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话说三月前,这燕青拼尽全力与异种一战,最后到底是不敌异种之力,憾然陨灭。魔界一朝失主,亦然彻底大乱。”
“这小少主就这么去了,也真是让人唏嘘。”
“我只希望魔界大乱,别波及到咱们人界就好,本来命就短,再来两刀直接去见阎王了。我还没赚到钱呢。”
“要说这阎王啊,还得是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那个滕青。听说他的半张脸和那小少主生得七八分相像,也不知是真是假。”
“脸生得像不像我不知道,但手段狠辣是真的。嘶——不行,不能说这个了,我感觉我背后有冷气在冒。”
……
高楼。
一双病白纤长的手探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直到一缕微风吹起斗笠前的黑纱、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来人方才眼神一凛,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砸了出去。
“哐当”一声,茶杯瞬间被剑刃击碎。和来人对视一眼,滕青方才敛眸掩住眸中不满的情绪,低声道:“主子。”
来人正是离渊。他没有错过燕青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一时不免嗤笑一声,心想这小少主的傲慢真是刻在骨子里了,但面上到底未曾显露,懒得管:“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滕青抬眼望向他,声音平静:
——“你觉得呢?”
不是回答,是质问。
离渊有些意外,被冒犯后忍不住眯眯眼,不悦道:“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
滕青不再言语。
离渊捉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瞧见他轻蔑的神色,不知为何,竟生出一阵他在嫌弃自己愚蠢的错觉。两人僵持许久,到底是离渊先松了口,不耐道:“说话。”
“主子,”腾青不惯着他,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脑子,懒洋洋抬眼望向他,面带嘲弄:“脑子不用可以捐了,没必要在这里为祸人间。”
“你?!”离渊被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说话时的声音都因为怒火而劈了个叉:“腾青、我是你主子!”
“啧。”腾青揉揉被他尖锐声音震得发疼的耳朵,不耐道:“是我主子又怎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主人呢。”
“你这个……”
“离渊,”腾青语气带着嘲讽:“你别以为在我身上下了咒,我便会无条件服从你的命令。”
“你别忘了我是鬼修,”腾青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原处的离渊,眼眸微眯,随即挑挑唇俯身向前,低声道:
“和条恶鬼玩命,你玩得起吗?”
“毕竟我除了这条魂,可是什么也没有了啊……”
离渊面色一震,心中大骇自己当初究竟招惹了什么东西。腾青见状,也不再和他废话,揪着腰间玉佩晃晃悠悠离开原地,连个眼神都未再分给他。
许久。
离渊颓然跌坐在地,随即咬牙撑着地面艰难站起,看着自己手中的微弱火焰有些发狂。
明明当初已经和腾青互换体质,可不知为何,他那身凤凰骨在自己身上却起不了半分作用。
甚至……
看着自己手背上生出的几层鳞片,离渊面色阴沉,许久后才撩下衣衫,黑着脸离开了原地。
……甚至临走之前还要给腾青付吃饭的钱。
可真是憋屈得不能再憋屈。
***
人界,客栈。
仇玉垂眼望着手中的玉佩出了神。苍烛在门外站了许久,方才端出汤药起身,凑到仇玉身前,轻声道:“玉儿,把药喝了。”
“……”仇玉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接过苍烛手中的药碗,许久后才抿抿唇轻声问道:“苍烛,你说箐儿真的……”
“……”苍烛未再多言语。仇玉见状,也大抵从这沉默间猜到了答案,苍白着放下药碗,低头哑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玉儿……”苍烛面露担忧。
见仇玉不说话,一副恹恹的样子,苍烛本来还欲再说,却忽而被窗外的一声巨响打乱了动作。闻声,他火速奔到床边查探着情况,即使速度已经够快、在趴到床边时却只瞧见了来人身后飘然而去的半缕黑纱。
“鬼修?”苍烛表情愕然。
“砰——”
苍烛前脚刚说完话,后脚屋内便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两人闻声同时转头望去,正正瞧见从天而降、正揉着自己屁股不断“哎哟”叫唤着的小燕青。
四目相对,仇玉先是眼前一亮,随后双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却还是伸出手扶住小燕青,哑声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说来话长,”说完小燕青便拍拍自己屁股上的灰站起,着急问道:“燕青呢?我这些日子想尽办法都没联系上他,他人呢?”
苍烛闻声赶紧叫住小燕青,示意他别说了。微妙的气氛在屋内蔓延,小燕青眨眨眼,沉默半晌,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迟疑开口问道:“仇玉。”
“他……”
“……他出事了。”仇玉眼睫一颤,许久后才红着眼眶道:“燕青,他不在了。”
小燕青眼皮一跳,“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仇玉,你、你说清楚。”
“他死了。”苍烛沉声开口。
“……”小燕青呼吸一滞,许久后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往后退几步,身形摇摇晃晃,险些跌落在地。
仇玉见状到底心生了几分不忍,伸出手扶住小燕青,轻声道:“燕青,既是你过来了,我们便试试,能不能查清楚异种的真相。”
“这样说不定……”仇玉话音一顿,许久后才又憋着眼泪接上:“还能查清楚他的死因。”
小燕青沉默许久,方才撤回自己的手,转身道:“我不信。”
仇玉愕然。
“我不信本少主死了,”小燕青眼眶发着红,闷声开口道:“本少主那么骄傲又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人害死。”
“燕青……”
“仇玉,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能找到他。”
“如今异种为祸三界,你莫要冲动!”
“异种、”小燕青闻声脚步一顿,点点头呢喃道:“对,本少主的失踪和异种有关。”
“走,仇玉。”
“我们回魔界。”
仇玉表情惊疑不定,“如今魔界危机四伏,群龙无首……”
燕青惊愕:“我爹我娘呢?”
仇玉没说话。
燕青便也猜到了结局,攥紧双拳咬牙道:“魔界是我和本少主的家,既是本少主过来了,便会替本少主守好我们共同的家。”
***
——“大言不惭。”
猛地将面前异种的头颅踩在脚底后,滕青抱着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哼笑一声,眸中一片冰冷:“还想回去通风报信?”
异种还想反抗,伸出利爪想去抓滕青,却扑了个空。
尖锐的利爪穿破透明的身体,虚虚一揽,却什么也没抓到。惊愕地同滕青对视一眼,滕青忽而笑了,笑声轻快带着嘲弄:“喂,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鬼啊。”
滕青这次是真的在笑。不待异种反应过来,便猛地使了力将他的骨头踩碎,随即猛地将他的头颅斩下,待到黑液流了满地,方才愉悦地拍拍手,顺势扶起挂在身后的斗笠,悠哉悠哉朝着前方走去。
鬼修不用吃东西,也吃不了东西。滕青每次去人间都会给自己点几盘菜,即使自己什么也闻不到、尝不到,也依旧雷打不动地坚持着这个习惯。
他总感觉自己本该如此。
右脸的鬼纹渐渐淡化,但他还是保留了戴面具的习惯。
滕青不喜欢太丑的东西,尤其是自己脸上的鬼纹。那几道丑陋的纹路也不知是怎么留下来的,滕青每次照镜子时都会被自己吓到。最后只好不再照镜子,甚至平时连睡觉都得戴着面具。
生怕自己某一天醒来看到镜子就把自己吓死了。
不过好在另外半张脸生得还不错。滕青这般想着,心情便好了不少,摸摸自己还算完整的半张脸,哼着小曲背着手进了山洞。
山洞里铺满了流光溢彩的宝石。滕青顺势将新衣服从灵戒中取出,借着宝石的光芒欣赏半晌,爱不释手。上上下下扫了好几圈才将新衣服换上,勾勾自己腰带上的铃铛心情甚好地哼哼一声,顺势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
“啊——”
滕青惬意地倒在软榻上,努力学着像个人、亦或是妖、魔那样去生活。即使他什么也感知不到,感知不到饱或饥、感知不到味道、感知不到……总之变成鬼后,能感知不到的东西太多了。
滕青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真正正还活着。但怀疑过后又是一阵漫长的迷茫。
毕竟已经变成鬼了,那就证明早就死了,难道不是吗?
那他当初又为什么会选择以“鬼”的形式活着呢?
都说鬼修变成鬼是有执念,那他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滕青想不明白。
脑袋越想越疼。这几个月但凡他想努力回想之前的事,后脑勺便会传来一阵钝痛。虽然变成鬼之后他好像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可在感知到疼痛时,他却还是忍不住抱紧自己蜷缩在榻上。
好像这样便是被自己和母亲拥抱过一般,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