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燕青对幻境外的事一无所知。
和哑巴僵持半晌,在嗅到他身上的异样气味时，燕青忍不住皱起眉头，喃喃自语：“好奇怪的味道。”
“你身上的味道才奇怪，”哑巴一点也不惯着燕青,听到他说自己身上味道奇怪,当即就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一点也不好闻。”
若是往日，燕青还会和这人辩驳几番。可今时不同往日,燕青早已因为燕溪云的死亡收敛了许多，于是在听到这句话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回嘴。
两人沉默许久，燕青忽而后知后觉察觉到哑巴话里的深意。
他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可他身上压根就没有什么味道。
想到这儿，燕青不由得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察觉到他的游神,哑巴挑挑眉，旋即抱着手行至他身前,慢吞吞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燕青回过神来,眼眸一颤：“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你这不废话吗，我都问你了，”哑巴显得有些无语，沉默半晌,才没好气道：“想知道,就来蓬莱找我。”
“你……”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至于你身上的东西嘛……等你亲自来见了我，我再帮你解吧。现在我大发善心帮你暂时封印一番,若是到了时候你还不来找我，那就自求多福咯。”
“等等、你是谁？”
“等你到了蓬莱就知道了。”
燕青还欲再问，可不待他追问，面前便蓦地闪过一道白光，将他毫无预兆拉出了幻境。
……
深夜。
客栈。
燕青悠悠转醒。
眸中一片迷茫，直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方才回过神来。听到熟悉的脚步节奏辨认出来人后，燕青忍不住揉揉睡疼的后脑勺，哑声道：“仇玉，我想喝水。”
似乎是因为睡得太久，他的声音变得晦涩又难听，说话时喉咙甚至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分疼痛感。好在仇玉很快就给他倒了一杯水来，燕青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这才勉强缓解了那阵干涩与疼痛。
许久都未听到仇玉出声，见状，燕青不由得心生疑惑，伸出手在仇玉面前晃晃，睁大无神的双眼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呀。”
“……没什么，”仇玉垂下眼掩住眸中哀愁，轻声道：“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唔……”燕青揉揉自己的肚子，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道：“饿。”
“那你在这里等我，”仇玉转身：“我给你把饭端上来。”
“好。”燕青乖乖。
在原地等待片刻，仇玉便端着饭菜上楼，进了屋。嗅到饭菜的香气，燕青顺着味道行至桌边，接过仇玉递来的筷子，似乎真是饿得狠了，平日里最在乎自己言行举止的少主在此刻竟也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勉强将肚中那阵饥饿感消灭，燕青方才放慢动作，忽而好奇道：“晚上了吗？好安静。”
“嗯，”仇玉抬眼望向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回复道：“晚上了。”
“噢，”燕青吃着他给自己夹的菜，低头安安静静吃了半会儿的饭，嘴巴又开始闲不住，问：“那有月亮吗？”
仇玉又转头望去，看到月亮，便回过头来继续回复他：“有。”
“大吗，亮吗？”
“不大，亮。”
仇玉在此刻显得尤其有耐心，倒让燕青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两人有问有答了几个回合，燕青也吃饱了，放下碗筷喝口水，又忍不住撑起脑袋，将自己的脑袋朝向仇玉，努努嘴道：
“仇玉，你以前对我从来没有这么有耐心过。”
仇玉闻声微微一怔，知道燕青看不到，但一时间还是生出了一种惊惶不安的情绪，像被人扒光了、看穿了一般，强迫他垂眼避开燕青的视线，这才好编谎话：
“人总是会变的。”
但或许也算不得假话。毕竟他确实变了，因为得知燕青是他的箐儿而变了，不是么？
人总是多变的。上一秒还在信誓旦旦地承诺着些什么，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下一秒遇到无法预料的事后便会瞬间将这些轻飘飘的承诺抛诸脑后。
可人多变的又岂止这一件事呢。
想到这儿，仇玉不禁苦涩一笑。怕燕青察觉到异样，又很快收敛了这阵不该来的情绪，平静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蓬莱。”
“蓬莱？”仇玉听到这个名字，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你去那里做什么？”
“……”燕青一怔，听到仇玉这么问自己，一时也有些迷茫。
对啊，他为什么要去那儿。
难道就因为幻境里的那个哑巴随口说的几句话？
他可从未见过那个哑巴，难道要就此听信他的话？
燕青有些迟疑，仇玉见状，低声道：“燕青，蓬莱很危险，你若是真心想去，我……”
“我不知道。”燕青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脸颊上有些发痒，忍不住伸出手挠挠脸上痒的那处地方，结果却越挠越老火。
眼见燕青的指甲将脸颊挠得通红、似是要穿破血肉，仇玉才回过神来，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颤抖：
“燕青，你的脸……”
燕青对此无所察觉，疑惑问道：“我的脸怎么了？”
仇玉看着燕青脸上黑漆漆的生命线异纹说不出话来。见他没动作，燕青赶紧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在摸到熟悉的纹路时微微一怔，随即沮丧道：
“好了，这下可真是不想去蓬莱，也得去了。”
***
赶路。
苍烛看着燕青脸上的黑痕欲言又止，察觉到他的视线，仇玉用眼神示意他别乱说话。见状，苍烛只好压下心头疑惑，默不作声开始驾起了车。
不知仇玉用了什么法子，燕青脸上的痕迹没再以最开始发现的那种恐怖的速度蔓延。摸着脸上凹凸不平的痕迹，燕青这时候已经没心情在乎自己到底丑不丑了，凝神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中的招，想了半晌又始终回忆不起来。
最后只好叹叹气倒在原地，将下巴靠在软枕上不再有所动作。
手心无意间拂过眉心，那处瞬间传来一阵剧痛。燕青被疼得猛地惊坐起来，随即摸摸自己的手心，感受到湿意，瞬间醒了神，攥着手腕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递到仇玉面前，可怜巴巴：“仇玉，你给我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仇玉闻声望去，随即呼吸一滞。
燕青的手心确实如同他所猜想一般，流了血。
但令仇玉震惊的不是这个。
令他震惊的是，燕青手心淌出的鲜血，竟然是黑色、还带着如同夜空闪耀明星一般的小光点！
纵是仇玉再不清楚燕青脸上咒纹的危险性，看到燕青手心的鲜血，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性命岌岌可危。
视线顺着往上望去。燕青额间的一颗红痣随着仇玉视线的到来，逐渐由红色变成了黑色。仇玉眼眸一颤，在恍神间又瞧见一缕黑气自他眉间蔓延，源源不断往车内袭来。
感受到车内异样的气息，苍烛瞬间出手，将仇玉死死护在怀中，“小心！”
“咻——”
黑气见攻击不成，瞬间疯狂地朝着车外涌去。被黑气动作牵连的燕青疼得说不出话来，一张小脸疼得煞白，更加衬得他脸上的生命线痕迹可怖狰狞。
马车内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将黑气尽数抓回，苍烛已是力竭，咬牙道：“这什么鬼东西！”
燕青看不见，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感受到自那阵黑气身上散发出的陌生的气息。努力撑着坐垫爬到仇玉身边，他才徒然睁开无神的双眼，摸摸仇玉的衣角，担心道：“仇玉、你没事吧？”
“……没事，”仇玉回过神来，吐出一口气，苍白着脸虚虚拂过燕青的发，“你有没有事？”
“没有，这是什么东西？”燕青说完，便不由自主靠近了那阵黑气，皱眉道：“他是从我身上出来的吗？”
“是。”
“好奇怪，”燕青闻声，眉头不禁蹙得更深，呢喃道：“似妖却又不像妖，似魔却又不像魔。”
“他身上有异种的气息，”苍烛皱起眉头，声音笃定：“难道异种因他而起？”
“不知道，”仇玉攥紧双拳，低声道：“先把他封印，把燕青身上的古怪解决了再说。”
“好。”
苍烛最是听仇玉的话，一听他命令自己，便手脚麻利地将那团黑气封印进法宝中，随即往四周环顾一圈，看着已然断了一条腿、恢复成原形的玉马，轻叹一声道：“看来今天没办法赶路了。”
“坐船。”仇玉言简意赅，随即从佩囊中掏出一艘小船，将其扔在了地方。
小船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白光一闪，不待苍烛眨眼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庞然大物，浮在了半空。和仇玉对视一眼，护着他二人先上了船，苍烛才若有若无往身后瞧一眼，跟上二人的脚步，随后“咻”一声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