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别这么戒备嘛!小叔,一看你就是没有逢年过节被晚辈借手机玩的经历吧,我给你补一段。”
沈规:“谢谢,不需要。”
楼川跟端午节吃粽子时撕开的粽叶一样,黏了上来,“就借一会儿,不放心的话,你看着我操作。”
他半靠在沈规的椅子扶手上,身强力壮的一个人压下来,沈规感觉身体也跟着往旁边一斜。
沈规嘴角轻抽,余光刮过门口,解锁手机后交到楼川手中。
他微侧过头,静默旁观着楼川在他手机里下了个微|信,输入一串号码后,登录、扫码、添加。
楼川:“给你一个我的备用号,置顶联系人是我。”
他把手机还给沈规,指着下面的群聊接着说:“这个叫‘袁女士后援粉丝会’的群,除了袁女士自己,我和我爸也在里面。”
刚加群不到一分钟,群聊就有消息提示。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
【人见人爱袁女士:下次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爱吃什么提前和妈妈说哦~】
【人见人爱袁女士:儿砸儿砸~】
【楼:专属红包】
楼川无语撇嘴:“楼董还是这么爱爆金币。”
他不干涉沈规接下来怎么交流,拿着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句:
【忠实的人民公仆:欢迎小叔。】
沈规盯着屏幕界面,一时没有动作,但清晰感觉到了楼川的好意。
他说:“谢谢。”
楼川满不在意地摆手:“多大点事儿。”
接着问:“准备在这儿待一晚上?”
会议室的大方桌上堆满了文件,晚上把椅子拼一拼也不是不能睡。
沈规想了想,点头:“等你们的比对结果。”
窗外,偶尔响起学生放学的打闹声,万家灯火亮起,等待着归家的人。
楼川起身,朝门口歪了歪头,“沈顾问赏个脸,跟我走?”
沈规问:“外勤?”
“跟我来了就知道。”楼川没着急解释,领着沈规直接下楼。
发现楼川没有开警车,而是坐上私家车时,沈规就觉察到了不对劲,默默又看了眼手机的聊天界面,还是跟着上了车。
驱车开出警局,过了一条街,转个弯,楼川直接开向一座小区。
眼见熟悉的小区门头越来越近,沈规面色一僵,如果记得没错,他不久前来过这里。
喝醉后的那晚。
所以,楼川又把他带回家了?
沈规默默撇过脸,刚要问楼川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话到嘴边一哽,因为,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警局大门。
所以,开车的意义是?
楼川注意到了他的困惑,憋着笑说:“不是你要保持神秘的吗?”
他指了指小区内的摄像头和门岗保安,“这座小区安保很严的,24小时有人巡逻,我找物业开了亲属卡,以后你持卡进出,不用扫脸。”
说着,他拿了车钥匙下车,边带路边说:“原本是为了方便通勤才买这儿的,结果平常压根没时间回来,要么睡警局,要么睡车里。”
沈规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我也可以住警局。”
他对居住条件没要求,再差的环境也待过。
回国后的安稳,已经很难得。
楼川还是把人往家里带,独门独户的电梯来得很快,进电梯前,他无奈地说:“承蒙沈顾问不嫌弃,我身上快臭了,再不回来换衣服,明天卫生阿姨可能会把我当垃圾一起丢掉。”
他单手拦着电梯门,“顺道,带你正式认个路。万一哪天想有地方住,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他故意没有正面提起之前的事,但“正式认路”这四个字一出来,作为当事人的沈规怎么可能听不懂。
沈规站在电梯门前,目光定定地望着楼川。
这个人好像总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又坦率明确地表示自己只是给出可以选择的余地。
明明他的拒绝那么不近人情,稍微不耐烦一些的,早就嫌恶地离他远远的。
可,眼前的人依旧保持着真诚,主动朝他走来,一次又一次。
沈规:“我这个人很麻烦的。”
楼川仿佛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眉眼弯弯地说:“那太巧了,我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命硬。”
听到他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沈规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弧度,认同地点了点头。
亲眼看着沈规走向自己,进入电梯,楼川脸上的笑容更收不住。
“滴滴。”
楼川进门第一时间,是从玄关柜上翻出备用钥匙交到沈规手里。
“指纹我就不录了,密码回头发给你。”
他不确定沈规要保密到什么程度,但想到对方隐秘了所有资料,连国内账号都忌讳地没有开通,想来是暴露的信息越少越好。
所以实体门卡和钥匙,能有效避免人脸和指纹的使用。
全屋智能被唤醒,暖色灯光渲染着“家”的温馨,开阔的落地窗将江安夜景尽收眼底。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如银河坠落,又如血脉涌向城市各处。
沈规上次溜得匆忙,光顾着找门,没留意其他。他简单环视一圈,房间里的装修和楼川这个人一样,干净纯粹,可细看之下,没有半点敷衍。
他回头时,视线定住,发现楼大少爷蹲在门口,正神情专注地拆快递。
沈规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但楼川十分大方地把快递全拆了丢沙发上,他的余光难免会瞥见。
一件和楼川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棉质T恤。
两件T恤、三件、四件……
十四件?
沈规没忍住问:“你搞批发?”
疑似兼职批发商的楼警官抱着他pxx下单的19.9大T恤说:“懒得洗,穿馊了直接丢。”
眼见沈规嫌弃地抿了抿唇,楼川立马解释:“我很爱干净的,就算没回家,每天也会在宿舍洗澡!主要是夏天太热,在太阳底下跑,有点味儿不是很正常吗?”
他揪领子低头闻了闻,昨天那股排水沟的味儿早散了。
“之前也会洗衣服,中途接了个电话出门,等我再回家的时候,衣服在洗衣机里都发霉了。”
或许再迟点回家,生化危机可能得从他家开始拍。
楼川哀怨地把T恤整理好,准备等会走的时候,丢车上去备着。
“小叔,你不懂。在国内,刑警队的警犬都比单身狗的地位高。”
没有他们这些单身狗任劳任怨地补班,如何成就同事和家人的团圆呢?
楼川说着,去了趟厨房,拿了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给他,领人往客卧走。
怨男感叹:“如果可以,我希望有个心软的老婆。”
沈规眉头微蹙,不解:“让她帮你洗衣服?”
“那肯定不是。”
楼川推开客卧门,“重点在,知道家里有人等我,我肯定会积极回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枕头床单被子都在柜子里,给你两件T恤当睡衣。”
他说着,把19.9X2塞给沈规。沈规比他矮点瘦点,面对面地俯看时,一张俊秀斯文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底,甚至是苍白脖颈的起伏滑动也无处遁形。
衣服大是大了点,但肯定能穿。
沈规移开注视楼川嘴唇的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衣服,呵笑了声说:“重点在,把衣服穿馊了不洗澡的人,很难有老婆。”
“刚才不是说了,我天天洗澡!”
楼川的话酷似狡辩,在过道里回荡开来。沈规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原本陌生的房间似乎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充满。
他习惯观察细微事物,可眼下,突然间描述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因为把房间给了沈规,楼川站在门口没再进去,抱臂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沈规打开衣柜,将衣服挂在柜子里,又抱出三件套动作利落地开始铺床。
关于袁女士的前夫,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在金三角做餐饮生意,据说在当地有点名头。
单看沈规的气质,确实像个矜贵少爷,但真的是这样吗?
楼川总能在他身上捕捉到一些有趣的小习惯和爱好,就像……躲藏在这具躯体里的第二人格露出马脚。
挺有意思的。
“小叔还挺贤惠。”
这铺床单的速度,楼川默默竖大拇指。
沈规抿唇,咽下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开口问:“邹主任说,你一年相亲不下三十次,但至今没有结婚?”
“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楼川不满地啧了声,耸肩说,“要么因为我太忙没去,要么对方嫌弃我太忙了不想继续发展。”
其实,他想过找同职业的,但大家平时忙起来不修边幅,别说心动了,遇到线索断了,差点心梗的都有。
沈规觉得言之有理,点头:“哦,确实。”
确实什么?
他确实会单身是吗?
楼川磨了磨虎牙,挑眉问:“怎么着,照你这么说,其实我有小婶了?”
有老婆还对他动手动脚,他这小叔对劲吗?
沈规套好枕头,抹平褶皱,摇头:“我对给人捏肩捶腿的期待值较低。”
楼川怎么会听不出他在暗讽,反倒乐呵呵地回了趟自己的卧室,又回来。
“这些洗漱的,全是新的。还有什么缺的,楼下有小超市可以买。”
“哦对。”
说到这个,楼川就想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沈规昨天塞给他的长辈红包。
把里头的纸币抽出来,放在毛巾旁边。
他晃了晃红包袋子,说:“红包我收着,钱就免了。真收了你的钱,下次见面,大概是家里后院红山茶开花的时候。”
沈规:“嗯?”
楼川:“尊敬的楼董会把我埋到树下当肥料。”
沈规更不明白了,“楼大哥人挺好的。”
他突然回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天回家吃饭时,楼家人都挺好相处的。
是他没融入。
楼川闻言,嘴角一抽。虽然不想挑拨小叔和他爸之间的关系,但沈规说的这人是他爸?
沈规:“怎么了?”
叛逆的楼大少:“我拒绝从商,非要考警校。至今,楼董在工作上受一点气,都要发语音骂我,条条六十秒。”
“所以,你为什么当警察?”沈规问。
楼川:“帅!”
沈规:……
看他这副被自己无语住了的表情,楼川欠欠地开怀大笑,拿出手机给沈规发消息。
“开门的密码,还有我家地址发你手机上了,要是买快递,直接填我名字和手机号就行。”
沈规颔首:“谢谢。”
楼川顺带留意了时间,没再耽搁,“那你休息吧,有事保持联系。我等会就走了。”
十六条人命压在头上,专案组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
简单洗漱后,楼川头发都懒得吹,立马赶回警局。
“滴、滴。”
沈规刚从浴室出来,就听到消息提醒。
【楼川:半小时后开门,给你点了外卖。】
【楼川:比对人脸中,好像有点搞头。】
沈规想了想,回:【好,我休整后归队。】
现在这个关头,就算面对着刚铺好的床,他也没有半点睡意。
十六个人接连遇害,她们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联系?
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同时找上她们?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她们杀害,并分尸掩埋?
CU、海外账户、色|情|淫|秽、人口买卖……躲在代码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转移死者的人想表达什么意思?
警方的调查到底少了什么呢?
沈规慢步走到窗前,再看不进璀璨夜景。一层玻璃将屋内的暖黄与暗夜隔离,勾勒着他侧脸瘦削的轮廓。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交织成网,笼在身上,挣脱不开,无法行动。
强压下面对迷局的烦躁,他重新凝聚精力,试图从网格的缝隙向外窥探。
他看见了各有颜色的鲜花。
看见它们被突如其来的黑雾吞没。
看见无序堆叠的骸骨,和寻不见归处的魂灵。
十六具尸体的画面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沈规仿佛置身于放映机前,不厌其烦地回放着尸检细节。
骨骼、缺失的血肉、切割痕迹……
蓦地,零散的痕迹好像能拼成什么?
他呼吸一滞,再睁开眼时,眉头紧锁着,换了身衣服,快步往外走。
到底是他们遗漏了线索,还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必须立刻去求证。
临出门前,沈规顺手取下玄关柜上的黑色棒球帽戴上,拎上门口的外卖,低着头,孤身潜入渐暗的天色。
和警局只隔了一条街,几分钟的步行距离。
经过一处岔口时,沈规脚步未停,却悄然往拐角后扫了眼,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行。
紧盯着他的那道视线如鬼魅一般纠缠着。
只等他回头,便要将他重新拽入深渊。
“沈顾问!”
红蓝警灯频闪着靠近,副驾驶上的人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他的发丝被晚风拨至脑后,澄澈眼眸里映着星点,随着警车缓缓路过,携来一阵清爽的风。
楼川:“我们出去一趟,有事联系。”
他咧着嘴指了指手机,“没事也欢迎骚|扰。”
柱子调侃:“哥,要不我停下来你们再聊会儿?”
楼川白了他一眼,“正事要紧,继续开。”
这么说着,他的手还是伸出车窗,朝逐渐远去的沈规挥手告别。
沈规没有出声应答,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觉察暗处的人影似乎已经离开,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些许弧度。
夜晚的警局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法医科的灯,格外亮堂。
听到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贴着一排钟馗小手办的电脑屏幕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看清进门的人是谁后,贺安安一愣。
“沈顾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指了指外头,又说:“主任刚走,说他熬不住了,回去眯一会儿,后半夜再回来。”
沈规摇头:“我不找邹主任。”
他朝解剖室望去,视线紧接着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这个点,只有三名法医值班。
最终,他看向贺安安,问:“贺助理,方便搭把手吗?”
贺安安立马坐直:“好呀!”
……
“沈顾问,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贺安安一身牛劲儿使不完,一个人就能把尸体从冷柜里挪出来,按照沈顾问的指示,放在铁床上。
她转头正要搬下一具,就见看着弱不禁风的沈顾问居然轻轻松松地把裹尸袋抬了出来。
嚯,深藏不露啊!
贺安安:“沈顾问,你刚才说要重新检查切割痕和划痕,是之前尸检的时候,漏拍了吗?”
她说话的功夫,沈规已经开好灯,支好放大镜架,将一块块骨骼重新检查过去。
突然没活儿干的贺安安闲不下来,跟在旁边帮忙区分已检和未检的骨头。
铁床不够放十六具尸骨,之前都是按批检查的,但这次,沈顾问说检查完的先不要收进冷柜里。
贺安安不懂,但听话。
室内无人交谈,一片寂静。
直到贺安安注意到,沈顾问捧着一根骨头似乎看了很久,忍不住问:“沈顾问,这根桡骨有什么问题吗?”
沈规沉声开口:“每根骨头都做好标记了吧?”
贺安安点头,“嗯。”
只见他双手捧着桡骨,直起身,走到另外几具尸体前,一连拿了几根骨头。
他将骨头轻放在旁边的铁床上,看似无序地摆放着。
贺安安好奇地走到另一侧,俯身、左右歪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站直了正想请教,终于因为拉远了距离,看出端倪。
“噫,好像有印子。”
骨头表面有轻微的磕痕,看接触面的宽度,不像是利器划出来的。
之前他们分析切割痕迹的时候,就疑惑过,残余的肌肉组织为什么会有几道不像凶器留下的印痕,推测可能是重压导致的。
现在把这些痕迹拼起来再看……
贺安安隔空比画着,纳闷:“像什么呢?”
“帮忙递下尺子。”沈规淡淡开口。
接过助手递来的量尺,沈规沉声报数:“长128毫米,宽27毫米,成网格状排列,未见边缘。考虑腐化情况与二次移动的缘故,将测量数值范围拉大。”
贺安安点头:“好!”
沈规垂眸沉思着,用相机拍下照片,随即说:“稍等,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从柜子里取出手机,向置顶联系人发出通话邀请。他站在门口不远,没让小姑娘一个人在里头待着。
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他先说:“楼川,你的人是不是还在西北那边搜索?”
楼川没想到沈规居然真会给自己打电话,但这会儿不是稀罕的好时机。
“对,范围缩小一半了。”
沈规看了眼解剖室内,“我们刚才发现,尸骨上有长方形网格状印痕,小格长约128毫米,宽约27毫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楼川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了几分犹疑:
“苗床?”
沈规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点开手机浏览器现搜,看到商品展示图后,点头确认:“对,很相似。”
楼川有条不紊地分析着:“苗床一般会安置在大棚里。既然埋尸点在排水沟附近,凶案现场应该也不会太远,连续杀害十六人,还得是个偏僻的地方。”
“成,我明白了,现在就通知摸排小队按照线索找。”
他说罢,弯唇感谢:“谢谢沈顾问了。”
“职责所在。”沈规的反应依旧平淡,但在挂断电话后,长长松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解剖室内,重新换了套防护,对贺助理说:“我们一起整理吧。”
——
楼川坐在副驾驶座上,给种植区那边打完电话,继续警惕地扫视着沿街车辆。
道路两旁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勾勒着他立体的眉眼,如猎鹰般伺机而动。
“前面那辆车是不是?”楼川拍了拍旁边的刘柱,“减速,再往前开点。”
车后排的警员闻言,全都凑到前面来,比对车|牌号后,肯定道:“就是这辆车!”
半个小时前。
警方排查了“顺心旅行社总经理”赖嘉明的社会关系网,从亲缘关系,到社交往来。
通过多笔微信转账记录,发现赖嘉明在失踪前,曾与一名女士频繁联络。
警方快速锁定了该女子的行踪,顺带查到赖嘉明与其进出小区的画面。
跟着该女子名下的车|牌号,他们查到了这里,此时两人就在旁边的洗脚城里。
这个诈骗老手再次作案后没有离开,只是断绝了个人联系方式,停止账户收支,大有等风头过去后,卷土重来的意思。
警方的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不远,留下拦截的人手,其余人便衣下车。
楼川双手插兜,摆出一副熟客的架势,抬腿就往店里走。在大堂里环顾一圈,没找到目标位置,他背过身面朝前台,出示了自己的证照。
“你好,帮忙查个人。”
包厢内。
主灯没开,射灯打在不停转动的灯球上,烘托着暧昧气氛。男人跟着屏幕上的歌词放声高唱情歌,圈着手臂将情人搂在怀里,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在给他洗脚的小妹。
嫌弃看得不真切,他调整了坐姿,抬着下巴伸长脖子,居高临下地窥探女孩胸前沟壑。
“叩叩!”
兀然响起的敲门声,令包厢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赖嘉明不耐烦地尖声问:“谁啊,干嘛?”
经理开门进来,深感抱歉地鞠了一躬,随即侧身引导后面的人进门。
楼川不请自来地走进包厢,在赖嘉明隔壁的床上坐下,笑问:
“怎么称呼?”
突然被陌生人这么问,而且对方一看就是有来头的。赖嘉明当即觉察到不对,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要往外跑。
楼川长腿一伸,直接勾住他的小腿,拦住去路。
赖嘉明早已慌了神,来不及作出反应,失去平衡地被绊倒。楼川顺势翻身,半跪在他后背上,防止这家伙再想起来逃跑。
“好好问你话你不答,非得动手。”
楼川单手掏出证件,放在赖嘉明面前,“看清楚我是谁了没有,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吧。”
他侧目瞥向洗脚小妹,又看了眼经理,冲柱子勾勾手,“让扫黄办来一趟。”
——
被带到讯问椅上时,赖嘉明两只脚还是光着的。
防止他叠加buff——“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其实是人文关怀,警察找了双干净拖鞋给他先穿上。
楼川双腿自然交叠,分明是慵懒散漫的姿态,可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赖嘉明时,视线极具侵略性,见对方仍是一脸满不在乎的随意,眼神冷肃了许多。
“认识毛戬吗?”他问。
令警方意外的是,赖嘉明回答得很坦率,两手一摊,“毛先生啊,他是我客人,之前带去越南旅游了。”
楼川翻看着“顺心旅行社”的经营材料,赖嘉明应该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旅行社开业后的半年,的确是正常运行的,有多次国内外带团的记录。
经侦核算过,公司账面上是没有问题的。
是赖嘉明个人,频繁收到大额转账。
楼川继续问:“阿莲是怎么回事?”
“毛先生去国外旅游,和人家小妹妹看对眼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赖嘉明往后一靠,勾着拖鞋抖着腿,状态好不惬意。
不等警察再问,他慢悠悠地说:“我知道,因为我有案底,你们怀疑我也正常。但带团旅游、协助签证,有什么问题吗?”
楼川拿起赖嘉明的银行流水,几笔大额转账被圈了出来,“这些钱你怎么解释,包括毛戬在内,他们为什么给你钱?你收到钱后,转手就打到国外去,别说自己属于防范意识高,喜欢倒一手。”
赖嘉明半点不慌,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架势,“我带的团,成就了姻缘,还促进两国友好呢,拿个红包不过分吧?至于那些钱,我爱转哪儿转哪儿,违法吗,这你们也要管?”
楼川笑了笑,“那赖先生还真是月老体质啊。”
“不是都说,爱情来了挡也挡不住吗?他们之间你情我愿的,这谁管的了。警官,你说是吧?”
楼川:“阿莲在哪儿?”
赖嘉明惊讶道:“阿莲?她不是跟毛戬结婚了吗?”
他这语气是到位了,但眉眼不见起伏,很难不看出他在装模作样。
或许赖嘉明本人也知道,但他似乎很肯定警方找不到线索。
“楼队。”警官敲了敲门,目光示意楼川出来一趟。
楼川微微颔首,将桌上的物证袋往前一推,里头装着一架直板机,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警方找你来问话,也是在给你机会,自己好好想想吧。”
手机还没完全修好,他是临时从小刘那边拿过来的。
在此之前,他特意确认了一件事,这台老年机能不能安装CU。
小刘点头了,“从操作日志来看,装过。手机最后的运行软件也是CU,我们怀疑主板被烧,和过载有关。”
楼川:“吴寒说,他亲眼看到蒋文茵的手机被控制了,那阿莲的手机会不会也被控制过,强行加载导致过载?”
“不排除这个可能。”
所以现在,他把手机带到赖嘉明面前,没有解释什么,更多的是在试探。
当他看到刚才还悠然自得的赖嘉明突然不抖腿了,心下了然。
楼川没接着问下去,起身往外走,在警员开口前,手指向走廊另一边,走远了点才出声问话。
“怎么了?”
警员:“找到了,我们的人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了。”
楼川反应迅速,下达指令:“集合人手,把现勘也喊上,立刻出发!”
警笛声骤响,击碎黑夜的寂静。
楼川让人继续盯着赖嘉明,大步往二楼会议室跑。
贺安安正蹲在楼梯拐角啃鸡腿,给同样加班的饺子姐姐发消息。
【首席文件管理员:呼叫饺子警官!呼叫饺子警官!】
【饺子警官:在呢。】
【首席文件管理员:沈顾问请我吃夜宵!】
【饺子警官:???!!!】
【饺子警官:求教程。】
【首席文件管理员:可能因为我帮沈顾问干活了?】
原本把尸骨重新整理好送回冷柜,她就准备回去继续工作了,沈顾问突然叫住了她。
“楼副支队长很经常请客?”
“昂?”她如实回答,“是呀,楼队人超——好,但凡是他认为会麻烦到我们的事,总是默认要给补偿。其实根本不用,本来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沈顾问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币给她,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
还有这种好事?
妈妈,我在单位也被当小孩了!
贺安安喜滋滋地嚼嚼嚼,一抬眼,风一般的楼副队从眼前蹿过,吓得她一激灵,鸡腿差点没拿稳。
“小贺,赶紧叫老邹起床。”
“好!”拜拜鸡腿,她要干活了。
楼川刚跑到会议室门口,迎面撞上正往外走的沈规。
沈规:“外勤?”
楼川:“发现第一现场了。”
用不着他再耍小手段威逼利诱,沈规自觉往楼下走。
精瘦修长的身形步伐沉稳,融入了楼梯拐角的昏暗,反衬他的脸色与裸露的脖颈皮肤如纸白,周身散发的冷意令人望而生寒。
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规驻足回望,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楼川愣了一瞬,大步下楼追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他带着光亮朝沈规靠近。
“走,出发!”
——
暗夜,为本就深幽的密林又罩上一层墨色纱帐。倏地,远处的红|蓝|灯光成队袭近,带着钢铁洪流的坚毅,强势冲击黑夜。
穿过林道,大路两边变得开阔,一块块稻田在晚风中翻着浪纹,卷起阵阵青草香。
警方沿着主干道持续朝前,直至道路尽头。
楼川白天来过这里,当时就没什么人。
夏日炎热,农人喜欢把活放清早上干,剩余的也会趁太阳落山前收尾,这时间点,他们早就收工了。放眼望去,农田、大棚、果树林,除了警车边的他们,再没别人。
由于目的地无法定位,警员早早在路口等着,见楼川他们下车,小跑着迎上前。
“楼哥,你们跟我来。”
为了不过多破坏现场,他们没在足有一人高的野草丛里开小路走捷径,而是从现有的土路绕行,沿途打灯注意地上的脚印和车辙痕迹。
他们往前走了一点,见有路障拦在前方。
警员解释:“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发现地上有轮胎印和脚印,痕迹很新鲜,应该刚留下没多久。”
楼川侧过头说:“柱子,让现勘兄弟采样,看看能不能和坦克300对上。”
刘柱应声:“好。”
他立马从包里掏出折叠反光板,架在路障前。后面的同事过来,一眼就知道是自己人的记号。
警员将楼川他们带到一处大棚前,摸排的另外几名同事看起来等了有一阵。
带在身边充饥的八宝粥罐头已经吃完,里边装了小半罐的烟头。见队长来了,齐齐站起来打招呼。
楼川微扬下巴回应,敏锐地在晚风里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就是里面?”
干了几年刑警,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现场,但这回的味道……
太浓郁了。
浓到近乎诡异的程度。
“我们找到附近的时候,也是被这股味道吸引过来的,看到里面正好有你说的那种苗床。”警员脸色有些难看,“楼哥,进去前……你可能得做好心理准备。”
楼川表情肉眼可见的严肃,“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死者遇害时更恐惧了。”
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遭遇这些,她们当时应该很绝望。
“给。”
沈规拿出随身带的手套鞋套,分给楼川一副,穿戴好后,抬脚往大棚里走。
这里似乎荒废了很久,电灯线路早已老化报废。警方只能先用手电筒勘查,另外再拉线架灯。
楼川利落地换好,同沈规并排往里走,随步向后方警员问:“你们来的时候,检查过附近还有人员进出吗?”
警员回答:“发现不对劲后我们就退出去了,从通知队里,到你们过来,我们几个一直在附近蹲着,什么人都没看到。”
楼川反握着手电,循着光在大棚内搜索。在距离门口不远的支撑柱边,他看到了用砖头垒的两个矮墩,旁边散落了一地的垃圾,大多是食品包装袋。
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歇脚。
从矮墩和包装袋表面的灰来看,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了。
楼川隔着手套,拿起地上吃了一半的桶装方便面,里头的霉长了一大片。
少说放了有十天半个月。
沈规循着空气中无法忽视的腐败酸臭,一言不发地持续深入,捕捉到手电筒的光束有一瞬折射。他立即将光重新对准,见前方不远有一处网格平台,由于当下视物困难,他一时看不清平台尽头。
楼川镇定解释:“这是育苗用的种植架。看苗床面积,这大棚之前的规模不小。”
很可能是专门做供苗生意的。
但他不是专门学这块的,当下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看法。
“嚯,这味儿。”
邹洋都不用往里走,经验告诉他,里头绝对是大场面。
他脚步一顿,对跟来的贺安安说:“小贺,你留在外头听指挥吧,先别进去了。”
“啊?好吧。”
贺安安扭头看向同行下车的方皎姐姐。
她一头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从临时支起的大灯下走过,冷白色的光洒在肩头,不用多言也能叫人产生信赖。
贺安安不是不明白领导的好意,但还是难免失落。
或许等她再积累一些经验,大家就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吧。
邹洋没再多说,领着其他法医穿过警戒线,快步往大棚里走。
除了留在路边采样的,剩余痕检警员全聚在苗床边,鲁米诺检测显示,苗床与下方土地有大面积血迹反应。
如果沈顾问刚才反馈的数据没问题,凶手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进行分尸的。
邹洋在苗床前站定,左右张望着,在来往的人群中,很快就看到外形出挑的两人。
他朝楼副队和沈顾问走去,正要打招呼,刚张嘴就闻到浓烈刺鼻的腐臭,目光即刻锁定位于大棚角落的立罐。
“这是?”
楼川回头,见邹主任过来,指着大约三米高的不锈钢罐,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这是立式有机肥发酵罐。你来之前,我们打开看过了。”
上一个打开罐门的人可能不懂操作方法,又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处置衣物与剥离下来的血肉。
是的,血肉。
邹洋亲自踩着扶梯爬到罐口,即使提前做好防护措施,隔着两层口罩,也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到迷了眼。
借着灯光,他往罐底探看。
虫蝇密集如雾,腐绿与黄白杂糅,覆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之上,朵朵黑藻宛若荼靡花盛开,画面比炼狱要残忍得多。
“嘀嗒、嘀嗒。”
是潮湿水汽形成的水珠滴落,还是……有人在哭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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