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镜子没有给出燕青回应。
贴着镜子静默许久,直到窗外传来久违的雷声，燕青方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抿抿唇收起镜子，闭上双眼开始入睡。
窗外狂风大作。
仇玉站在窗外,表情复杂。直到听到屋内传来燕青平稳的呼吸声,才缓缓收回注视着夜空的目光,随即垂眼朝着楼下而去。
苍烛正在楼下练剑，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去。在瞧见仇玉心事重重的表情时，他将手中剑放下，开口宽慰道：“你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燕青自己有自己的造化，该怎么闯，就让他自己去闯吧。”
“苍烛，”仇玉闻声,缓缓抬眼望向苍烛，表情苦涩,轻声道：“是我亏欠他。”
“话虽如此,”苍烛闻声，不禁轻叹一声，随即开口道：“当年的事，也并非你所愿。”
“都怪我无能,”仇玉暗暗攥紧手心,将衣袖捏得紧皱,“若不是当初我太过软弱,箐儿如今，又怎会沦落到这番境地。”
“倘若我当时未嫁入玉家……”
“往事都已经过去了,”苍烛解下外衫给仇玉披起，捏捏他的肩膀，宽慰道：“如今再说甚么从前，都只能后悔，而不能改变。既然人生不能重来，那不如就过好当下，至少让之后的日子不再后悔，那就够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总是沉浸在过去，总是在后悔，那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你说得对，”仇玉缓缓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喃喃道：“我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
“嗯，”苍烛轻声道：“毕竟人总得往前看，不是吗？”
“是。”
“时候不早了，”苍烛拍拍仇玉的肩膀，目光灼灼看着他，哄道：“早日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嗯，”仇玉沉默半晌，见苍烛还未要走的意思，不禁低声问道：“你为何如此？”
“嗯？”
“……为何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
“啊、”苍烛这才反应过来，轻笑一声道：“怎么你和燕青警惕心都这么强，不愧是母子。”
“……”
见仇玉不说话，苍烛给他拢拢衣领，笑道：“答案我早就说过了，只是你不信而已。好了，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仇玉抿抿唇没说话，默不作声地跟在苍烛身旁走，在行走间，心中陡然生出了些迷茫和疑惑。
理智告诉他不该再相信任何人。
可他的情感在诱导他的防线，一点一点崩塌。
***
隔日。
等到仇玉醒来时，燕青才刚把自己捯饬好。他眼睛看不见，穿衣服把自己搞得乱糟糟的，再也不负昔日精致。仇玉瞧见了，沉吟片刻，走到他身边给他把头发重新打开绾了一下，随后便轻声道：“这两天我给你做个东西，以后穿衣服和梳洗也要方便些。”
燕青心情不好，摇摇头拒绝了。仇玉见状，只觉鼻头一阵酸涩。
他多想燕青像从前一样，缠着他让他给他做一堆配饰和衣服。这次不管他再怎么耍无赖他都会一一满足。但可惜，他似乎再也不会如此了。
思绪陡然飘向远方，等到仇玉回过神来时，燕青的头发已然被他在不知不觉间绾好。仇玉抿抿唇，在瞧见他空空如也的发间时，忽而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簪在燕青发间后，才松回手，开口道：“好了，走吧。”
“仇玉，”燕青却忽而叫住了他，迟疑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仇玉闻声身体一僵，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强撑道：“……你话多了，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燕青闻声不再发问，仇玉见状松了口气，赶紧朝着楼下走去。
留下燕青一人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待了半晌。
***
客栈，一楼。
燕青自半月前开始胃口就一直不怎么好。纵使仇玉点了许多口味的东西，他也只是草草吃了两口，便再也没办法吃下。
仇玉见状也不再勉强他，给他倒了杯水，盯着他小口小口咽下，这才放下茶壶，起身道：“吃好了就继续赶路吧。”
“嗯。”燕青揉揉眼睛，正欲起身跟上仇玉的脚步，却在即将靠近他时眼前一黑，随即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两步，最后彻底跌落在地，失去了意识。
——“燕青!!!”
燕青昏死前，耳边回响着的是仇玉惊慌失措的声音。
***
一片混沌。
燕青徐徐苏醒。
再醒来时，周边已然换了一番光景。万山载雪，感受到身下的凉意，燕青赶紧撑着地起身，睁大双眼往四周环顾一圈，正疑惑这是哪儿，在瞥见身旁的桃树时，蓦地呆在了原地。
他、他怎么又能看得见了？
没人能解答燕青的疑问。
微风拂过，桃花瓣自半空飘然下坠，煞是好看。些许落在燕青肩头，便驻足在此，不肯再挪动半分。
嗅到鼻尖萦绕着的桃花香气，燕青犹豫半晌，顺着白雪之中铺出的一条石道而去。
风声瑟瑟。但不知是什么缘故，四周虽然白雪皑皑，却一点也不冷。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而来，落在燕青肩头，又很快飞走，行迹诡异得让燕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哒——”
不知走了多久，脚步声戛然而止。低头望着自己踩出来的一排脚印，燕青思索半晌，又抬眼望去，在瞧见远处的一个小屋时，蓦地眯起了双眼。
好陌生的感觉。
他到底被拉到哪儿来了？
没人能解答燕青的疑惑。回头路已随着白雪覆盖消失，见状，燕青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脚步声在大地之中回响。直到推开栅栏走进院内，燕青瞬间嗅到了一阵比方才那几瓣桃花更浓烈的香气。
燕青抬眼望去。
只见院中桃花开得正盛，随着微风吹拂，缓缓落了几瓣到水井之中。
“滴答——”
不知从哪儿落下一滴水珠，正正落到井口，溅起一滴水花。些许沾湿燕青的鞋面，又顺着光滑的料子落到地面，在土壤上洇出一道湿痕。
而不过须臾，那处便生出了一朵小花。
燕青有些惊奇。
他从未见过生长速度如此之快的植物。正蹲下身来准备瞧个仔细时，面前却忽地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燕青前方的视野。
男人来得无声无息。直到面前出现一道黑影，燕青方才察觉到他的到来。正准备抬眼望去，却在即将瞧见男人脸的那一刻被迫闭上了双眼。
随后便陷入一片黑暗。
僵持。
直到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燕青方才再度睁开双眼，仰头朝着男人，声音疑惑：“你是谁？”
男人没有说话，自顾自揪着燕青起身朝着屋内走去。感受到指间稀薄的灵力，燕青又回忆了一下来时路，忽而反应过来了些什么，忍不住皱起眉头。
难道他被拉入幻境了？
不待燕青想明白，下一秒，男人便默不作声将燕青放到桌前，拍了拍板凳，示意他坐下。
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来头，燕青暂时还不准备激怒他。得到他的吩咐后，便乖乖坐下，连反抗都不再反抗。
男人似乎对燕青识趣的举动感到很满意，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便不再有所动作。
燕青听着他呼吸的频率，许久后似有所感，试探性问道：“你……不会说话？”
男人动作一顿，许久后才敲敲桌子，当做点头。
燕青听到回复，这会儿可真是死心了。
好消息，男人会回答他的问题。
坏消息，这个屋里他是瞎子，男人是哑巴。
燕青脑袋疼。思索许久，粗略想了几个自己能问的、只用回答是否的问题，便开始根据男人恢复整理着信息。
整理到一半时又不禁有些疑惑。
男人对燕青没有半分敌意，甚至与之相反，他对燕青的态度几乎算得上友好。
但为什么呢？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如果说有人无缘无故对自己好，那他一定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东西。
燕青这么想着，便愈发笃定了他的想法。
男人绝对不对劲。
可他身上又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
凤凰珠？还是其他的他不知道的东西？
燕青满头雾水，想了半晌都没想明白，脑瓜子嗡嗡的，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停下思考，听到男人渐远的脚步声后抿抿唇，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先把线索调查清楚再说。
于是燕青沉吟片刻，又跟着男人出了门。
窗外细雨绵绵。燕青也没想到，才在屋里呆了一小会儿，屋外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看不见，周身灵力尽失，只能靠着听力去辨别男人的方向。
“哒、哒——”
脚步声阵阵。
燕青凝神听了半晌，表情忽而变得有些古怪。
他不是没有听到男人的脚步声，与之相反，他不仅听到了男人的脚步声，甚至还听得清清楚楚，连他距离自己多远都能说得出来。
可除此以外，让燕青表情变得古怪的还有其他原因。
因为他听到的，不止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而是十几个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