下,林朝目光又深又沉。
顾鸿尧把穿好新衣服的星光猫咪放在手心,给他看。
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
林朝看着他:“很好看,很适合。”
他能明显感觉到顾鸿尧的瞳眸颤了一下,好像呼吸也屏住了一瞬。
林朝下车的时候,车子飞快地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