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晨间的农村小路上,乡镇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崎岖路面,时不时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原地散架。
“吱嘎——”
车门敞开,早在站点等候的老人堵在门口,手里拖着今天要去镇上卖掉的瓜果蔬菜,争抢着上车。
老人们一落座,刚才的抱怨声通通消失,热络地闲话家常。
又一阵尖锐噪声后,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站点。
忽然,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司机余光扫了眼,见有两个姑娘疾跑着跟车,一个激灵,立马踩下刹车开门。
“小姑娘急什么,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司机没忍住教育了一句。
向阳和简丹丹连忙跑上车,来不及喘气,赶忙说:“师傅,快走!”
司机一脸的怪异,以为俩小姑娘是赶着去上班,没多问就启程了。
亲眼看着窗外的大棚向后移动,又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简丹丹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但她的手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向身侧的姐姐,问:“向阳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到手机被定位后,她们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劲,从荒地里跑出来了。
这里太偏,叫不到车,幸好有晨间公交车能离开,可两人的心始终惴惴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两人跑着回家,房门重重关上的一刻,两人才艰难缓了两口气。
然而,现实没有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手机屏幕上的定位信息更新了,就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向阳的家。
“刷拉——”汽车轮胎轧过坑洼,溅起一阵水花。
房间里的两人犹如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们的注意。
向阳放轻了脚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向下张望,见一辆黑车停在了她家楼下,好似紧咬不放的猎犬。
两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伸出手指隔空轻点,视线缓缓上移,似乎是在数楼层。
一、二、三……
向阳只觉头皮发麻,忙地松开了窗帘,强压下慌乱后整理思绪。她转身从简丹丹手里拿走那架被定位的手机,随即开始整理书房的所有证据。
“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向阳快速说完,把文件和记录了所有视频证据的硬盘塞到简丹丹怀里,拉着人快步走出家门。
她往电梯方向看去,缓缓上升的数字是危险逼近的信号,旋即朝安全通道走,“这边!”
十几层的楼梯,两人一步不敢歇。
直到拐角处出现“14”,向阳突然喊停,“丹丹,我们分头跑。十四楼有外置疏散梯,你走另一边,去报警,把所有证据交给警察。”
“那你呢!”简丹丹虽然年轻稚嫩,却很快意识到向阳的打算,紧紧抱着怀里装着证据的小包。
向阳摇头,“如果我们两个都落到那些人手里,就功亏一篑了。”
她最后一次轻抚妹妹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话语却是无比坚定果决:“这些证据你带好,别害怕,姐姐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
“向阳姐……”
向阳笑着拒绝了简丹丹的挽留,将人往前一推,“去吧,往明天去!”
明天,她们所有人的明天。
…
“轰隆!”
惊雷搅动着沉重的雨云,天空仿佛要在下一秒坠落。
大地在疾跑中颤抖,向阳半道上丢掉那架被定位的手机,然而紧追着的人仍不愿放过她。
等向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故意戏弄她,将她往郊外驱赶时,已然没了回头路可走,只能继续朝着渺茫的生机逃亡。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
背后伸来的一双手掐断了向阳的求生之路,鬼魅般的声音随之响起,“找到你了,这位勇敢的朋友。”
向阳不停挣扎着,终究是逃不出桎梏,被生生拖入绝路。
不,不会是绝路的。
她相信丹丹,相信真相不会被埋没。
在留下最后遗言的时刻,向阳紧咬着牙关,对屏幕前所有恶意窥探的视线宣战:“总有一天,镜头也会对准你们每一张脸!”
总有一天,所有罪恶都会被终结!
总有一天,女孩们再面对镜头,不会感到害怕。
——
警车从市局出来后,快速并入主路,向着阳光进发。
前往临市的路程不算太远,走机场高速就能直达。楼川已经打好招呼,沈规带人去殡仪馆法医中心确认死者情况,而他带着剩余人直接去现场和分局刑侦碰头。
警戒线被层层包围,看到队长领着几位生面孔过来,警员立即让出一条通道。
“尸体是昨天傍晚发现的,渔民报的警。”江封市刑侦支队的夏知夏队长帮忙拉起警戒线。
等江安的几位同志进入现场后,他将手指向河边,“我们到达现场后,死者就在这个位置,飘在水面上,衣服被铁钩挂到了,没有继续往下飘。”
楼川穿戴好鞋套跟来,见警员正在岸边搜索,于是问:“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夏知摇了摇头,“死者应该是顺着水流冲过来的,看尸体的状态和近期水流,第一现场不在这附近。”
他们已经向水利和气象局要了近期数据,逆推的话,应该能算出大概的落水位置。
楼川刚想问尸检结果,手机铃声响起,话筒中传出沈规平缓沉稳的声音:
“楼川,我看过死者了。尸体为女性,躯体高度腐败,呈巨人观现象,结合近期的气温水温,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周左右。口鼻有捂痕,颈部有掐痕,牙齿有轻度玫瑰齿样改变,加上当地法医没有在她的肺部找到溺液与泥沙,基本可以确定,死者生前遭受机械性窒息,死后抛尸,而非溺水死亡。”
沈规的声音很轻,不愿惊扰室内的沉寂。他说到一半顿了顿,即使楼川现在看不见,也从对方沉沉的呼吸声中,听出了情绪上的异常。
“怎么了?”楼川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沈规:“法医在死者胃内找到一小块亚克力碎片,胃酸腐蚀程度较轻,食管有严重擦伤,是生前故意吞下的。”
如果不是被人胁迫,那就是死者在拼命留下线索。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意味着她遭遇了一场蓄意谋杀。
她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临死前,硬生生吞下这块拇指大小、边缘尖利的碎片?
楼川也有一瞬的默然,沉声说:“碎片上的信息,夏队之前拍给我了。”
江封刑侦听说他们也在查这家律所,所以给他打了电话。
而他也是确定这个案子和他们调查的线索有关后,才着急赶过来。
沈规轻喃碎片上的两个字:“承义。”
楼川闻言,眉心压低,“是魏毅和向阳所在律所的名字。”
一旁的夏知主动接过话头,说:“我们是看那个碎片的材质很像工牌,于是尝试联系所有和承义有关的企业,最终得知一名律师的失联时间,正好能和本案死者对上,对方前台说你们也在查。”
可是,死者为什么要吞下律所的名字?
难道是职场矛盾?或者,劳动纠纷?
但这么做的牺牲也太大了。
“不过有一点得说明,怕你白跑一趟。”夏知望向看似平静的海面,“死者面貌无法辨认了,DNA得去律所采样再做比对,目前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向律师。”
他电话里说,死者疑似为他们要找的向律师,结果楼队立马就带人过来了。
看得出江安刑侦的重视。
也正是因为紧迫,他得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楼川深吸了一口气,周围都是同行,说话也方便一点,“江安前段时间的地铁埋尸案,我们查到其中一名涉案人员在承义律所任职,但半月前,他突然提出辞职。”
那个案子影响力不小,夏知也一直在关注,而承义律所差不多时间段,有一名男律师辞职,一名女律师失联,这件事他在向律所咨询时也听说了。
但没想到这两个案子会有关联。
夏知很快整理好思路,点头道:“行,那案子你们移过去吧,有需要协助的地方,再和我联系,江封兄弟全力配合!”
“多谢!赶明儿你们团建来江安逛逛,我请哥几个吃海鲜。”楼川伸出一只手和夏知击了个掌,重重握了握。
虽然这里不是凶案第一现场,但作为尸体发现现场,该做的取样一样不能少。
楼川当即把带来的人分成三队,沈规那边转移死者,现勘痕检留下现场,配合江封刑侦继续取样,他带人回到江安,前往律所实地摸排。
但给沈规打电话时,他好声好气地多解释了一句:“我也想带着沈顾问一起去律所,但死者的转移工作有你盯着,我更安心。或者你回去以后,再过来,我等你。”
他真没忘记沈规之前说过,想跟着一起去律所。
但让沈规一来一回地跑,这不折腾人吗?
沈规没什么负面情绪,轻应了一声,说:“你的安排很合理,回头把结果告诉我就好,我们这边也启程了。”
“好,路上小心。”楼川挂断了电话,切屏细看现勘同步过来的照片,没注意到坐在副驾驶上的刘柱投来的视线。
刘柱盯着后视镜瞠目,忍不住暗暗嘶声。
楼队对下属的态度一直很好,但何时对他们用这种腻腻歪歪的语气解释过?
这种和家属报备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他刚正不阿的楼哥一定是因为欣赏沈顾问的能力,才这么客气的!
对,一定是!