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魔界。

几乎在燕溪云出现的瞬间,燕青和小燕青便彻底怔在了原地。

那张朝思夜想的脸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

那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理智同情感在拉扯，燕溪云一步一步逼近二人，不住呼唤着燕青的名字。燕青闻声，眼眶一红,刚想迈开步子朝着燕溪云走去,却被身后的小燕青死死拉住了袖子。

“本少主、”小燕青有点焦急,“不要去！”

“青儿、”燕溪云用空洞的眼注视着燕青，轻声道：“是我,我是爹爹啊。”

“不……”随着燕溪云的不断逼近，燕青脑中源源不断闪过旧时记忆，让他痛苦不堪。他觉得他的头好像要炸了，耳边一阵轰鸣，让他无法继续思考，也无法再继续行动。

“本少主！”小燕青瞧见燕青的样子，彻底急了,努力拽着他的手臂想带他离开原地，然而燕青的脚却像是灌了铅一般,始终无法撼动半分。

身前身后两个人在无声地对抗。

身前是从前。

身后是未来。

而他身处现在。

燕青嘴唇不住颤抖着,直到燕溪云的手即将搭在自己的肩膀，他才蓦地清醒过来，毫无预兆幻出灵剑，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刺穿了燕溪云的胸口。

“扑哧——”

剑刃贯穿胸口,燕溪云表情愕然,唇角渐渐涌出鲜血。

“青儿、你……”

“对不起、”燕青眼眶发着红,哑声道：“爹,对不起。”

“可娘叫我不要相信任何人，”燕青说完,又猛地捅了“燕溪云”一剑，直到他的尸首彻底倒地，流淌出一地黑血，燕青方才脱力般，撑着灵剑跌落在地，表情恍惚。

小燕青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很是吃惊，直到燕溪云的尸首渐渐在原地消失，他方才反应过来，猛地将燕青扶起，掐了掐他的手腕：“醒醒。”

“……”燕青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再望向小燕青时，唇色已是一片苍白。

小燕青搀扶着燕青，两人刚想离开原地，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捂着耳朵，下一秒，李梦渊颤颤巍巍的身影便瞬间出现在眼前。

小燕青心头一惊。

他似乎受了极重的伤，身上布满了鲜血。左手的肉全都烂了，露出沾了凝固血液的白骨，正不断划过地面，在那处留下一道又一道惊悚的划痕。

是灰白色的，和指骨的颜色一样。

不待小燕青开口，李梦渊便又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腥气在四周漫开，极为浓重的味道让燕青不禁皱起眉头。正想低头将李梦渊扶起，却在吹眼见瞧见了他脊背上明晃晃的伤口。

血液不断渗出，染红洁白的衣衫。李梦渊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四处摸着，哑声道：“燕青，你在附近吗？”

燕青赶紧回复：“在。”

“咳咳……”李梦渊虚弱地咳了几声，忽而猛地抓住二人的手，艰难开口道：“我、我找到彻底消灭异种的办法了。”

燕青眼眸一颤，和小燕青对视一眼，将李梦渊扶起，沉声道：“我们先带你回去治伤。”

“……不用了，”李梦渊凄然一笑，垂下脑袋低声道：“我时日无多。”

小燕青有些错愕：“怎会？”

李梦渊不断咳嗽着，脊背后的血液越淌越凶。平日里爱极了干净的人，这会儿却浑身都脏兮兮的，狼狈又可怜。

尖锐的指骨虚虚搭在燕青和小燕青的手心，李梦渊缓了许久，方才轻声开口道：“异种现世时，怨气极重，唯有献祭，方能销毁。”

“我的魂魄历经几万年轮回，”李梦渊缓缓抬起头，片刻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哑声道：“受了离渊魔骨的滋养，是献祭的不二选择。”

说完，不待燕青和小燕青反应过来，他便猛地一弯腰。下一秒，尖锐的、断裂的脊骨便瞬间刺穿衣衫，猛地出现在了燕青和小燕青面前。

“对不起、燕青，”李梦渊眼尾蓦地滑下一滴泪，喃喃道：“若不是因为我，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李梦渊便蓦地瘫软在地，于顷刻间毙命。

小燕青和燕青没想到李梦渊会做得这么干脆。似是怕小燕青和燕青下不去手，他甚至提早在自己身上布下了阵法，将自己的魂一点一点揉碎在了脊骨里。

随着尸首被魂火焚烧，再无转世可能。

燕青和小燕青心跳一滞，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跪下，想将李梦渊身上的火扑灭。可那火焰燃烧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待燕青和小燕青将其扑灭，李梦渊的尸首便于刹那间被烧作灰烬。

风一吹就散了。

这是松风门的大师兄。

寒风袭来，李梦渊的脊骨稳稳当当落在手心。燕青沉默许久，方才低头看向手中的脊骨，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眼神复杂。

***

回到山洞的离渊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李梦渊的身影，不禁有些奇怪。

在瞧见地面被焚烧的灰烬时，他脸色一变，猛地朝一旁奔去，翻找许久，没有找到自己藏起来的东西，终于意识到李梦渊去了哪儿。

连日疲惫瞬间被愤怒取而代之，离渊咬牙攥着手心，与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

是的，委屈。

因为这次李梦渊是真的为了一群外人，对他彻底动了杀心。

想杀他。

如果来到魔界前离渊还心存侥幸，那在看到燕青手中的骨头后，可以说他已然心如死灰。

脸色于刹那间变得灰白，离渊死死盯着燕青手中的白骨望了许久，忽而嗤笑一声，随即瞬间红了眼眶，像个疯子一样开始大喊大叫：“李梦渊！你没有心！”

“你就这么干脆地丢下我走了、”离渊眼眶被泪水浸透，强撑许久，终于猝然跌落在地，眼泪不住往下掉：“原来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在乎过我。”

离渊陷入了情绪黑洞，连燕青和小燕青布阵都不想再去管。只是跪坐在原地，不断流淌着泪水。

他觉得自己真可笑。

明明几万年前不是他的错，可最后沦落到这般地步的人却是他。明明是他先等了李梦渊几万年，可到头来却成了他的一厢情愿。

李梦渊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

甚至连一个半路认识的师弟、才认识二十几年的表弟，都比他要重要。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他在勉强，是他在强求。

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做得多一些，就能打动李梦渊。

现在看了，是他错了。

错得彻底。

错得天真。

错得可笑。

“是我错了吗？”离渊抽泣着，双手被碎石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却远不及心上疼，离渊仰头看着天，声音凄厉：“是我错了吗！”

“李梦渊、”泪水模糊视线，离渊疼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喃喃自语问：“你说啊，是我错了吗？”

“三万年前我被欺辱致死，是我错了吗？”

“三万年前我意外被你丢掉，是我错了吗？”

“三万年间，你无数次拒绝我，不接纳我，是我错了吗？是我错了吗？哈……你总让我放下过往，放下一切，可我们本为一体。”

“离了你，我又能去哪儿、我又能去哪儿？！”

离渊似是彻底崩溃了，四周远远不断溢出鬼气，朝着小燕青和燕青布好的阵法袭去。头发于顷刻间散开，他哈哈一笑，目眦欲裂道：“好、既是你执意要走，我亦留不住你，那便让我们一同魂飞魄散！”

四周源源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离渊往四周环顾一圈，丝毫不在意自己正在渐渐消散的身体，最终将目光定格在燕青身上，冷冷看着他，“把他还给我。”

燕青没搭理他，将脊骨摆放在桌前，便蓦地幻出了凤凰原形。

随着一声啼叫，四周蓦地燃起一阵凤凰火，将离渊包裹其中。小燕青见状，也赶紧幻出原形，飞至燕青身旁同他并肩作战。

身后是葬着燕溪云和陈玉岚的地方。

离渊见状，却不以为意，嘲讽道：“你以为你涅槃之后，便能改变一切？我告诉你，不可能！”

燕青挑挑唇，“那就拭目以待吧。”

一行人瞬间缠斗起来。

失了控的离渊不再隐藏实力，召出了所有异种。近些时日他将异种实力精进不少，魔君本来有些招架不住，但后头不知怎地，四周却莫名燃起一阵明火，替他们扫平了四周的障碍。

魔军愕然望去。

正正瞧见他们已然陨落的魔后——陈玉岚涅槃归来。

身后跟了一只又一只凤凰，以及蛇族和龙族。感受到魔军震惊的目光，尽柯抱着手，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我先解决了异种，再解决你们！”

离渊见状，不禁咬咬牙冷笑一声道：“我倒是小看你们了。”

说完便毫无预兆靠近燕青，想和他同归于尽，谁料就在靠近燕青的瞬间，身后的脊骨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颤动起来，随即蓦地飞至离渊身前，狠狠扎入了他的胸口。

“扑哧——”

离渊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不敢置信地低头望去。

正正瞧见李梦渊的脊骨横贯胸口。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这是李梦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纳他。

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想要他死。所以宁愿接纳他，以同归于尽。

魂归原处。

心灰意冷的离渊终于不再反抗，脱离般跌落在地，任由李梦渊的脊骨将自己的魂魄吸入，搅碎。

随后彻底湮灭于世间。

离渊一死，失去控制的异种瞬间倒塌，纷纷坠落在原地，再无意识。燕青见状，猛地吐出一口气，落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身抱着小燕青，两人啊啊尖叫：“吓死本少主了本少主！！！”

刚赶来的陈玉岚：“……”

两人拥抱一会儿，燕青又揪着自己的新翅膀看，看了半晌，越看越喜欢，揪着给小燕青看道：“诶你还别说，这新翅膀我还没用过呢，好像比以前那个好看——”

陈玉岚面无表情给了燕青一个爆栗，打断了他的动作。

滕青捂着脑袋“哎哟”一声，刚想质问来人是谁，在看到陈玉岚面无表情的脸时瞬间滑跪。纵使他现在的修为比陈玉岚高了不少，在见到他时，却仍是发怵，反应过来后赶紧结结巴巴讨好道：“娘，娘你什么时候活的，活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呀……哈哈哈哈什么翅膀，没有呀，你听错了，你给我的翅膀最好看了。”

说完又猛地扎进他怀里，嗷嗷哭着：“你没事，我爹呢？我爹活没有？”

陈玉岚没说话，燕青心头凉了半截。结果还没等他起身，身后便蓦地传来一阵温暖。

熟悉的味道传来。

陈玉岚和燕溪云一前一后，将燕青抱了个彻底。燕青眼眸一颤，许久后才哇哇一叫着一转身揽住燕溪云的脖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仇玉站在不远处遥遥望着，片刻后微微低下头，转身低声道：“走吧。”

苍烛看向他：“不去看看？”

“不去了，”仇玉声音带着释怀：“没有我，他或许会过得更好。”

仇玉说完，正欲转身离去，却忽而听得身后燕溪云在叫他：“仇玉。”

仇玉脚步一顿，抿抿唇，许久才转身望向燕溪云，“尊主有何事？”

燕溪云莞尔一笑，道：“你先过来。”

犹豫片刻，仇玉终是垂眼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小燕青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燕青正疑惑他去了哪儿时，便感受到燕溪云揉揉他的脑袋，听得他柔声道:“这是你娘。”

燕青闻声，“啊”了一声，不解燕溪云为什么要再介绍一遍陈玉岚，一转头瞧见燕溪云指的方向并不是陈玉岚那儿、顺着方向望去时，正正瞧见了仇玉惨白如纸的脸。

燕青心跳一滞。

“是亲自怀胎十月将你生下的娘，”燕溪云声音温柔：“我们青儿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和仇玉对视一眼，燕青面无表情。正当仇玉以为他不肯认自己、难堪地转身准备离开原地时，燕青越忽而毫无预兆往他身上扑，哭得稀里哗啦的：“哇——我就知道我不是没人要！呜呜仇玉原来你就是我娘！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相认！”

仇玉呼吸一颤，许久后才意识到燕青接纳了自己。欲语泪先流，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拥抱着燕青，泪水蜿蜒而下：“……因为我也不知道，对不起，燕青。”

“呜呜不用对不起了，你把之前做衣服和首饰收我的钱还我就好了。”

仇玉：“……”

***

燕青对自己娘是仇玉的事情接受良好，对自己爹是玉不观的事情接受无能。

燕青登基后，燕溪云和陈玉岚终于有机会踏出魔界，便去云游四方了。

而也是两人走后仇玉才知道。

燕溪云让燕青和自己相认，完全是因为自己想和陈玉岚温存过二人世界，但是又暂时找不到办法驱逐燕青。

最后只好想到这个办法，把燕青送到自己手上。

不去烦他。

来烦自己。

某年某日某天。

燕青和终于找到办法自由穿梭的小燕青挺自来熟，冲着玉不观摊出双手，爹也不叫，就这么目光灼灼看着他。

玉不观沉默半晌，大抵也是觉得自己理亏，把腰间挂着的玉佩给他，沉声道:“……拿去花，玉家的铺子都可以用。”

“谢谢老东西。”两人毫不客气，顶着玉不观气得发红的脸，要完钱又凑到仇玉身边，好吵好吵好吵:“娘娘娘娘娘娘！”

仇玉觉得自己脑袋疼，第一次有些后悔认下燕青，揉揉眉心面无表情道:“没聋。”

“我的新衣服呢？”燕青眼巴巴凑到他身边，像个豌豆射手似的，嘴一开始秃噜就不肯停了:“我的新首饰呢？我现在是你亲儿子了，你做衣服总不能要我的钱了吧？”

说完小燕青想了想，又凑到他面前嘀咕道:“按理来说你不仅不能要我的钱，还要给我钱呢。但是他给我了，那你就不用给我了，给我几件漂亮衣服就可以了，嘿嘿。”

仇玉长长叹出一口气。

……

仇玉感觉自己要被燕青吵死了，连吃饭也不安生。

“好吃好吃，”他太久没有下厨，燕青却很捧场，嘴都快忙不过来了，开开心心道:“谢谢娘！”

仇玉给他一个暴栗，没好气道：“吃你的吧。”

燕青感受到他话语间的不耐烦，气呼呼：“你是不是嫌我了！”

仇玉移开目光，“……没有。”

“还说没有！我要走了！我真的生气了！”

“……”仇玉觉得自己很是头疼。

最后好说歹说把燕青和小燕青留下，两人这才又“不情不愿”坐下，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又到仇玉做衣服的时候。

燕青和小燕青坐在一旁，也不知在捣鼓什么。仇玉好不容易落得清净，见状也就随他们去了，自个儿在一旁坐着给燕青和小燕青缝的新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忽而迈步前来，磨磨蹭蹭晃悠半晌，是燕青先有了动作，坐在他膝盖前面，眼巴巴看着他。

仇玉见他许久不说话，不禁疑惑：“干什么？”

“你这么小就生我，”燕青撇撇嘴，眼巴巴看着他:“是不是就是因为生了我，你身体才不好的？”

小燕青闻声，也眼巴巴看着他。

“想什么呢，”仇玉觉得有点好笑，给两人额角分别来了一记，见他二人拱着鼻子揉脑袋的模样，又摸摸两人脑袋，“和你们没关系。”

“好吧，”燕青和小燕青闻声，又坐在小板凳上吭哧吭哧绞线，不说话了。

仇玉心下觉得好笑，一边缝着金线，一边和他们说话：“总之和你们没关系，而且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好多了。”

“而且你们愿意叫我一声娘，”仇玉顿了顿，片刻后终于又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很开心。”

“我知道你是我娘我也很开心呢。”燕青哼哼一笑。

“开心什么，”仇玉心下好笑：“开心做衣服不用再掏钱，开心过年又能再多收一份压岁钱？”

燕青不说话，仇玉便也没再追问。将手上的活计做完后，便往窗外望去，正正瞧见了高悬于夜空之中的圆月。

今夜八月十五。

魔界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