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搬家了?”林朝很惊讶。
回家的路上,顾鸿尧突然告诉他这个消息。
明明前不久,自己还在那间房子里洗澡睡觉,将食物塞满冰箱。
“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住人了,以后我也不会去了。”顾鸿尧坐在副驾上,告诉他新的地址。
林朝没再多问,车子拐了弯,向另一条路前行。
顾鸿尧的新住址选在市内另一片高档小区,面积小了一些,但装修的色调很温馨,比之前那间大平层更有人味,离林朝家也更近,站在窗台也能看见金云江。
进入玄关,林朝看见有些储物箱还没打开,便帮他收拾东西。
途中一个玩偶从盒子里掉出来。
那是个布玩偶,太破旧了,如果不是用针线缝过,几乎辨认不出它应有的形状。
好像是猫咪公主的玩偶,又似乎不太像。
顾鸿尧捡起那个软绵绵的玩偶,坐到沙发上,看了很久。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忽然,他说了一句,类似于喃喃自语。
林朝确定他这句话是对着玩偶说的。
他坐在他旁边:“是你小时候的玩偶吗?”
“是我哥哥的,他也很喜欢猫咪公主。”
“猫咪公主长这样吗?”
“这是初代版,那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多,我就跟着他,守在邻居家的电视机前等《猫咪公主》开播。”顾鸿尧抚过玩偶的脸颊,声音苦涩:“其实我,我那时候经常会觉得丢脸……”
林朝一怔。
“我不想承认自己喜欢看这种女孩子的节目,我哥不一样,他一点不在乎,我躲在我哥后面,看他总是大大方方地和别人讨论,这个玩偶也是那些女孩给他的,他真是太喜欢了……”死的时候也抱着。
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过他的话。
顾鸿尧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困惑,道:“家里的电视被砸坏了,所以就去邻居家看,那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都很熟,没关系的。”
他越是平静,林朝越有种不安和后怕。
那天晚上,林朝陪他到很晚,走的时候,顾鸿尧把他的指纹按到电子锁上。
“以后直接来。”顾鸿尧抱着他的肩膀。
这又让林朝安心一些。
关上门的瞬间,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
顾鸿尧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来电,眼中残存的爱意和温柔收敛,变得凝重。
他接起电话:“怎么样……继续跟着他,不……他身上的钱至少还有几十万……”
他拿起那个旧玩偶,小心翼翼地收回盒子里:“如果你在天上,就祝福我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好像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
顾鸿尧依旧每天准时到公司上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开会的时候依然会毫不留情地驳回下属的方案。
他和林朝去约会,和他接吻做.爱,依然在视线相接的前一刻避开目光。
但林朝觉得就是有什么变了。
有一种未知的压力绷着顾鸿尧的神经,像有一支冰冷的箭抵在他后颈上。
这天夜里,顾鸿尧从梦里惊醒,满身是汗,然后逃进林朝的怀里。
林朝抱着他,感觉他的颤抖和不安,像抱着一只被猎人射伤的动物。
周末晚上,两人去看电影,这一次林朝特地避开了一切有悬疑因素的电影,选了合家欢喜剧。
途中,顾鸿尧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林朝能看见他的眼神映着幕布的光,阴沉沉的。
林朝握住他的手,把手里那瓶可乐递到他嘴边,顾鸿尧一怔,吸了一口,碳酸饮料的冰凉滑进胃里,让他有点不习惯。
林朝学着林欣:“叔叔喝不了一点冰的吗?”
顾鸿尧看着他的笑,目光里那点阴沉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透出温软的爱意。
某天下午,林朝回到公司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老人微微佝偻着身躯,老老实实地站在前台。
那张故作和善的脸,垂着眼睑,具有欺骗性。
“他自称是顾总的父亲。”前台女同事一脸为难,向林朝说着:“顾总又不在,我不好做主,只能让他在前台等了。”
林朝看向那老人,差点没认出来,正是之前在顾鸿尧小区门口蹲守的那个人。
短短一个月,对方的变化天差地别,上次见面时,至少还有在监狱里规律作息和劳作锻炼出来的精神气和硬朗。
而现在,他瘦得飞快,双眼涣散,颧骨突出,像是被掏空了。
老人也在打量林朝。
直到顾鸿尧走进大厅,几个人碰了面。
林朝察觉到顾鸿尧的眼神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变得冰冷,同时又夹杂着痛苦和恨意。
那种眼神,林朝不曾在顾鸿尧身上看过。
“顾总,这位……”
顾鸿尧打断前台的话:“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示意男人:“上来谈。”
两人随后进了电梯。
让林朝意外的是,顾鸿尧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
反而是那老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办公室内。
“谁让你到公司来找我?”顾鸿尧咬着牙。
“来看看我好儿子开的公司吗?比我想的气派多了呀。”顾忠桦左右望了望。
顾鸿尧看着他那副被掏空的身体,眼中没有得意,只有麻木:“你的钱花光了?”
“……那东西花销大了点,再给我来点钱吧。”他的手故意做出颤颤巍巍的模样。
顾鸿尧看着他:“你去外面等我。”
顾忠桦走出了办公室,隔着百叶窗的小小缝隙,看见他站在墙边打开一个保险柜。
那是一个双层密码锁的柜式保险柜,按他的估算,足足能塞下几千万现金。
他把几十万现金扔进一个包里,扔在地上:“不要再来公司了!”
“那个年轻人和你什么关系?上次我看见他的车从你小区门口经过,他是有钱人吧?”老头捡起地上的包,掂了掂。
顾鸿尧背脊僵硬,一瞬间头皮发麻:“谁?”
“我就是好奇问问,你毕竟是我儿子,我总要关心关心你……”顾忠桦那道佝偻的腰脊忽然挺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想让我吸死?我可没有那么早死……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呀,就是被你哥哥带偏了,喜欢男人……”
“滚!”
“好好好,我走……”
顾鸿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含着杀意的恨劲,手里的手机几乎被他捏变形。
解开领带,顾鸿尧双手撑着桌面,呼吸又沉又重,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不死!!
所有东西被扫落到地上。
那天晚上,顾鸿尧一直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林朝一直等到同事离开后才起身去办公室找他。
他敲门,没人回应。
“阿尧,是我。”
一道声音传出来:“你先回去吧。”
百叶窗拉着。
林朝:“你明知道这样我会担心。”
“明天,明天再见我,好吗?”他的声线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林朝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壁。
等着他。
月亮像表盘一样,手腕上的时针缓缓在上面走过。
一直到凌晨两点,顾鸿尧终于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林朝的时候,他的身影顿住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林朝看见办公室内一地狼藉,文件纸张撒在地上,咖啡杯和褐色污渍落在瓷砖上。
玻璃摆件碎了一地。
“我只是很担心你,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你又不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大,世界安静了一秒。
说出这句话的人,比听见这句话的人,先迎来情绪的颠覆和浪潮。
他从顾鸿尧的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悔意和错愕。
其实顾鸿尧说这话的时候,林朝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受反噬的只是顾鸿尧自己。
他眸珠动了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神色无措地站在那里,等着后果来临。
“对不起……对不起……我疯了……原谅我。”他的唇瓣也失去了颜色,吐出的气息带着痛苦。
林朝伸出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怎么一下就掉眼泪了?”
顾鸿尧才发现自己哭了,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掩盖住自己的脸。
林朝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看着自己。
“我是你的谁?你告诉我,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
顾鸿尧一怔,双唇微张,他知道林朝想听的是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林朝郑重道:“你忘记了是吗?我再重复一遍,这世界最亲密的关系,是一个人全盘接受另一个人的所有状态,是两个人能够短兵相接……”
“说白了,就算你现在是个杀人犯,我也不会突然撤回我的爱,你明白吗?可你,为什么连在我面前哭都做不到?”
顾鸿尧呼吸颤抖着,似乎在这一刻,胸膛累积的痛苦终于得以释放,
他双手抱住他,胸膛发出压抑的哭腔。
那天晚上,顾鸿尧坐在车里,低着头,哭过一场后,他显得冷静不少:“你先离开KL一段时间吧,就当是为了我。”
林朝启动车子,眉头紧锁:“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想我都做不到。”
“你没有接触过那种人,你根本不清楚那种人疯起来会做什么,一旦靠近他,再美好的人也会变得不幸。”顾鸿尧仰起头:“被那种人缠上,你会后悔的。”
你甚至会后悔爱上我。他想。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怎么能一走了之。而且,比起这些,我更不能忍受离别。”
“你跟我不一样!”
车子紧急停在路边。
“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林朝看着他。
顾鸿尧看着街头光秃秃的树。
隐隐约约能听见路边的商店传来音乐,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东奔西走。
终于,他开口:“你不离开,那就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等我自己解决这件事。”
咔嚓,他解开安全带。
林朝能看见他的手握着车门把手,以往总是无法克制自己的人,在这一刻显得无比镇定。
他听见他说:“求你了,林朝……”
林朝心里莫名地抽痛:“别下车。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
他伸出手,帮他重新系上安全带,带着笑意:“干嘛这样,我们只是有争执,又不是分手了。”
顾鸿尧呼吸一滞,撇过脸闭上眼睛,不敢看他那双温柔的眼。
他越是这样好,越是这样温柔,顾鸿尧越是痛苦和割裂,越是不敢想象失去他的后果。
那段路,林朝放慢了速度,亲自送他到门口。
顾鸿尧站在门前,没有回头,又重复一句:“答应我,别来找我。”
“时限是多久呢?”
“直到我找你的那天。”顾鸿尧说
“好吧。”
林朝觉得最多是两三天,两三个星期。
他知道顾鸿尧多爱自己,不会舍得抛下自己太久的。
他看着他进门,才转身离开进入电梯。
顾鸿尧隔着猫眼,看见林朝的身影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线中。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两分钟,然后脱力般垂下身体,目光在短暂的空洞后,凝聚起一股坚定深邃的冷。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借给他钱,给他任何想要的……我知道……”
他定了定神,道:“加快进度。”
第二天,顾鸿尧在办公室的博古柜上装了一个隐形监控,正对着保险柜的位置。
静静等待时机。
从这之后,林朝果然不去找顾鸿尧,两人在公司碰面,顾鸿尧的脚步会顿一下。
“早。”林朝微微一笑。
“嗯。”
他自己每天开车上下班。
不再在下班时等他,不再给他带一杯热饮。
张金京悄悄说:“你跟顾总吵架了吗?”
“怎么这么说?”
张金京挑眉:“你这几天老跟我去吃饭,下班我约你去玩,你也去,这很可疑。”
林朝微微一笑:“我们没有吵架。”
【什么时候来找我?】
【快哭了.jpg】
顾鸿尧看着林朝发给自己的那个表情包,愣了好久。
这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当时顾鸿尧正坐在办公室里。
可是他不会哄人,只能怔然思索。
【再等等,好吗?】
【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好吗?】
他发出这段话,关掉屏幕,倒扣在桌上。
对于林朝而言,自己是个残忍且不合格的恋人。
手机铃声响起来。
顾鸿尧迟疑着拿起手机,眼中立刻露出嫌恶,不是林朝打来的,是顾忠桦的电话。
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嘶哑:“快,给我拿钱来……”
“几十万你就花光了?”
“……你的保险柜呢?再拿一点给我。”
“那里只有公司文件和员工的工资,没有你要的。”顾鸿尧手指放在桌上,透过技术部的监控,看见顾忠桦就站在公司大门口。
“顾鸿尧,你是不是以为我老年痴呆了?”顾忠桦不屑地笑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你的对家公司不少吧?我只要随便拿出一个关于你的秘密,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顾忠桦,这个社会已经变了,不会有人信一个劳改犯的话,信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杀的人。”
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这个社会没有洁癖,如果有的话,他们应该更不能容忍一个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男人,一个进过精神病院的神经病,一个同性恋来当一家游戏公司的领导,我不相信你不在乎。”
顾鸿尧沉默了几秒,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等等吧,等过几天,我有一笔资金到账,到时候给你。”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立即拨了另一个电话出去:“不要再借钱给他了。”
他知道顾忠桦等不了了,一个复吸的毒虫,那种刻骨上瘾的折磨是指数级增长的。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前,回头看了一眼监控。
一次就好,只要这一次能成功,顾忠桦这辈子都要呆在监狱里了。
林朝,再等等我吧。
然后他在走廊上遇到了林朝。
年轻职员肩上挎着通勤包,笑起来:“我们这只算偶遇吧。”
“是吧。”顾鸿尧脚步慢了下来,心里却有点儿高兴。虽然两人的办公点到电梯的路程,根本没有偶遇的可能。
林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进了电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亲近,处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顾鸿尧觉得自己被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点,视线,味道,呼吸……
有那么几秒,他感觉自己几乎像是钻进了林朝的外套里,那种独特的气质深深吸引着他。
回过神来的时候,电梯已经开门。
林朝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空气流动。
“明天见。”他听见林朝的声音带着笑意。
恍恍惚惚的,想抱他的冲动,几乎冲破了理智。
可是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不,不能让自己这一切功亏一篑。这个念头闪过他脑海,使他瞬间恢复了理智。
可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朝转过头,失落地看着他。
顾鸿尧心脏被抓紧了,想要出门时,电梯已经彻底关上。
“草!”顾鸿尧拳头砸在电梯门上,随后毫不顾及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掩脸。
电梯发出了警报,但随后又平稳下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电梯的,只感觉脚踝如同缀着两颗铅球一样,步伐沉重。
他坐进车里,双手握住方向盘,脑海里只有林朝失落的眼神。
额头重重抵在上面。
——
回家后,林朝打开网页,搜索关于本地做门窗的公司,找到了一家符合资料的,下面有联系方式,联系人姓聂,他大概能确定就是顾鸿尧的那位小学同学。
因为之前对方给的那张名片早就被自己扔掉了,不得不重新查找。
聂的公司在郊外,规模不大不小,但在怀京市已经算是十分成功了。
他坐在办公室的流水茶几后,看见林朝进来,站起身:“哎呀林先生,想不到这么快就来照顾我生意了?”
林朝直接说明来意。
“顾鸿尧?您问他?”男人一怔。
从聂的公司出来走在路边,林朝脚步沉重,开春的天气,他的背脊寒气深深。
“他爸爸在我们那片是有名的皮.条客,开了个不正规的按摩店,本来挺赚钱的,但是黄赌.毒哪样不沾……”
“他们兄弟俩学习成绩都挺好的,他哥哥听说在我们那高中是第一名,就是喜欢玩女生的东西,我们私底下也笑他哥,后来被顾鸿尧打怕了,也不敢笑了。”
“他打你们?”林朝有点意外。
“嗨,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让我们嘴里不把门呢,他从小没妈,是他哥哥带他大的,他生气是应该的,应该的。”姓聂的笑着,叹了一声。
后面的事,林朝已经不忍细听。
“……他哥死的时候,顾鸿尧好像休学了一年,去精神病院呆过。”
“他哥怎么死的?”
“做饭的时候,他爹拿斧头砍死的,现在那间房子,在我们当地还是鬼屋呢。”
“为什么?”
“唉,那种毒虫,一磕过量,什么干不出来呢?”
林朝坐进车里,手心碰了碰发凉的额头。
他拿出手机打给顾鸿尧,那边很快接通了。
“怎么了?”
“你在哪里?”
两人同时开口。
顾鸿尧道:“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我。”
声音很平静。最怕的就是他这样。
以顾鸿尧的性格来说,他不可能会放手的,只要能让顾忠桦付出代价,甚至不惜毁掉自己。
林朝张了张口,空有一腔热忱,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言语的分量太轻了,缓解不了顾鸿尧身上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挂断电话。
——
翌日一到公司,所有人都在讨论,公司遭贼了。
就在昨天晚上凌晨一点左右。
两个贼进入了顾鸿尧的办公室,企图偷窃保险柜的现金。
被警方当场抓了。
“怎么抓的?”
“顾总的办公室有自动报警系统,检测到陌生人闯入,还打开了保险柜。”
林朝第一反应是顾忠桦被抓了。因为在此之前,顾鸿尧的办公室并没有装监控,大概是为了顾忠桦才安装的。
不过,听说被抓的是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惯犯,不是顾忠桦。
林朝到了八楼,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两名警察在记录。
顾鸿尧站在旁边。
两人的目光遥遥对视。顾鸿尧先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
警察走后,顾鸿尧接到了顾忠桦打来的电话。
“你是一点退路不给我留啊?居然装了报警系统,我早就猜到,你还想把我送进去。幸亏我没有亲自去,否则我真着了你的道了。”
顾鸿尧陷进椅子里,随着呼吸,嘴角慢慢绷紧,目光看向天花板。
“是不是很意外?二十年前,我就上过你一次当了,怎么能再上一次呢?”顾忠桦的声音透着冷笑和得意。
顾鸿尧回到他之前那间大平层,自从顾忠桦来了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打开门,空气中带着一股潮腐味,混着烟味和饭菜的馊味。
顾鸿尧走进客厅,看见顾忠桦躺在沙发上。
看起来,他的身体比上次更糟糕一些,但不论怎么折腾,这个恶魔也才不到六十岁,短时间内,身子骨依然还在,尤其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如狼似虎。
这一刻,顾鸿尧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他想妥协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
如果是在没认识林朝之前,他会想尽办法让这个魔鬼不得善终。
但偏偏他认识了林朝。
他没办法跟顾忠桦再耗下去了。一旦有一步走错,他的人生,他的事业,包括他和林朝的感情都将赔进去。
一个塑料烟灰缸砸过来,擦过他额头,一条细细的伤口掺杂在发丝间,流了一点血。
就像打开了深海中某一个尘封的盒子,碎片式的记忆奔涌而出,那些被抽打的血色画面,疯狂闪过脑海。
二十年前,顾忠桦一边笑着,一边拖打他。
如今,他再次笑起来,那双眼睛已经毫无人性底色:“老子能打死一个,也能打死两个。”
顾鸿尧抽出纸巾,抹掉额头的血:“这个月,会有一笔季度分红到我账上,那笔钱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出国去,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多少?”顾忠桦挑眉,似乎很意外他会轻易妥协。
“三千万。”
“行,只要你别耍花样,我可以答应你。”
早晨的会议上,林朝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鸿尧。
对方的额头上,在靠近鬓发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尤其今天,顾鸿尧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头发梳上去,掩盖着伤口。
但林朝发现了。
张金京手肘捅了捅林朝,低声提醒他:“这是干啥呀?别老盯着看呀……”
顾鸿尧脸色如往常一样,解散了会议。
林朝站起身,跟着顾鸿尧进了办公室。
他的手拨开他头发,果然是有一道小伤口:“哪里来的?”
顾鸿尧肩膀僵硬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没什么,被衣架刮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朝知道顾鸿尧平日里有多爱护自己的脸。
只是不忍心拆穿他。
顾鸿尧终于克制不住抱住他。
林朝感觉他灵魂深处本能的不安,轻声问:“要不要我帮你?”
顾鸿尧放开他:“不!不要!”
“林朝,再等等我,我会解决这件事的,再等我一段时间。”
林朝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外显的情绪,他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发红。
他在害怕。
“总之,别去招惹他,离他越远越好。”顾鸿尧为此不惜反复提醒。
林朝指尖抚过他伤口边缘,始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朝刚出公司,便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顾忠桦。
那一刻,大概是因为爱一个人,所以恶其所恶,林朝对这个男人也产生了极冷的恨意。
他缓缓走到露天停车场,那辆银白色的轿车就停在那里。
林朝的手抚过车门,看见它那道漂亮的车牌。
他的目光沉而锐,启动车子,流畅的车身不缓不慢地绕到前门,停在顾忠桦面前。
顾忠桦看着车牌,打量了很久,随后才转眸看向车上的人。
林朝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您是顾总的父亲吧?”
顾忠桦直白的眼神打量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朝。”林朝下了车,这是下意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好小子,这个车牌是哪来的?现在造假牌不犯法了?”他狐疑道。
在怀京,这种车牌不是光靠钱就能买到的。
他的言语已经让林朝很不爽,但始终不撕破脸:“家人给的。”
顾忠桦扬起脸皮,笑道:“是吗?能不能借我开开……”
真无耻呀。
林朝把钥匙递给他,笑道:“给您。”
顾忠桦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说要借来开吗?”
顾忠桦疑惑地接过沉甸甸的钥匙,看着林朝的脸,充满了警惕。
林朝道:“明天早上,把车停在后面的停车场就好。”
顾忠桦迟疑而谨慎坐上驾驶座,在摸了一把方向盘后,他的眼里涌起兴奋。
起步便是飞快地从林朝面前离开。
林朝站在那里,看着车灯渐渐远离。
第二天早上,那辆车完好无损地停在公司后面的露天停车场。
林朝打开GPS定位,昨天晚上,顾忠桦开着它在本市最繁华的地段绕了一大圈,从东开到西,从南到北,随后停在一家会所前。
他把车子停在会所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段,一直到今天早上开了回来。
据说那家会所聚集了全世界身材最好的服务员,各色人种的模特,富人和顶流时常出没,一次花销要数十万。
这样也好。
林朝关掉手机。
顾忠桦再次来找他借车,是三天后的下班时间。
他换了一件体面昂贵的衣服,梳着得体的头发,一直等在停车场的拐角,看见林朝就笑:“小林,车子再借我开开。”
林朝把钥匙给他:“明天下班前,记得停在原地。”
“下班前,好,我知道,我知道……”
第三次……
林朝刚到公司门口,顾忠桦就凑上来,笑着:“小林啊,钥匙呢?”
显然他开始上瘾了。
并不是那辆车让他上瘾,而是那个车牌所带来的目光和虚荣感,以及由它附加的社会地位。
林朝几乎能想象,顾忠桦这段时间,拿着顾鸿尧的钱,开着自己那辆车,在外面受万人敬仰,过的是什么样的风光日子。
对于一个刚刚出狱的男人来说,这种呼风唤雨的特权,比任何毒.品都更具威力。
他看起来精神都好了,腰不佝偻了,手也不晃悠,眼里神采奕奕。
甚至于,他对林朝的态度也隐隐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和松弛,不是那种一开始的戒备和紧绷。
林朝依然态度平和,道:“车钥匙就放在左前轮毂上。”
顾忠桦眼睛一亮,拍拍他的肩膀:“是吗?不错呀,下次就那么做好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等待着最后的收网时刻。
一个星期后,正好是顾鸿尧发季度分红的日子,顾忠桦早早按照约定,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店等他。
顾鸿尧把那笔钱打进他卡里,按照顾忠桦的要求,备注是赡养费。
“哎呀,一个季度就有那么多分红吗?”顾忠桦看着手里的卡:“我开一辈子按摩店,拉一辈子皮条,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顾鸿尧麻木地看着他:“只是恰好去年的游戏爆了。”
“我知道,做生意嘛有好有坏,以后每年都按照这个数给我打一次就行。”
顾鸿尧看着他,几乎没有一点意外,他早就该料想到一个魔鬼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我随时可以辞退这份工作。”顾鸿尧道。
“是那个地址吧?金云馆,听江墅区,三号?还是四号?我是不介意随时买机票回来,登门拜访一下我的好亲家。”
顾鸿尧头也不抬。
顾忠桦穿着高定衣服,脚上是真皮皮鞋,那张三千万的卡揣在外套口袋里,他现在已经是个十足的富人派头,然而心中虽有激动,总觉得少了什么。
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穿过马路,走到KL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当他看见那辆银白色的轿车时,看见那道车牌号,眼中露出纯粹的兴奋和渴望。
是它,只有它能带来比金钱更权威的世界。
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拒绝他。
他弯下腰,熟练地摸索到车钥匙,自然而又自豪地关上车门,像是开自己的车一样。
林朝站在八楼的走廊窗口,垂眸看着大楼下那辆车子从旁边出口驶出。
半个小时后,GPS显示车辆停在那家纸醉金迷的会所门口。
林朝拨通了报警电话。
他很好奇,当警察冲进去,在众人面前按住他时,顾忠桦的脸色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