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心意

第46章 心意

殷焦显然也被这山洞里的景象惊呆了。

他看了半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七年来,他那到处找不到的哥哥竟藏在这里!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还……养着一个孩子……

殷焦脚步踉跄地环视着,浑身直抖,不知是气,还是难以接受这突然发现的真相,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抽搐。

这山洞里处处是凡人用的物件,他那贱种哥哥此前……跌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他本可以一根手指头就把对方摁死!

可居然没有察觉。

殷焦低头看看自己在暗崖谷躲了数月,脏污不堪的身体——如今他被这哥哥砸碎了灵脉,成了个命都难保的废人!

七年,只是七年。

七年里他本该有无数次机会!

他才是幽冥山少主!

他是正统的嫡系血脉,父亲是魔君殷晟,母亲是堂堂傀机门圣女!

怎就被一个庶子……

殷焦发出一声古怪的惨笑,在山洞里站了半晌,忽然开始砸四周的东西。

锅碗瓢盆,已经破烂的襁褓,他哥哥做给儿子的玩具……

他恨不得把这一切都毁灭!

他真想把殷琰杀了!

可殷焦扬起手,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手里拿着的一个木偶玩具掉了下来,玩具做得有些粗糙,灵力用得不稳,可知当初做这玩具的人处境有多艰难,灵体亏空到了什么地步。

殷焦看到自己跟前浮出了一道灵力凝成的幻影,并非实体,只是神识,竟一把将那掉下来的玩具稳稳接住。

这人青袍素衣,打扮得平凡朴素,但极为端正的样貌和挺拔的身材却衬得有些惹眼,乌黑的长发如水一般在肩后泄下来,头上用一条浅青色的发带松松挽着一个髻。

他把那粗糙的木偶玩具拿在手中打量。

神识化形,还能触碰实体……

殷焦惊悚地辨识出眼前这人至少是化神境。

他听这人漫不经心的开口:“就是你啊,被我夫郎当弟弟养了三百年,却恩将仇报,一门心思要他死。”

夫、夫郎?

殷焦难以置信地想,这人就是……

沈归烬偏头,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看他。

殷焦周身上下都打了个哆嗦。

他脑子里完全乱了,心想,殷岚不是说他那贱种哥哥的夫婿,只是个拿不出手的筑基药修?怎么会……

沈归烬在山洞里踱步,一样样看殷琰此前独自带着孩子艰难生活的痕迹。

殷焦张口想说什么。

沈归烬抬起眼皮,便让这人闭了嘴。

他做任务时其实也杀过不少人,恶人、反派、积年老魔……沈归烬都不大喜欢用恶意折磨的手段。

但这个人,沈归烬就想让他不得好死。

他分出十色灵力,化为细细的灵丝,穿针引线般刺进殷焦身体。

灵力有异,带来的痛感也就不同,是比凌迟还要缓慢折磨的手法。

他夫郎殚精竭虑养着这亲弟弟,养了三百余年,到头来被下毒,被追杀,被迫带着孩子躲进这个地方,过了那么苦的七年……

留这烂人一条性命,对方不识好歹,居然还要筹谋着报复。

沈归烬翻着儿子幼年时写过的字帖,头也不回地对殷焦道:“傀机门当年也是我灭的,具体情形有些记不得了,但想来你那生母更不是什么好种,否则也不会生出你跟殷岚这样的货色。”

殷焦此刻已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十色灵力,灭傀机门……

是……是万法道祖!

他那贱种哥哥的夫君怎会是……

殷焦被术法封着说不出话,此刻终于感受到深深的恐惧与后怕,他涕泗横流,扭曲挣扎着想要哀求。

可沈归烬只是嫌他脏了自己夫郎住过的故地,将他从山洞里扔出,任十色灵力慢慢取他性命,又将他生魂抽出,搜魂浏览他生前的记忆。

满心虚妄、自负、嫉恨……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沈归烬取了傀机咒法和招阴符诀,稍作浏览,发现这咒法和符诀中都有禁制,只能由傀机门后人承袭。

怪不得肯交给合欢宗。

沈归烬将其生魂捏散,尸身丢在林子里,待幽冥山附近巡逻的弟子发现,自会报给殷琰,好让他夫郎安心。

他又在山洞周围施了个隐蔽的结界,除殷琰和殷远,此后任何人都没法再轻易踏足这里。

沈归烬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还原,收回神识正要离开,脚忽然在地上碾到了什么。

他低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不太起眼的小珠子。

这是……

他辨认半晌,确认是挫骨珠。

苦修修士才会用的东西,怎么会在……

沈归烬愣了片刻,忽然想到殷琰如今紊乱的灵脉和过分亏空的底子。

还有那不知怎么就硬忍了七年的情毒。

他从未问过。

殷琰当初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不想牵连你”,沈归烬现在才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了多大的苦楚和代价。

七年来,他夫郎就住在这样落魄的山洞里,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大,要时时提防自己亲弟弟的追杀,不得不用挫骨珠这种东西克制情毒,把底子亏空成这样……却不敢回潮音镇找他。

怕牵连。

终于熬成了魔君,才敢把他接到身边,又因他装的一场病,自责歉疚起来,盘算着日后送他离开。

依旧是怕牵连。

他却还是要瞒着对方马甲,任殷琰这么提心吊胆的过着。

易慕声,不就是易慕声吗?

沈归烬想,合欢宗都给他端了!

他当下收了神识,病也不装了,从床上起身,径自离开洞府去找自己的夫郎。

*

殷琰在地牢中漠然看着自己的妹妹。

他这妹妹实在没什么心机,三两句话已将事情交代了个干净——招阴符诀,殷琰略有耳闻,好似是当年傀机门的邪术。

殷岚和殷焦都是傀机门圣女的孩子。

怪不得……他不知殷焦私底下竟还瞒了这些。

但对于那招魂谷内血魁和封印的事,殷岚咬死了不知道,并且一味向他解释:

“我也是被二哥骗了!我从不知道这些!符诀也是他那天才告诉我的,只说是我母亲留下的秘法,能招染阴灵,他让我给你们三人都贴上,我……我都没有,我真的只想对付那个药修!大哥,我是你妹妹啊,我怎会害你和侄儿!”

殷琰:“可沈归是我的夫君,你不知道?”

殷岚哭吼:“他只不过是个外人,哥!你需要他帮忙带孩子,我怎么就不能?我是阿远的小姨,我……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为什么就是不信任我?”

殷琰觉得疲乏,看殷岚竟还是一脸委屈的样子,失笑:“是,我不信任你,我敢信你的话,你这会儿就要把殷焦带回幽冥山,任着他亲手给我儿子贴那招阴符!”

殷岚张了张口:“可……那是二哥骗我……”

殷琰怒道:“就当是你二哥骗你!你说你只想害沈归,因为他碍了你的眼,可他是我的夫婿,是阿远的父亲,遑论他当初救过我,我身上的情毒甚至都只能他来解!殷岚,你一心算计着你自己的得失,但凡为我考虑过一点……我看你不是糊涂,实在是算计得太精明了!”

殷岚神色仓皇,她此前从未考虑过这些:“我,我只是……”

“够了,”殷琰觉得也从她口里也再问不出什么,最后看她一眼,“念在你我至少也做了三百来年兄妹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你既然那么稀罕你二哥,自此离开幽冥山,好生陪他去吧。”

殷岚立刻慌了:“哥!哥你不能这样!我们……我们是兄妹,哥……”

殷琰掐诀离开地牢,不想再听对方恳求的话语。

天色近晚,落日正悬在幽冥山主峰山头。

他抬头望一眼,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大约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他在漫山尸骨中瑟瑟发抖地寻着出路,忽然听到殷焦殷岚的求救声,花了好大功夫,才小心翼翼把这对兄妹救出来。

那时的他既庆幸,又惊喜。

他以为自己从此不再孤身一人,有了相依为命的兄妹。

三百年。

被他亲手救下和养大的,竟是一对伥鬼。

殷琰看着那峰前正在点点消散的余晖,想,好像这世上的事,只要是他拼命想抓住的,就总是得不到。

母亲残魂消陨,兄妹离叛,找回来的夫君一点都不爱他……

只剩下殷远。

他这么小的儿子,从小到大都跟着他提心吊胆,将来一着不慎就要输在易慕声手里。

他连儿子也未必保得住。

他都已经是魔君了,殷琰想,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孤零零又提心吊胆的活着。

以后也都要这样吗?

殷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像是看着三百年来自己苦命挣扎,最终依旧只能换到一无所有的结果……

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殷琰转头,见他那病没好全的夫君竟擅自离了洞府,一个人找到这儿来。

殷琰收了手,蹙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洞府里养着,有事传信令给……”

沈归烬走上前,一把将殷琰按进怀里。

殷琰:“……?”

他感到夫君顺着自己的手臂,轻车熟路探上他的脉搏,莫名其妙给他探了把脉。

半晌,沈归烬问:“是因为易慕声吗?”

殷琰:“??”

他看到他的老实夫君俯下身,看着他,露出一种极为认真的表情:“因为易慕声,所以你对我失望?因为我没有办法帮你,要你一个人这么苦地挑着内忧外患的担子……”

沈归烬想,若是如此,那这马甲他不要了。

只要殷琰点一下头,他现在就去把那闭关的合欢宗宗主给揪出来,什么魔道头子,凡是害过他夫郎的,都得到他夫郎跟前认罪!

可殷琰怔怔看了他半晌,只露出一种匪夷的表情:“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归烬看着殷琰莫名其妙的脸,本欲脱口道明身份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瞬间慌起来,不知自己又猜错了哪些,喃喃:“那……那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要对我露出那样伤心的表情?

沈归烬绞尽脑汁,揣测自己夫郎的意思:“你不想听我叫你尊上,那,那我……”

他顿了顿,真不知道该叫殷琰什么。

半晌,干脆问道:“你告诉我,好不好?你想听什么?我该怎么叫你?你为什么对我失望?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习惯了按部就班的任务,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指标和要求,解毒,带孩子,给出五衍诀心法,帮夫郎试毒熬药,私下里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

他自以为交了张满分的答卷,然而得到的反馈竟都是错的。

沈归烬一脸困惑地看着殷琰。

他看到殷琰盯着他看了许久,露出一种近乎自嘲的表情,反问:“我要什么?”

沈归烬张了张口:“我……”

殷琰打断道:“我要你。”

“我要我的心上人,我要他喜欢我,把我也放在心上。”

“我要跟他长相厮守。”

“沈归,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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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怎会是龙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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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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