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阳光驱散晨雾,向大地泼洒。

专案组会议室内,趴在桌上抽空补觉的警员觉得刺眼,撇过了头,争分夺秒地继续睡。

面包和泡面的味道与烟味混杂,叫人闻着头疼,但大家对此早已习惯。

楼川找了个位置坐下,嘴里叼着泡面叉,等面的功夫,翻看一晚上的审讯结果。

相比于邱晨这个老板,逍遥宫工作人员的配合度明显更高。

根据他们的供词,一二楼杂物间通往下水道的洞是半年前开始动工的。

会所营业时间是下午1点到第二天早上10点,老板趁晚上最热闹的时候,让施工队开始干活,用音乐遮掩动工的声音,废料跟着第二天清场的垃圾一起处理掉。

当警方询问是否看见有人使用通道时,得到的都是否定回答。

“以前有人问过那个洞的用途,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我见过客人进二楼最里面那个包间,但带他们进去的不是我们这些服务员,由老板亲自负责。”

“监控有问题?这和我们可没关系,都是老板的意思。”

后勤负责人一脸无奈地辩解,“店里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老板会通知我们把监控关了,事|后用旧画面替代。我就是个打工赚钱的,当然是老板说啥我干啥。”

警方后来又问到他们对这些“特殊客人”的印象,得到的回答可以概括为:

各年龄段都有的成年男性。

楼川偏过头,望向不远处的白板,上面的字迹干净,笔画一板一眼的,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最底下是一行受害者的文字画像:“女性、无社会经验、无固定工作。”

在追求性别平等的当下,力量差异难以平衡,而一些生来就拥有这方面优势的群体,却将拳头对准了弱势群体。

他们这么做是会显得更勇猛吗?不,是更可笑。

“柱子。”楼川压低声音唤了声,“你先找着,我补半小时觉,醒来替你。”

“没问题的楼哥。”刘柱嘴里咬着牛肉干止困。

他现在看的是逍遥宫后门的监控,寻找那几个挖洞工人的身影。他们断断续续施工了半年,很可能与苗伦那些人有过接触,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楼川说完就打了个哈欠,审讯持续了一晚上,他这会儿也是真没劲了。

“哥,你泡面不吃啊?”柱子超小声地问,眼珠滴溜转,轻手轻脚地把泡面桶拉到自己面前。

楼川在听到询问时清醒了一刻,随即又陷入沉睡。

……他感到身体在连轴转的疲惫下无比沉重,重到不断往下坠,往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去,而魂灵却是飘忽的,同风扶摇而上,不知要去往哪里。

倏地,远处响起的谩骂声如同一只大手,抓住楼川游离的思绪。

虽然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得到,那些人骂得很脏。

“我看到他往这边跑了,人呢?”

“周围找找,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跑到哪儿去。”

“狗东西,找到先打断他的腿!”

男人的声音混着枯枝落叶的碎裂声,逐渐靠近。

楼川无意识地颤抖着,恐惧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滋生,接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使他动弹不得。

窸窸窣窣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近,近乎就在他的两步之外。

他极力冲破恐惧的枷锁,想继续往前跑,忽而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声。”

“是楼川吗?”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跟着我,我送你回家。”

一声声的宽慰低语中,楼川感觉到捂着他嘴巴的手松开,而他的手被温暖包围。

从车厢里逃出来后,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在听到熟悉的中文后,双眼瞬间蓄满了泪水。

昏暗的雨林中常年不见阳光,却有一束光亮照在了他身上。

眼泪模糊了楼川的视线,他努力抬头去看,身边的人比他高出很多,只能看见对方胸前挂着一块牌子,随着跑动微微泛着银光。

他们一路东躲西藏,几次差点被发现,可那个人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直到跑出原以为没有尽头的雨林。

“回家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

那只手松开了他,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毅然决然地转身回到了无尽的昏暗中。

即使过去多年,儿时被拐卖的记忆,仍是他的梦魇。可那道背影、那块挂牌如同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不曾淡去。

——他是带他死里逃生的天恩。

……

浴室内的水声骤停,水汽从打开的门缝钻出。

沈规换上睡衣出来,转头被窗外的天光吸引视线。

他将厚重的窗帘拉上,却打开了屋内的灯光。

定好闹钟,平躺在柔软的床上,他被难得的惬意裹住全身。

可他似乎总留不住美好,双眼合上不过几息,噩梦便如潮水般涌来。

“啪嗒、啪嗒!”

烈火狂舞着,不断舔舐他的血肉,每一寸骨骼、每一次呼吸,都在不受控地战栗。

热浪烧干了他的血液,火焰剥离了他的灵魂。

不甘成为他最后的养分,拼尽全力爬出了那场滔天火海。

……他真的活过来了吗?

“阿渡,阿渡!”

他在身边人的呼唤声中睁眼,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默点头应下了这个称呼。

“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成为我的刀,杀了他……”

火场深处的交付在耳边不断响起,沈规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幽幽望着病床边的男人。

他的养父,颂猜。

“阿渡,医生说你身体底子不错,接下来好好养伤。我给你联系了最好的整容整形专家,都会好起来的!”

男人说着,戴满戒指的手在栏杆上轻拍了拍,发出“叩叩”响声,撞击耳膜。

沈规吃力地缓缓点头,视线从微开的双眼缝隙中缓缓游移,想是在找什么东西。

高温差点夺去他的生命,别说开口,他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在找这个?”

颂猜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枚戒指,“既然你在养伤,最近就先不戴了,园区的事我会交给谢嵊处理,你安心养着。”

他说着,将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转身交代手下照顾好病人,便离开了病房。

明明是养父,沈规却在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分毫爱护,甚至可以说,颂猜对手下的态度,都比对他和善。

但他不在乎。

病房内归于平静,无人出声,只有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嗡鸣。

冷白的墙面,沈规在那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久到过去几个春秋冬夏,久到他记不清自己进了多少次手术室,久到他拆下绷带,尝试下地走路……

每一步,他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他的四肢百骸都在接受重组的剧痛。

就这么一步、一步,他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走向人群,走进人人簇拥的中心。

周围的热闹并未持续太久,陡然响起的警报声,打乱了园区的平静。

武装警察鱼贯而入,迅速铺开,枪口对准所有人,朝中心地带逼近。

然而警方侵入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到了中心大楼内。

“谢嵊,快开路!”

站在窗边向下张望的沈规闻声回头,见是颂猜在高声呼喊,并在保护下不断后退。

他作势要跟上,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注视着那双如同蛇蝎的绿眸,沈规皱眉:“我跟着保护干爹。”

苗伦嗤笑:“这件事谢爷会负责,至于你……一个养子而已,颂猜先生不在乎。”

“苗伦。”

闻声,原本乖戾的苗伦立即换了张脸,顺从地低下头,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谢嵊快步走来,乌黑长发扎在脑后,一身笔挺西装在混乱中一丝不苟,似乎早就习惯与危机常伴。

有别于苗伦的讥讽,他的态度明显平和,侧身展臂,友好示意:“现在事态紧急,一起走目标太大,我们的人已经送颂猜先生离开了。阿渡少爷,你从另一边走。”

沈规眸色微暗,所有思绪在脑海中快速整合,改口说:“不,我跟警察走。”

他的一句话,令剩下的所有人惊诧:“什么?”

沈规缓缓拿出口袋里的钢牌,先前的挂绳被大火烧断,他重新绑了根更结实的绳子。

“那个条子的信物,在我手里。”

挂牌在他素白的手中反射着亮光,背面映着他的半张脸庞,模模糊糊,晦暗不明。

……

“叮咚,叮咚。”

一道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将沈规从深渊中拉回,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即使屋内开着空调,后背还是出了不少汗。

心脏在胸腔内躁动不安,几近冲出喉口。

他抬眼环顾四周,不是病房,也不是园区里的灰暗房间,头顶的暖黄灯光似是在无声安慰着他。

沈规扶着床沿下地,缓步走出房间,顺着猫眼确认门外情况。

母亲的笑脸映入眼帘,沈规一时惊愕,随即调整自己的心情,平复后才开门。

“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抱歉,我刚刚睡得有点沉,没听到。”

袁金香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哎呀,你刚回国就开始工作,不累才怪!没事没事!”

她说着,提起手里的大包小包,笑嘻嘻地说:

“当当!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吃的!”

沈规马上伸手帮忙接,被袁金香闪开了。

又见她抬起右手,示意他接走小拇指勾着的那个袋子。

沈规遵从地接过,在目光示意下拉开袋子,见里头是两颗麻球,还有一块炸糍粑。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先坐在旁边吃,东西我来放。”袁金香熟门熟路地进门,嘴里碎碎念道。

“小楼平时也是只知道工作,我隔三差五会过来,给他补点干粮。今天做了不少你小时候爱吃的。不过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喜欢什么再和妈妈说,妈妈给你做!”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人骨密码[刑侦]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4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